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驚悚又深情,那個恐怖詛咒石棺中被深愛的小孩李靜訓

又驚悚又深情,那個恐怖詛咒石棺中被深愛的小孩李靜訓

文:倪小姐

這兩天後臺收到不少讀者留言,其中有些古墓派的迷弟迷妹,要我講講洛陽鏟、鬼吹燈……作為一個常年陽氣不足的人,我確實不大敢講這些。不過在我的故事清單裡,倒真的有一個很特別的古墓想講,它就是目前保存最完好、等級規格最高的隋代古墓——李靜訓墓(即李小孩墓)。

讓我對這個隋代古墓非常感興趣的原因有這麼幾點:

1、墓主人李靜訓年僅9歲,雖然出身貴族,但並非公主,可是她陪葬品的奢華程度卻遠超历史上很多皇後王侯,甚至隋朝的兩代皇帝都遠遠不如她;

2、這個小女孩的石棺上刻著四個字的恐怖詛咒,以至於盜墓賊們真的千餘年都沒敢下手;

3、從陪葬品和墓志銘來看,小女孩生前得盡萬千寵愛,但她死後父母的命運卻極其慘烈,令人浩嘆富貴如煙,人生如夢。

聽著是不是有點像中國版的「圖坦卡蒙墓」?看官們且聽我慢慢道來。


李靜訓超級奢華的陪葬品中最著名的一件,毫不誇張地說,這是中國考古史上發現過的最漂亮的一條項鏈。這條金項鏈制作技藝之精湛,堪稱舉世無雙。項鏈由28個金質球形鏈珠組成,左右對稱各14個,每個球形鏈珠均由12個小金環焊接而成,每個小環外又有小焊珠一圈和大焊珠5顆,其上再各嵌珍珠10顆。項鏈下端居中的大圓金飾上,鑲嵌一塊晶瑩的雞血石,在雞血石四周嵌有24顆珍珠。這塊雞血石純淨晶瑩,雖在地下埋了千餘年仍然鮮豔如新。項鏈最下端鑲嵌一塊長達3.1厘米、極為罕見的青金石。項鏈的搭扣寶石上,還彫刻著一只精美的大角鹿圖案。這條具有濃鬱波斯風情的項鏈,是中國考古史上的無價瑰寶。現藏中國國家博物館。

這個9歲小女孩李靜訓的墓,是1957年在西安城西的梁家莊附近發現的,這個位置基本上就在隋代皇宮的旁邊。這在隋代其實是不允許的,當時隋文帝曾下令,墓地要至少離京城七裡(《隋書》卷八:「在京師葬者,去城七裡外」),而這個小女孩竟然可以葬在皇宮邊! 進一步考古發現,小女孩墓所在位置是萬善尼寺,一個皇家尼姑庵,在隋代用來安置前朝北周皇帝宇文贇(李靜訓的外公,後面再細說)留下的三千佳麗(是真的有3000多個妃嬪哦)。所以這個孩子死後不僅打破皇帝禁令葬在皇宮旁,而且還是在皇家寺院裡,有3000多尼眾日夜誦經為她超度,可見她的監護人地位相當之高,而且對她極其寵愛。


唐代長安城地圖,紅點標註即為李靜訓墓所在位置。

那麼李靜訓到底是誰的小孩呢?我們通過墓志銘來了解一下。


墓志蓋上有篆書「隋左光祿大夫女墓志」九字,有370字楷書墓志銘。

墓志銘提到,李靜訓是隋左光祿大夫李敏的第四個女兒,長得非常可愛,一直由外婆周皇太後撫養。從這裡開始,謎團逐漸明朗,要明白李靜訓墓為何如此特殊,我們要從她的外婆開始說起。

墓志銘上提到的外婆周皇太後,叫楊麗華,是北周宣帝宇文贇的皇後,隋文帝楊堅的長女,隋煬帝楊廣的姐姐。楊麗華在历史上,是一個溫柔嫻靜的女人,丈夫對她很不好,她本是正宮娘娘,但荒淫的宇文贇不僅後宮佳麗三千,竟然還另立了四位寵妃作為皇後,根本不把結發的妻子放在眼裡,而且還曾動了殺心要殺她。宇文贇死後,楊麗華的父親楊堅篡位,建立隋朝。楊麗華對父親此舉非常不滿,但她個性溫順,父女冷戰了幾年,楊麗華最終也並沒有真的與父親反目。

隋文帝楊堅倒確實是個疼女兒的父親,雖然他在篡位一事上感覺愧對了女兒,封女兒楊麗華為樂平公主,但很多細節都能看出,他不僅是對女兒有愧疚,也真的是很疼愛這個女兒。

楊麗華只有一個獨生女兒,叫宇文娥英,也就是李靜訓的媽媽,是個完全在母親溺愛中長大的單純無心機的白富美。到了婚嫁的年齡,隋文帝楊堅下旨選婿,楊麗華親自坐鎮考核,每天有幾百個貴公子來應徵。在這麼多人中,宇文娥英一眼就相中了李靜訓的爸爸李敏。

李靜訓的家庭關系表

李敏祖上是與隋文帝楊堅一起打天下的猛將,他的祖父李賢是北周驃騎大將軍,父親李崇是一代名將,公元583年在與入侵的突厥軍隊激戰中,以身殉國,48歲英年早逝。楊堅感懷為國捐軀的李崇,就把年幼的李敏養在宮中。李敏的畫風跟祖上是完全不同的,逐漸發展成了才藝型的小鮮肉,《隋書》中說他「美姿儀,善騎射,歌舞管弦,無不通解」。這樣的美型男一下就俘獲了白富美的心。

隋文帝楊堅對女兒楊麗華的寵愛,從楊麗華給女婿李敏討封上就能看出。楊麗華找機會向父親吐槽李敏沒有像樣的官銜,楊堅連封幾個官職,李敏居然敢不接受不起身答謝,直到楊堅說:「樂平公主立過大功,她的女婿我不會舍不得給官,就封你為柱國(榮譽大將軍)吧!」李敏這才起舞答謝(這種答謝方式也是醉了)。據《隋書》記載,李敏在皇上面前敢這麼大膽,是楊麗華親自點撥的(《隋書·李敏傳》:(李敏)後將侍宴,公主謂敏曰:「我以四海與至尊,唯一女夫,當為汝求柱國。若授馀官,汝慎無謝。」)。

從史書對李敏外形的描述,加上宇文娥英貴為公主,皇室血脈裡多半有美人基因,可以推想李靜訓應該是個顏值很高的可愛小蘿莉,她慰藉了外婆晚年的孤寂歲月,成了外婆的精神支柱。然而可惜的是,這段祖孫情只維系了9年,李靜訓小小年紀染病身故,悲痛欲絕的外婆為她用盡珍寶厚葬大殮,並不惜打破隋代殯葬制度,將小小的她葬在自己的近旁,在日夜不絕的誦經超度聲中,祈禱她的靈魂能獲得永生。

李靜訓墓中精美無比的嵌珍珠寶石金花蝶頭飾。實物很小很精致,是孩子用的。高11.47厘米,寬8.3厘米。整個冠飾臺座是純金的,外壁一周插有粗金絲編成的花枝,花枝上綴有許多用金箔、銀箔剪成的五瓣花朵,花蕊中鑲嵌珍珠,花朵之間有金筐寶鈿和如意雲頭長條形金薄片。金冠飾的頂部,為一只張開翅膀作飛翔狀的蝴蝶,蝴蝶頭仍用細金絲編織而成,眼睛用珍珠做成。整個金冠飾採用了捶揲、拉絲、編織、鏨刻、鑲嵌等各種工藝,可謂巧奪天工。現藏中國國家博物館。

李靜訓墓中隋代玉器的重要代表作金扣玉盞。這個杯子非常小,像小朋友的玩具,高4.1厘米、口徑5.6厘米、底徑2.9厘米。杯子用上等和田玉彫琢而成,羊脂白玉完美無瑕,造型高貴優雅。現藏中國國家博物館。


李靜訓墓中的高足金杯(右)。這也是一件像小孩玩具一樣小小的精致小杯子,高5.7厘米、口徑5.7厘米、重49.4克,估計跟上面的金扣玉盞一樣,是李靜訓用來玩過家家的。現藏中國國家博物館。


李靜訓墓中波斯風金手鐲。這對手鐲很小,就是小姑娘戴的,制作極其精細,鑲嵌寶石並有活扣。隋代也是絲綢之路的興盛期,李靜訓的項鏈和手鐲目前不可考證究竟是波斯匠人還是中國匠人的作品,但它們都反映出了隋代中國文明與西域文明的交流與交融。現藏中國國家博物館。


李靜訓墓中的極品白玉釵。據考古發掘報告,三件玉釵出土位置位於墓主頭骨頂部,應是墓主生前使用頭釵。均為極品羊脂白玉制成,形制簡約但做工極其精細,為研究隋代上層貴族婦女發飾提供了實物資料。現藏中國國家博物館。


李靜訓墓中濃濃西域風情的羊脂白玉鑲金手鐲。現藏中國國家博物館。

從這幾件具有代表性的陪葬品上(這個墓絕對是個大寶藏,有大量精美金器、玉器、瓷器、玻璃器和人傭等,限於篇幅,只能略放幾樣),就能看出楊麗華對外孫女李靜訓的愛有多深。我因此也突然能理解李靜訓石棺上那句恐怖的詛咒了。

李靜訓的墓葬之所以1400餘年來都沒有被盜,跟她宮殿型精美石棺上的四字恐怖詛咒有很大關系。這四個字是:開者即死。


李靜訓石棺上的四字詛咒。

李靜訓的石棺設計得非常精巧,是一個有歇山頂的「面闊三間」的殿堂,彫刻得非常精細,門釘、門環、瓦當上的蓮花紋,都刻得清清楚楚,門的兩側還刻了兩名仕女。這個石棺本身就是一件傑出的石彫藝術品。那四字詛咒就刻在屋頂的一根瓦筒之上,從刀法來看,與刻墓志銘的是同一名工匠。



李靜訓的宮殿型精美石棺,現藏於西安碑林博物館。

我下過一些古墓,也看到過類似的詛咒,一般我會盡量回避這類話題。這四字的詛咒曾經讓我膽戰心驚,但在深入的了解之後,我真的不是那麼怕了,與其說這是一句對盜墓賊的恐怖詛咒,不如說這是一個肝腸寸斷的外婆,對陰陽兩隔的外孫女拼盡全力的最後保護。

外婆這招狠棋,真的有保護到寶貝外孫女,整整1400年哦~~~~~

有時候太愛一個人,也會太耗費元神。外婆楊麗華位尊權重,能輕易擁有世間各種頂級珍寶,能隨意打破皇室的喪葬禁忌,但就是留不住最愛的外孫女的性命。墓志銘上第一句話,「女郎諱靜訓,字小孩,隴西成紀人。」每次看到「字小孩」三字都會莫名感動,這是冷冷的墓志銘上很少能看見的溫情,所以李靜訓墓常被稱為「李小孩墓」。仔細研究李靜訓的墓葬,從選址到大殮到陪葬到詛咒,恐怕是耗盡了外婆楊麗華的全部心力。李靜訓去世一年後,外婆楊麗華也撒手塵寰,隨她而去。

李靜訓墓中極為珍貴的隋代玻璃器皿,是研究中國古代玻璃器皿的重要參考。現藏中國國家博物館。

李靜訓墓中的隋代白瓷雞首壺。現藏中國國家博物館。

李靜訓墓中的隋代白瓷雙腹龍柄傳瓶。現藏中國國家博物館。

九年前,我從北京游历到西安,有幸在同一次旅行中分別看到了北京中國國家博物館裡的李靜訓墓珍寶和西安碑林博物館裡的那只宮殿型石棺,當時就想寫這個故事,後來查閱大量資料,一直不忍下手。主要是無意中翻閱到了李靜訓的身後事,居然開始覺得她早早夭折是件很幸運的事情,因為她的爸爸媽媽結局都非常悽慘。

楊麗華去世前,最擔心的就是獨生女兒和女婿,她臨終時對弟弟隋煬帝楊廣說:「我沒有兒子,只有一個女兒,我不怕死,但是女兒女婿我放不下,我死後,請皇上能將我的食邑(封地和其上的勞動力)送給女兒女婿一家。」隋煬帝答應了,給了李敏全家5000戶的食邑(《隋書·卷三十七·列傳第二》:樂平公主之將薨也,遺言於煬帝曰:「妾無子息,唯有一女。不自憂死,但深憐之。今湯沐邑,乞回與敏。」帝從之,竟食五千戶。)。真是可憐天下媽咪心!

隋煬帝楊廣雖然表面上答應了姐姐,但是從來沒有放松對身邊近親們的警惕。李敏最初跟著隋煬帝幾年,還算順風順水,加官進爵,後來突然來了個神棍,算出「姓李的要做皇帝」(這個神棍真的超級厲害呀!),勸隋煬帝殺光姓李的。因為之前已經有人說過名字中有「洪」字的人要當皇帝(算出這個的功力就差些了,下一任皇帝是唐高祖李淵,盡管也是三點水),李敏正好小名叫「洪兒」,隋煬帝聽聞立即就起了殺心,當面告知李敏此事,勸他自殺。李敏嚇得要死,就跟自己的親戚們開始商量怎麼辦。與李家有仇的宇文述趁機陷害李家,甚至動用親戚關系哄騙策反傻白甜宇文娥英。一路在母親的溺愛中成長的巨嬰宇文娥英竟然真的中了圈套,參與誣告自己夫家謀反。隋煬帝大怒,李敏在內的李氏宗族共32人被賜死,三族之內的親戚,全部流放到邊遠地區。幾個月之後,隋煬帝連姐姐最心愛的獨生女兒也沒有放過,一杯毒酒送外甥女宇文娥英去了黃泉(《資治通鑒·第一百八十二卷》:會有方士安伽陀言「李氏當為天子」,勸帝盡誅海內凡李姓者。渾從子將作監敏,小名洪兒,帝疑其名應讖,常面告之,冀其引決。敏大懼,數與渾及善衡屏人私語;述譖之於帝,仍遣虎賁郎將河東裴會基表告渾反。帝收渾等家,遣尚書左丞元文都、禦史大夫裴蘊雜治之,案問數日,不得反狀,以實奏聞。帝更遣述窮治之,述誘教敏妻宇文氏為表,誣告渾謀因渡遼,與其家子弟為將領者共襲取禦營,立敏為天子。述持入,奏之,帝泣曰:「吾宗社幾傾,賴公獲全耳。」三月,丁酉,殺渾、敏、善衡及宗族三十二人,自三從以上皆徙邊徼。後數月,敏妻亦鴆死。)。

這現實實在比李靜訓石棺上的詛咒恐怖太多!

可憐楊麗華,老母雞護雛一樣保護了孩子一生,竟沒想到他們的結局如此悲慘,遠不如尋常人家的兒女……無數驚世寶藏,最後深埋黃土,生在帝王之家,奈何身世悽涼。李靜訓和她家人的故事,已然消散在历史的狼煙中,偶然讀到,心有所動,想起《金剛經》結尾的一偈: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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