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 10 月 1 日

《信條》為什麼不動人?

文:梅雪風 

無知未必是最大的力量,但絕對是最大的勇氣與熱情的來源。這也是這部影片最大的問題所在。

 

當主人公在奧斯陸的機場自由港裡遇到從前的自己並與之打鬥時,他就了解了事情的真相,過去是不能被改變的。而這一命題的被揭示,也就代表著影片的戲劇張力的耗盡。於是一切都變得確定無疑,所有的懸念已經失效。

你當然得承認《信條》的複雜度以及時間鉗形攻擊的精妙感。

最讓人覺得奇妙的是,影片最後順時針與逆時針同時摧毀一棟樓房。順時針摧毀了樓房,於是在這個時間點之後,它就只是個廢墟,逆時針摧毀了這棟樓房,那麼在這個時間點之前,它也是個廢墟。也就是說,只有在這個時間點,它才是個樓房。或者說當他們想攻擊它時,它才變成一個樓房,而在他們攻擊的時刻之外,它從來都是個廢墟。

順時針與逆時針同時摧毀一棟樓房

《信條》關於時間線的獨特處理有太多值得探討的地方。與此同時,這部電影的情感部分卻顯得相當的寡淡。但情感的寡淡,倒不在於影片在這方面著墨不夠。原因與影片關於時間的精妙設定有關。

影片涉及回到過去,自然會引出一個問題,就是影片中提到的祖父悖論。

大多數優秀的科幻電影都遵循祖父悖論所設定的限制,也就是回到過去並不能改變世界本來的走向。當然,也有優秀的電影採取了另外一種方式,即主人公回到過去時,他對過去的擾動,創造出了一個與他之前經歷的世界完全不同的平行世界。

在這方面的代表是鄧肯·瓊斯的《源代碼》,男主人公不願意再以一個殘破的腦電波的方式活著,成為軍方的機器。於是他央求他人拔掉了他身上的生命維持系統,在應該結束的八分鐘之後,這個世界並沒有結束,它繼續向前,他在一個平行世界裡面獲得了新的生命。這是一種向死而生的極致浪漫。

而回到過去卻不能影響過去的設定,即你回到過去,試圖改變結果,最終發現你的回去是促成先前那個結果的原因。

這是一種相當宿命的世界觀,但也是有著相當情感張力的世界觀,因為它完全抹殺了人的主觀能動性,人的命運就在這個怪誕的死局裡面打轉,它取消了結果與原因之間的界限,它把我們人類與這個世界的關係推到了一種極致,我們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勞無功,所有的智慧都是自以為聰明的愚蠢,我們所有的進步,其實只是更精妙的走回頭路。

這種無意義的悲愴,是這類電影的最主要的情感驅動力。這樣的片子很多,比如《少數派報告》,比如《12猴子》。

《少數派報告》是主人公被先知預測將會殺人,他在被追捕的過程中去尋找真相,但這一尋找真相的過程最終導致了他殺人事件的發生。

只是導演斯皮爾伯格非常溫柔,他在這裡選擇相信人是有自由意志的,於是在這最後的關頭,主人公選擇放棄殺人,而是將對方繩之以法。

《12猴子》則更為悲涼,主人公被派到過去去尋找12隻猴子,但在他被投入精神病院後,他關於12隻猴子的言論啟發了另外一個瘋子,這個瘋子創造了12隻猴子兵團,最終毀滅了人類。

在這個時間閉環裡,結果和原因互相嚙合。這種首尾相交的結構,是對線性時間結構下進步論的極大否定,與循環往復的宿命論暗通款曲,這種人不能掌控自己命運的悲愴是無數電影人的靈感。

《信條》採用的也是這樣一個時間閉環,但它的問題是完全放棄了這一首尾相接的結構裡面的悲劇性。

《信條》中時間倒放的世界

這種悲劇性的核心,在於主人公的無知。

由於主人公對於命運一無所知,所以他才會殫精竭慮地試圖去改變命運,也才會在最終成為命運的同謀者時驚慌失措面如土色。正如《信條》裡面說的那句台詞:無知是最大的力量。

無知未必是最大的力量,但絕對是最大的勇氣與熱情的來源。這也是這部影片最大的問題所在。

當主人公在奧斯陸的機場自由港裡遇到從前的自己並與之打鬥時,他就了解了事情的真相,過去是不能被改變的。而這一命題的被揭示,也就代表著影片的戲劇張力的耗盡。因為在這時,他已經知道,他接下來的所有動作,只是去完成時間拼圖的一部分。於是一切都變得確定無疑,所有的懸念已經失效。

所謂的第三次世界大戰或者世界末日,已經喪失了它本來應有的威脅性,因為過去不能被改變,而那場核爆早已發生,並沒有導致世界末日,於是那場末日就根本不存在。他們去取出世界末日的算法,只是去當一次演員。這讓影片最後的大戰變得輕飄而廉價。

更廉價的是,主人公對於這種未來注定的遊戲感的時間閉環拼圖工作毫不抗拒。

他們當然並非對這種無意義毫無感知,就如同他們在集裝箱裡面的對話,他們提到了祖父悖論,也提到了平行時空。他們顯然知道自己行為的荒誕,但他們卻又興致盎然地去完成它,似乎根本沒有覺得這其中有什麼問題。這就是諾蘭構思這部電影時的最大bug,我們只能認為也許是他們太過於無聊所致。

我在看的時候就想,他們既然已經看到了這種循環的無意義,為什麼沒有一個人站起來反抗這種無意義?比如拒絕按照既定的規程去拯救世界,甚至是去反抗這種規程去幫助想要毀滅世界的反派,整個故事也許會變得好玩得多。

這部影片裡沒有反抗,也就是沒有真正的選擇。很多人調侃諾蘭的電影都會死老婆,其實死老婆這一故事設定賦予了諾蘭電影最主要的情感力量。

它讓諾蘭的主人公處在一種掙扎當中。

在他的《記憶碎片》裡,這種掙扎體現在面對妻子死去的這種痛苦,他是選擇去相信自己殺了妻子,還是選擇相信妻子是歹徒殺害的。是選擇相信自己已經殺了仇人,還是選擇相信沒有找到仇人,所以一直找下去。

也就是主人公面對的是自欺還是面對現實的問題。片中主人公選擇了自欺,因為面對現實太痛苦。

於是他選擇去報仇。大仇得報是一件欣慰的事,但隨之而來的是一件更加痛苦的事情。因為大仇得報,他的人生也就再也沒有了目標。特別是他是一個失憶患者,沒有了報仇,他的世界一片空白。於是他選擇了相信仇人沒找到,這樣他就永遠行走在尋找仇人的路途上,這讓他的人生永遠痛苦,卻又充滿了意義。

在《魔道爭鋒》當中,妻子的死去讓休·傑克曼與克里斯蒂安·貝爾之間的鬥法變得越來越沒有底線,妻子的死是兩者爭鬥升級的情感基石,沒有他妻子的慘死,這兩者之間的爭鬥將失去意義。

在《盜夢空間》當中,同樣的是妻子的死出來擾動他們的盜夢大計。這裡面又涉及到男主人公的掙扎,也就是承認妻子已經死去這一現實,還是沉醉在妻子沒死的夢裡,和妻子在他無意識的最底層快樂而單調地永遠生活下去。

在《星際穿越》裡,主人公則在女兒和全人類的命運當中掙扎。

顯然,《信條》沒有這種情感的掙扎。

當然,你可以說主人公選擇回到逆時間去救女主人公是一種掙扎一種選擇。但這只是一種虛假的選擇。真正的選擇是在兩種價值均衡的代價當中去抉擇,是一種兩難,是你得到的同時,你會失去同樣重要的東西。

從這個角度來看,男主人公只是順手做一件好人好事。

當然,你可以說,男二號有著他的選擇。也就是影片的最後他選擇回到逆時間去替男主人公擋子彈。但我們知道,按影片的邏輯線索來說,男二號現在死了,但在未來,他還會活著,他將在未來等待男主人公,然後開始他的又一次時間逆行,並循環往復無止無休。

對,正是這種無休無止,讓死變得失去了它原來的重量,這讓影片這時強調犧牲的悲壯變得多餘。

這就是這部影片的真正問題,當死亡變得不再可怕,所有的選擇也就沒有了意義。諾蘭的潛意識意識到了這個問題,於是他從不讓他的主人公停下來思考,也順便不讓觀眾停下來思考,因為一思考,上帝和人類就會發笑。

堅固無比的宿命,也與自由意志產生著衝突。或者說,自由意誌所導致的選擇也只是人類自我的一種妄念。於是,他的主人公沒有任何猶疑,他們是上帝最盲目的僕從,從不懷疑,從不反抗,忠實地充當著那毫無意義的時間修理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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