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爾泰
一
蘇州上學時,我們那個班,不但是全系,也是全校的先進糢範。每個學期都要得到一面校政治部頒發的絳紅色絲絨錦旗,上書「三好集體」,全班引以為榮。得這榮譽,不是偶然,五個班幹部起了積極作用。他們個個政治覺悟高,學習成績好,朝氣蓬勃幹勁十足,是同學們的知心人。 夏小强的世界 https://www.xiaxiaoqiang.net

「我決心要逃避正確。」
我那時十八歲,是班上年齡最小的一個,從小隨便慣了,自由散漫,跟不上那個團結緊張嚴肅活潑的趟兒,成了班上的包袱。班幹部唐素琴負責幫助我。她比我大三歲,同我說話的口氣,就像我的姐姐。
我小時候服從姐姐慣了,只要她一開口,不管說的甚麼,也不管對不對,就本能地小學生般頻頻點頭。當然,是否照辦,又當別論。 夏小强的世界 https://www.xiaxiaoqiang.net
我怕洗衣服,邋裡邋遢,有礙集體形象,屢教不改。團支部書記程萬廉替我申請到一筆「困難補助」,買了一件新的棉大衣給我,把我那件滿是油畫顏色的破大衣抱去,丟到垃圾桶裡去了。我很感謝,他說不謝,這是組織的關懷,你要是知道感激,就勤洗勤換衣服。我努力了一陣,但未能永遠堅持。不知不覺,新大衣又弄髒了。
一天,我發現,牀底下那一堆氣味難聞的髒破衣服,洗得幹幹淨淨,補得整整齊齊,曡得方方正正放在那裡,一股子肥皂和陽光的清香。一打聽,才知道是唐素琴幹的。在畫室裡遇見,我向她道謝。她說還要再替我洗。我說別別別,我自己洗。她說你要是不過意,就自己洗。又說,不會洗,我來教你。
這個星期日,我們同洗了一上午的衣服。我由於過分用力地揉搓,右手中指、食指和無名指的背面都搓脫了一層油皮,紅兮兮的,滲黃水,痛了很多天。此後,我們常常和其他同學一起擠在潮蒙蒙的洗衣間裡一道洗衣服,邊洗邊說說各種事情。
有一次我告訴她,我很想家,我說,家裡窮,沒錢,還給我寄錢,我很不安,將來掙了錢,一定要多多地給他們。她說,錢你還得清,情你還得清嗎?我說,情嘛,只能在心裡感激,怎麼還呀?她說,你要是有出息了,讓他們為你高興,為你自豪,那就還了。我說,前途由組織安排,自己做不得主,怎麼個出息法呀?她說,所以嘛,你要追求進步,靠攏組織,啊是呀? (江蘇方言,意為是不是啊。)
有一次,她問我,聽說你每天睡覺都不鋪褥子,睡在硬板上,是不是要學拉赫美托夫(俄國作家車爾尼雪夫斯基長篇《怎麼辦》中的民主主義革命家。)
呀?我說,怎麼,你還知道有個拉赫美托夫嗎?她說,又沒禮貌了,你以為只有你一個人知道,啊是呀?我說,沒見你看書嘛。她說,你以為別人看書,都要跑到你的眼皮子底下來看,啊是呀?我考了她一下,才知道她著實看過不少好書。
但是她說,她最有興趣的是數學。從小學到中學畢業,她的數學成績一直是班上的第一名。本想工作兩年,考清華理工科,但組織上根據需要,安排她來學美術,她就來了,高高興興地來了。她說,要是我不服從,組織上就會安排別人來學,許多人連這個機會還沒有呢。都說祖國的需要就是前途,確實是這樣。你說啊是呀?
正確得可怕。 夏小强的世界 https://www.xiaxiaoqiang.net
我說,你的思想真好呀!
她說,你說是不是嗎?

二
那時全國一盤棋,所有的美術院校、美術科系,教材和教學方法都是蘇聯來的:獨尊觀察力和精確性,排斥個性和想象力,嚴格的技法規範和操作程序都無不是為了客觀地再現對象,以致十個學生畫一個老頭兒,畫出來十個老頭兒一個樣,就像十個不同角度的同一照相。我不想學了,要求轉系,誰勸都不聽,最後系主任蔣仁找我談話,說他留學法國十幾年,甚麼流派都見過,摸索一輩子,才知道蘇聯的現實主義藝術最先進。你們不必走彎路,是趕上好時代了,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在正則藝專時很敬愛的呂去疾先生,到蘇州來看望他的父親,聽到這個「事件」,派人把我叫去,說,你要跟上時代,別這麼橫在裡頭,看著像個怪物!人都是公家的了,還個性個性地嚷,影嚮多不好!對我們也不好!你看看四邊,有像你這樣的嘛!
我聽了,很困惑。這些話,不像是他說的。
回到班上,唐素琴問我,想通了沒?我說,我真的不知道,究竟出了甚麼事。她說,這就是說還沒想通,是吧?現在全班都在為你著急,你倒沒事人一樣,學習不是個人的事情。我說,你別說了,我知道了,是革命任務。她說,怎麼啦,不對嗎?我說,我沒說不對,也不是不想學畫……她說,我知道你要說這不是畫畫,是照相,就算是學照相吧,多學一門手藝就多留一條活路,也好嘛。現在不是你花錢學,是國家花錢培養你,你不想學也得學,幹嗎不好好學?
正確得可怕。
我默然。
她又說,現在全校都在爭當三好,第一思想好,第二學習好,你這一鬧,兩好都沒了。要是這個學期的錦旗讓別的班奪去,大家都會怪你,你好意思?
我默然。 夏小强的世界 https://www.xiaxiaoqiang.net
意識到動彈不得,別無選擇,也就按照教的學起來:直起胳膊量比例,彎起胳膊定位置;眯縫起眼睛看整體,瞪大眼睛看局部;註意層次比較,註意塊面分析,註意解剖透視,註意區別固有色和環境色、質量感和空氣感……並逐漸從這裡面得到樂趣。
老師和同學們都為我高興,都誇我進步很快。這年的錦旗,還是我們的。
程萬廉總結經驗,有好多條,其中的一條是:先進帶後進,大家齊上進。
三好的第三,是身體好。作為先進集體,一年一度在全校運動會上的團體總分,就十分重要。這是我們班的弱項,大家都很重視。每次報名,五個班幹部都要帶頭。夏小强的世界 https://www.xiaxiaoqiang.net
唐素琴參加中距離,得過一次八百米第四名。她本來有條件跑得更好:個兒細高,腿長有彈性,跑起來動作協調,像羚羊。但她不練,勸她練練,她不,說,我沒錦標主義。直要到快開運動會了,才臨時準備一下。
她更重視的是動員大家參加比賽。某某某,你個兒大,擲個鉛球吧;某某某,你腿長,跑個三千米好不好……
你要是同意,她會說,對不起,我已經給你報了名了。你要是不同意,她會說,幹嗎不?反正你不參加比賽還得參加看,坐都坐累了,不如去活動活動;去吧去吧,我已經給你報了名了。你要是怕失敗不參加,她就說,比輸了也比不敢比的人光榮,何況不一定輸;試試吧,不試白不試,我給你報了名了。
參加短跑的同學很少,她就在一百米項下填上了我的名字。第一次比賽,我是穿著球鞋跑的,不知道有跑鞋那種東西,跑了個第四名。被體育系系主任陳陵看中,給了我一雙釘子鞋,要我每天早上,提前一小時起來學跑,他來教我。除起跑、沖刺、變速跑以外,還要我練舉重、跨欄、單槓雙槓、跳高跳遠、負重越野等,寒暑假不許中斷。
這樣一年以後,我得了一百、二百兩個第一,成績破省紀錄,平全國紀錄。回到看臺時,全班同學的臉一個個笑得像盛開的花,唐素琴的臉更像太陽般放光。
陳陵先生說,這僅僅是開始。他要推薦我到市體委當專業運動員,受正規訓練。唐素琴反對,問我幹嗎去?我說練好身體嘛。她說甚麼都沒,單是個身體好有甚麼意思?比賽來比賽去單是比個體能有甚麼意思?要比就比智慧,比創造,同愛因斯坦、達爾文比,同列賓、蘇裡科夫比,比不上就別說比。你力氣再大,大不過牛,跑得再快,快不過馬。三四十歲以後,年輕人都蓋過你了,你再同誰比?
正確得可怕!
但我這次不聽了,決心要逃避正確,胡攪蠻纏。我說我追求的是快樂,不是偉大,我說競技狀態是一種人生境界,你不懂,我說體能的開發是創造也是貢獻。她笑著說,別貧了。
我繼續貧,說人家把終極真理都告訴你了,你還要智慧幹甚麼?比智慧、比創造就是自由主義,不是說要反對自由主義嗎?
她不笑了,四面看看,厲聲說:別說了。

三
時值1955年,我們正面臨畢業分配,肅反運動來了。校園裡氣氛突變。從那些哥特式建築爬滿常春籐的彫花樓窗中,時不時傳來一陣陣可怕的吼叫和拍桌子的聲音。
那是老師們在開鬥爭會,鬥爭 「胡風分子和一切暗藏的反革命分子」。一到夜晚,就有人巡邏放哨;在傘狀羅漢松的陰影下,在鐘樓圓柱後面,在樓道拐角燈照不到的地方,在校園邊界憑臨蘇州河的古老城牆上,都有人拿著棍棒,靜靜地盯著你看,猛抬頭見了,嚇一跳。再一看都認得,是學生中的黨團員和積極分子。
到教師中有人被捕、有人自殺、有人隔離審查(其中有陳陵老師)的時候,運動也在學生中展開了。
我們是畢業班,沒放暑假,日夜開會。先是學習《人民日報》上關於胡風材料的按語,和社論《必須忠誠老實》,然後揭發交代問題。
平時很熟悉的同學們,臉上都有了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陌生味兒。一天,在樓道裡遇見我們班上的女同學董漢銘,她同我招呼的前半句還和往常一樣熱情,中間忽然停住,下半句沒出來,倏忽臉色變了,大聲說,你別胡說八道的好不好?說著扭頭就走了。
我追上去,擋住她,說,怎麼回事?講清楚。她白我一眼,長辮子一甩,繞過我走掉了。
來不及驚訝,我發現所有的同學,都變得怪怪的。遇見唐素琴,她也裝作沒看見我,低著頭看地下,加快腳步,匆匆走過。
一天,全班和往常一樣在教室裡開會,二十七個人圍坐在課桌拼成的會議桌邊。程萬廉拿出幾張紙來念,甚麼「個人自由的程度是一個社會進步程度的標志」,「甚麼19世紀俄國民主主義者的優點是能聯繫社會制度的根本看問題」……
怎麼那麼耳熟? 夏小强的世界 https://www.xiaxiaoqiang.net
原來那是我以前寫給中學同窗劉漢(時在華東師大上學)的信,不知怎麼,到了我校肅反辦公室。程被叫去,摘抄了一些,在同學中傳閱,已經有一些日子了,我竟然一點兒都不知道。
幾個人同時站起來,喝問,是不是你寫的?你哪裡不自由了?新社會哪一點不好……
我初出蛋殼,不知道厲害,兩眼望著頂棚,嘟嘟囔囔地說:我腦子裡想甚麼是我的事,別人管不著。
爆發出一陣不齊聲的激動怒吼,使我十分驚訝。靜下來時,唐素琴發言,她說我們每個人,都是屬於國家的,不是屬於自己的,因此每個人都有義務接受監督,也有權利監督別人。問你想甚麼,就是問你立場站在哪一邊,站在革命的一邊還是站在反革命的一邊,這是頭等大事,怎麼能說管不著?大家這是挽救你,你要放明白些。
口氣很硬很冷,不像她的聲音。這樣的會,只開了一次。
莫名其妙地,同學們又恢複了昔日的友好。一天,院黨委書記兼院長楊鞏找我談話,說他看了那些信,認為是思想問題,不是政治問題。說他已經給肅辦打了招呼,肅辦已經撤銷了我的案子。說我很有才能,但是思想問題嚴重,不解決沒有前途,遲早要出問題。既然是追求真理,就要從實際出發,先調查研究再下結論,不可以從定義出發,先下結論再找論據;說他相信,我只要認真多讀馬列,多了解中國近代史,多調查研究現實狀況,一定會得到正確的結論。
我那時小,狂不受教,辯駁頂撞,使他失望。多年後,閱歷漸長,回想起來,才知道感激,才知道慚愧。
他在「文G」中被整得很慘,複出後,任南京師範大學黨委書記兼校長。 1989年春天,我到南京大學任中文系教授,和妻子浦小雨一起,拜望了這位保護我安全地度過了人生道路上第一次風暴的老人。
那時他剛離休,住在靈隱路六號,須發已一色銀白,對新思潮新動態了如指掌,視野開闊,談笑風生。說起三十四年前舊事,記得一清二楚,還記得我賽跑得了個第一。
胸中塊壘難平,偶爾也寫點舊詩,開卷蒼涼,一股子「夢回吹角連營」的況味。可惜當時沒有抄錄,依稀記得的只兩句:然否鵒為語,成虧昭鼓琴。
不過這是後話,扯得太遠了。
那時我們班上,下一個被審查的是唐素琴。她父親是國民黨的將軍,她必須說清楚家裡的事,說來說去過不了關,人瘦了許多。鬥爭會上,臉色蒼白,眼圈發青,卻清潔整齊,莊肅從容。據說蔣介石給她父親送了一把軍刀,她說她不知道,沒見過,大家不信,一直開會,她一直不知道,只好算了。
和她同時,我們班上受審查的,還有杜吾一、張文時、葛志遠,都沒過關。當我們按照統一分配的方案,走向各自的工作崗位的時候,他們四個被送到無錫一個叫做「學習班」的地方,繼續接受審查。據說,各院校各系科畢業班尚未結案的審查對象,都被集中到那裡,查清了問題,才能分配工作。

四
我被分配到蘭州。後來在蘭州收到她一些信,知道她的問題「搞清楚了」,被分配到常州中學教美術,帶班主任,很忙,但忙得起勁兒。
她說,孩子們很可愛,也很喜歡她,她很快樂,有決心,也有信心,當好人類靈魂的工程師。她寫道,誰說當教師沒奔頭,孩子們的奔頭就是我的奔頭。
翌年,1957年,她當上了「糢範教師」,大會上市長授獎,戴大紅花。寄來的照片喜氣洋洋。我有時煩起來,會向她抱怨生活的單調乏味。她就會說些小我只有在大我中豐富,愛生活才能創造生活之類的話。
依舊正確得可怕。 夏小强的世界 https://www.xiaxiaoqiang.net
那年暑假,「反右」運動開始,我們失去聯繫。兩年後,五九年,我在酒泉###勞教農場被押回蘭州畫畫,住在友誼賓館,仍歸公安部門管理。一天,省公安廳廳長辦公室的一個人,到友誼賓館來,交給我一封信,竟然是她的。
信很短,告訴我,她被打成右派,開除公職,勞動教養,現在江蘇北部的濱海農場。我的回信同樣短,用管教幹部的眼光看了兩遍,確信不會被扣留,才寄出。
兩個月後,回信來了。她說兩年中,為了打聽我的下落,她給蘭州十中的校長、蘭州市教育局局長、甘肅省教育廳廳長都寫過信,都沒回信。後來給我的姐姐寫信,才知道我在酒泉,一連寫了幾封信到###勞教農場,都石沉大海。絕望中才想到,把信寄給甘肅省公安廳廳長,請求他幫助轉達,不抱多大希望,竟意外地聯繫上了。
她寄到農場的信,我一封也沒收到。收到這封信,也純屬偶然:恰巧碰上好人,他們知道我,而我正好又在蘭州。否則,那麼多勞改單位,那麼多犯人,哪裡找去?誰會去找?
想到我生命微賤,如草芥螻蟻,居然有人想著,滿世界尋找,如此執著,百折不撓,十分感動,也十分感激。但是,她信中有幾句話,又使我十分困惑。她寫道:「……在這些困難的日子裡,你的形象一直在我的心靈中燃燒,像一朵靜止不動的火燄。」
這是不容誤解的資訊,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我問自己,我愛她嗎?回答是,愛的。但那不是男人對女人的愛,而是弟弟對姐姐的愛。當然,她很美麗。但是對於那種愛來說,美麗沒有意義。弟弟不會在乎姐姐美不美麗,兒子不會在乎母親美不美麗,學生不會在乎老師美不美麗。反過來也一樣:小耗子也可以說,我醜,但我媽愛我。
我想來想去,別無選擇,只有說真話。
她回信說,我知道,我理解你,你還是那樣,你一點兒也沒有變。信寫完後,又在紙的左上角,補充了一句話:請你記著我這句話的意思。
直到1963年,我才明白。

五
1962年左右,有一個短暫的寬松時期,她和我都被解除了勞動教養。我到敦煌文物研究所工作,她在濱海農場就業。翌年春節,我回江南探親,要在南京轉車,相約那時,到白鷺洲她家中看她。
列車上人擠得像罐頭裡的沙丁魚,過道裡座位底下,甚至貨架上都塞滿了人。列車誤點,變成了無點。她到下關車站接我,沒接著。幸好我以前去過她家一次,依稀記得路,自己找了去。
黃昏時分,在幽暗的深巷裡走著,許多往事來到心頭。一個目光清澈明淨、羚羊般活潑美麗的女孩子的形象,伴隨著蘇州河邊樹林疏處的哥特式建築、充滿油彩氣味的畫室、水汽彌漫的洗衣房、敞亮安靜的圖書館、清朗的陽光裡在體育場上空自由舒卷的五彩綢旗……交織成一片青春、希望、光和色的世界。
開門的正是唐素琴,我幾乎認不出她了:憔悴佝僂,顯得矮了許多;皮膚幹皺,松弛地下垂;頭髮焦黃稀疏,眼眶紅腫和糜爛了;睫毛有的粘在一起,有的翻上去貼在肉上,以致兩眼輪廓糢糊。
照面的一霎時,她獃滯的目光裡並沒有流露出歡喜,只是毫無表情地把我讓進屋裡。說,路上吃苦了吧?露出一個灰暗無光、略帶綠色的銅質假牙,很大。
我打了個哆嗦。 夏小强的世界 https://www.xiaxiaoqiang.net
她前天還在農場,昨天剛回來。和她母親一起,張羅我吃了晚飯,洗了澡,要我馬上睡覺。說,擠了四天火車,一定累壞了,有甚麼話,明天再說。
第二天,我們一同出去走走。她穿著一件土布的破舊棉襖,原先大概是黑色的,由於風吹日曬,肩背等處變成了灰潢色,腋下仍很黑,其他地方則介乎黑灰之間。這件衣服穿在她身上顯然是太過於寬大了。她解釋說,這是農場發的衣服,號碼不對。我問,她那件墨綠色呢子短大衣呢?她說在農場換了吃的了。
在中國地圖上,濱海農場位於東南海濱,酒泉###農場位於西北沙漠,相隔萬水千山,但卻驚人地相似:饑餓、疲勞、死神的肆虐,都無二致,甚至風景也相似,四周都是一片白茫茫的鹽鹼地。比較起來她們那邊稍微好些,起碼她們冬天還發給了棉衣,起碼她們還有許多人活著,農場至今存在。
但是我在酒泉只待了一年多,她在濱海待了五年多,吃的苦沒法比。她一度得了精神分裂癥,自殺過一次。農場的一個醫生愛她,救活了她,還治好了她的病。她說,都說這種病不能根治,但我一直沒有複發過。
聽她說自殺過,我想起了信上的那句話:「請你記著我」,又打了一個哆嗦。
說著我們轉上了大街,在一家小鋪子裡要了小籠包子和酸辣湯。默默地吃了一會兒,她問我,能在南京住幾天,沒等我回答又說,希望我能多住幾天,她有許多話要同我說。我告訴她,我很想和她多談談,但我已經十多年沒回家了,急於去看看爸媽,回來再來看她。她說,好的,甚麼時候走?我說,我想明天走。她沒說話。
往回走的路上,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她突然說,我知道你不愛我,我理解你的心情。你這樣是對的。
我說,是嗎?我有種負罪感,覺得自己自私冷酷,是個渾蛋。
她說,你是說你做不到假裝愛我,是吧?你不覺得這樣說是侮辱了別人嗎?
我說,我是說我自己。
她說,知道你是說你自己,你這是假定我需要別人由於憐憫我而為我犧牲。這不是太傷人心了嗎?
我想不出話來為自己辯護。
我不是怪你,她說,我知道你。你還是老樣子,一點兒也沒變。你也別為我不開心,我用不著。濱海農場那個醫生還在追我,人不壞,個大,溫和,也比較正派,就是抽煙改不掉,也難怪。我可以同他結婚。他老家青島,我們回青島去,生活不成問題。
我問了一些細節,感到可以放心,如釋重負,很感激那位醫生。
快到門口時,她站住了,問,你在想甚麼?我一愣,說,沒想甚麼。感到自己的聲音裡有一種空洞和不誠懇的調子。
她笑了,說,你用不著為我不痛快,一切都很好,你回家去團聚,他到我們家來,大家都高高興興過個春節,多好!
我回到高淳,才知道家中只剩下母親和二姐兩個人!相對真如夢寐,舊事說來驚心。她們收到過唐素琴的信,信上家裡人的口氣,她們一看就覺得很親。說到這次在南京見面的事,二姐說,你看她處境這麼難,處理得多麼好!多麼的大家風度!你呢?你能嗎?
第二次到唐素琴家,見到了那位醫生,魁偉沉穩,靠得住的樣子。二十天中她家添置了不少東西,陰濕的老屋裡,點綴上許多光鮮的顏色。她和她母親換上新衣,人都精神不少。加上炊氣蒸騰,魚肉飄香,炒菜鍋裡吱啦吱啦地嚮,原先那股子悽涼勁兒都沒了。
我不由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夏小强的世界 https://www.xiaxiaoqiang.net

六
三年後,我在敦煌,剛結婚不久,收到她從成都寄來的一封信和一個本子。信上說,她婚後不久,就離婚了。拉過板車,拾過煤渣,撿過垃圾,甚麼苦活髒活賤活都幹過,只差要飯了。因為有一個堂哥在成都一家工廠當總工程師,母女二人到了成都,在工廠裡當臨時工。
她說醫生人不壞,但同他沒話說,養成了寫日記的習慣。她說,我寫的時候就是在跟你說話,不知道你可願意看看?看過還我好嗎?
是那種三十二開、硬皮橫格的本子,字跡時而工整,時而潦草,有時幾天,有時幾個月一則。有一處提到「無愛的婚姻」,她寫道:
「常常要想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罪與罰》中朵尼亞嫁給盧靖的那一段,其實我的情況和朵尼亞完全不同。她必須犧牲很多寶貴的東西:她的青春、她的美麗、她的尊嚴與自由、她愛別人和被別人愛的可能性,以及為崇高事業而犧牲的機會。可我有甚麼可以犧牲的呢?我的一切早已被剝奪和摧殘得一絲不剩,我早已沒有甚麼可以犧牲的了。」
在另一處,她寫道: 夏小强的世界 https://www.xiaxiaoqiang.net
「從前看菲格涅爾的回憶錄《獄中二十年》覺得很可怕,她在獄中計劃未來時,總是忘記把獄中的歲月計算在內,總以為自己出獄時還像入獄時一樣年輕強壯美麗。二十年後,少女已成老嫗,又見陽光,情何以堪!特別是二十年中世界也變了,她視為神聖的信念已成荒謬,她為之作出重大犧牲的事業也已煙消雲散,以致她出獄後成了誰也不理解,誰也不需要的多餘人,孤零零迷失在陌生的社會裡。
現在看來,這算甚麼!我們這些人,甚至還沒有學會從政治的角度看問題,就已經在五年中失去了她在二十年間失去的一切,結果不是不被理解、不被需要,而是被憎恨、鄙視和踐踏。 」
讀著讀著,我不由自主地一陣陣顫抖。珍重寄還時,我在信上說,同死去的同伴們比較起來,我們還是幸運的。至少我們還可以讓各種體驗豐富我們的生命,從旁觀察這不可預料的歷史進程。我告訴她,我已結婚,我和我的妻子李茨林兩個,都希望她做我們共同的朋友。
那是1966年4月的事。不久「文G」爆發,我又成了階級敵人,茨林下放農邨,死在那裡,再一次家破人亡。估計唐素琴也在劫難逃,這一次她已經沒有可能像肅反運動時那樣,清潔整齊,莊肅從容,保持做人的尊嚴了。我想象,她會像所裡的女畫家們那樣,被打得披頭散發,血流滿面。我擔心,她會被打死。
我想錯了,作為臨時工,她在工廠的底層,躲過了這場災難。母親去世後,嫁了一個勤勞本分的工人,生了一個壯實聰明的兒子,把家建設得很好。我呢,帶著女兒高林,顛沛流離,吃盡了苦頭。
二十年後,我到成都四川師範大學教書,和妻子小雨、女兒高林一起,到他們家做客。三室一廳的公寓住宅,收拾得舒適整齊,一塵不染。她丈夫非常熱情,自豪地指給我們看他親手打造的家具,又親自下廚,炒的菜非常好吃。兒子是個體戶,搞時裝設計,財源滾滾。她本人當了政協委員,銀發燿眼,目光清澈明淨,好像又恢複了昔日的光彩。
席間說到社會上的種種,母子兩個爭論起來。兒子說她思想老朽,說完站起來走了,大皮鞋在地板上砸出一連串的嚮聲。她平靜地說,幾十年折騰來折騰去,甚麼文化價值都折騰完了,你拿甚麼去說服他們?現在的年輕人錢最要緊,他們窮得只剩下錢了。 夏小强的世界 https://www.xiaxiaoqiang.net
我說不用說服,聽其自然吧。說不定,他們比我們更能對付這個社會。她說,社會問題不是那麼簡單的,這麼大的國家,這麼多的人口,文化素質又這麼差,一民主就亂,亂起來不得了。要是你當了領導,你怎麼辦?
正確得可怕。
我不覺又像小學生一般,頻頻點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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