梁朝偉、周星馳、陳小春的韋小寶贏在演技之外

文: 獨孤島主 

最新版電視劇《鹿鼎記》出街僅三日,扮演主人公韋小寶的張一山已經遭到網民狂黑,該劇豆瓣評分創造了《鹿鼎記》改編影視作品的最下限,也可能是所有金庸改編劇的最低。

對張一山,批評最多的是他擠眉弄眼的油膩表現,並沒有金庸筆下韋小寶「古靈精怪」的特質,更無法折射出他身上所濃縮的複雜民族性格。

對影視劇尤其是影視劇表演的批評,向來是人言言殊,相對於比較直觀的視聽與劇作感知,要辨別並評價一個演員飾演某個角色的水準,有時候並不取決於演員本身,而是評價者所在的時空背景與所持的立場。


《鹿鼎記》(2020)

《鹿鼎記》作為金庸先生武俠小說的收官之作,於1969年10月24日至1972年9月23日在《明報》連載了兩年十一個月,完成至今已經將近半個世紀。

這半個世紀中,有超過十三個影視劇版本問世,面對這一金庸本人形容為「重視義氣,那是好的品德,至於其餘的各種行為,千萬不要照學」的近乎「反武俠」的既複雜又具備普羅性格的人物,不同時地的影視創作者基於各自的立場與理解,創造出了與原著不盡相同甚至具備了重構精神的韋小寶形象,令《鹿鼎記》的影視改編史自身發展成為了一部窺看當代中國人精神變遷的簡史。

史上首部改編《鹿鼎記》的電視劇是由已經關門大吉也將近半個世紀的香港佳藝電視拍攝的,在1977年由年方十七歲、清麗可人的佳視花旦文雪兒反串出演韋小寶,在這部長達50集的劇中,文雪兒塑造的韋小寶與金庸原著中出身市井、一路摸爬滾打的形象相去甚遠。


《鹿鼎記》(1977)

她的演出,更像是一個文質彬彬的大家閨秀誤入塵網,舉手投足,顯出的是嬌俏可人多於驚奇懦怪,倒是與日後她在麗的電視拍攝的《浣花洗劍錄》中冰雪凌霜的女性形象相得益彰。

顯見對當時的佳藝電視來說,借助當家花旦的熒幕號召力完成自身的一系列金庸作品改編序列,比深入挖掘原作中人物的深層性格要來得重要得多。這種以「反串」形式相對博人眼球的還有中國台灣1978年拍攝的《少年遊》,將《鹿鼎記》故事改頭換面,同樣由女演員(夏玲玲)反串。


《少年遊》(1978)

曾經創造過「武俠新世紀」的邵氏公司對《鹿鼎記》改編反應相對遲鈍,一直到進入80年代,才由華山導演了一部,出演韋小寶的是70年代當紅的功夫喜劇小生汪禹。

與80年代邵氏沒落之際生產的無數同類影片一樣,這版《鹿鼎記》粗製濫造,主角的表演亦失之靈動,乏善可陳。


《鹿鼎記》(1983)

執掌邵氏的邵逸夫當時已經將重心轉移了電視業上, 80年代進入真正邵逸夫時代的無線電視拍攝的84版《鹿鼎記》橫空出世,實際上是宣告到達了《鹿鼎記》影視改編第一階段的巔峰。


《鹿鼎記》(1984)

這部劇是金庸最滿意的《鹿鼎記》改編版本,由武俠聖手李添勝監製,編導(及助理編導)陣容包括了杜琪峰、陳木勝、劉仕裕、鞠覺亮等日後皆獨當一面的實力人物。

這版劇集更集合了其實無線電視力捧的「五虎將」之梁朝偉與劉德華擔綱主演。梁朝偉飾演的韋小寶,亦成為一代經典形象,這「經典」的稱號並非在許多年後梁朝偉成為表演教科書而追封的,在梁朝偉入行早期飾演的一系列電視角色中,非常鮮明地可以看到一條「青春+喜劇」的類型角色路子。


《鹿鼎記》(1984)

在《鹿鼎記》中,韋小寶的形像比較明亮開朗,同時,亦在遇到人生各類困境中,表現出無可奈何的懦弱。

之所以說「無可奈何」,是因為梁朝偉對這個角色的處理確有獨到之處,與其前幾個版本專注於在外在表情上表現韋小寶的小市民或市井氣質不同。


《鹿鼎記》(1984)

這一版中的韋小寶,因應不同場景,會呈現出具有相當通透主體性的性格,即是在混世之外,為自己人生的境況所進行的頗具「社會表演學」氣質的「演出」,在某些橋段中,韋小寶需要表現出不亞於一般偽君子的道貌岸然,但其要達到的目的,卻又是正向的(有時候對大眾,有時候對自己)。

劇中有一場韋小寶與吳三桂的對手戲令人看得相當過癮,韋小寶反復用言語試探吳三桂底線,在他面前反復以誇獎語氣講述其背叛明廷的不堪歷史,梁朝偉以輕姿態的肅穆與戲謔交替在滿屋行走的動作中,令吳三桂(劉丹)逐漸怒氣上升而又不敢翻臉。


《鹿鼎記》(1984)

84版《鹿鼎記》巧妙抓住了韋小寶身上「不是大惡人,亦非老好人」的特徵,因此角色塑形對電視觀眾來說極具共鳴,也成為1980年代無線電視金庸電視劇改編系列中最成功的一部。

80年代台灣中視也拍過一部《鹿鼎記》,主演李小飛的境遇似乎與今日的張一山差不多,這部劇在《鹿鼎記》改編系列中寂寂無名,幾乎被歷史淘汰。


《鹿鼎記》(1984)

時至90年代,金庸作品影視改編重鎮依然在香港,在香港電影最為鼎盛的1990年代初,石破天驚成為影壇新貴的周星馳在1992年拍攝的兩部由王晶導演的《鹿鼎記》及《鹿鼎記2神龍教》中扮演了電影史上最佳韋小寶。


《鹿鼎記》(1992)

今日談周星馳的「無厘頭」其實亦需要談及香港在1970-80年代受到英美文化的影響,尤其是1969年BBC英劇《巨蟒劇團飛翔的馬戲團》這樣意識流喜劇的影響。將打破喜劇陳規的反寫實路數結合到韋小寶這個實際上最具國民性格的角色身上,除了需要勇氣,更要有極強的天賦與把握力。

周星馳的韋小寶雖然基本跳出了原作設定的種種細微性格,但卻成功建立了一個屬於「周星馳式」的全新形象,以退為進的喜劇鋪墊、極盡誇飾的小人物動作反應。


《鹿鼎記》(1992)

在第二部中,更在極端浪漫化的動作戲碼中將韋小寶個人身上無法應對恆定自然的凡人能力極限打破,完全成為漫畫式的人物。

雖然解構了原作,但解構本身,已經是1990年代香港電影的新時代標符,韋小寶被周星馳捆綁上了頗具末日狂歡氣息的電影戰車,成為了迷狂主義的新詮釋對象。


《鹿鼎記2神龍教》(1992)

相較兩年後梁朝偉再次出演韋小寶的穿越喜劇《正牌韋小寶之奉旨溝女》,周星馳版《鹿鼎記》顯然在類型升級與回應時代的意味上都要更勝一籌。


《正牌韋小寶之奉旨溝女》(1993)

作為長盛不衰的武俠IP,金庸作品在每個時代都有大量的改編,作為金庸改編的重鎮機構,在1990年代更進一步穩坐香港電視業頭把金交椅的無線電視繼續推出新一輪的翻拍計劃,整個90年代,無線的《神鵰俠侶》《天龍八部》《笑傲江湖》,幾乎部部都達到了典範級別,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1998年無線版的《鹿鼎記》亦是如此,因應技術與武俠類型拍攝美學經驗的跨越式升級,《鹿鼎記》中的文戲流暢、為數不多的武戲也絕不偷工減料,鏡頭語言達到了90年代這一波翻拍的平均高水平。


《鹿鼎記》(1998)

飾演韋小寶的是當時已經在社會上久經歷練,在娛樂業亦摸爬滾打數年的陳小春,這一版韋小寶,相當準確地傳達出原作對角色的背景與氣質描摹,陳小春演來彷如是由小說中走出一般。

在演出此角時,陳已年過而立,因此有評論認為這般韋小寶面相太老,但由真實情境打量,正是這副略顯「滄桑」的臉孔,才演繹出韋小寶處境中至為重要的一點,即是在紛亂的局面中左右逢源(無論是官場、情場抑或江湖沙場)。


《鹿鼎記》(1998)

陳小春的表演總體來說是適度的,他演繹的韋小寶有見煙花地而垂涎聳肩動作,亦有面對無從調解的清廷與天地會矛盾而陷入苦痛時刻,如同主題曲所唱「小流民變叱吒紅人」,這版《鹿鼎記》即相當恪盡職守地重現了這一過程。

2000年至今,張衛健、黃曉明、韓棟分別又貢獻了三個不同面向的韋小寶,張衛健的輕喜劇明亮姿態,黃曉明著力營劃的精明形像以及韓棟的傳奇俊俏,成為新世紀以來香港及至內地電視劇領域對《鹿鼎記》的創造性重現之大成。


《鹿鼎記》(2008)

但總體來說,梁朝偉、周星馳、陳小春這三個版本的韋小寶,迄今無法被超越,究其原因,恐怕是因為,這三個韋小寶,無一例外都釋清了韋小寶身上超越類型角色的一面,這也是原作著力塑造的豐富層次。

從金庸的作者之路來說,《鹿鼎記》是對自我風格與刻板印象的反動,以大量官場小說技法破解武俠小說套路,由文學史角度,韋小寶事實上結合了魯迅(卑微自欺的阿Q )、莎士比亞(深陷終極抉擇的哈姆雷特)、王度廬(永遠無法獲得團圓的李慕白)等既往中外名家文學養分中提供的複雜人性。

而在影視劇中,把握住了韋小寶身為中國人的平凡與復雜,也就能夠讀懂《鹿鼎記》的靈魂之語。

因而演韋小寶,演技並不是第一位的,你還得懂社會和人心。

來源       虹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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