潯陽樓上的宋江：成年人的崩潰說來就來

文： 齙牙趙 

一

北宋徽宗政和六年五月底的一個上午，江州潯陽樓上來了一個操著山東口音的客人，要了樓上臨江的一個包房。

客人黑矮肥胖、臉上刺著金印，看上去像一個囚犯，但是一副豪爽的樣子，哪怕是獨自一人，也要了三個人的座位三個人的菜，說要招待另外兩位朋友— —雖然所謂的兩位朋友一直沒出現。

客人點菜也是毫不含糊，先是一樽 「 藍橋風月 」酒，然後是朱紅盤碟盛著的肥羊、嫩雞、釀鵝、精肉，還有新鮮的菜蔬和果品，一看就是一個見過世面、講究排場的人。

酒保就這麼忙前忙後地伺候著客人獨自喝酒，江風拂面，酒肉飄香，眼看著客人一杯兩盞，倚欄暢飲，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突然就哭了起來。

一個三十多歲的大老爺們，看上去是一個不缺錢的人，就這麼在酒樓上哭了起來，潸然淚下。

酒保愣了一下，客人擦乾了眼淚，找他要了筆硯，在牆壁上題了一闕詞，一首詩。

詞是這樣的：

自幼曾攻經史，長成亦有權謀，恰如猛虎臥荒丘，潛伏爪牙忍受。

不幸刺文雙頰，哪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報冤仇，血染潯陽江口。

詩是這樣的：

心在山東身在吳，飄蓬江海謾嗟籲。

他時若遂凌雲志，敢笑黃巢不丈夫。

酒保從落款上才知道，這個人是山東鄆城人，名叫宋江。

二

宋江寫的這兩篇詩詞，都挺危險，屬於 「 反詩 」的範疇，一旦被人落下口實，是要掉腦袋的。

但是宋江已經顧不了這麼多了，當他在牆壁上寫下這些字的時候，他的內心已經崩潰了。

表面上，他是藉酒發瘋，其實酒只是一個催化劑，他哪怕是不喝酒，也已經崩潰得體無完膚，只不過一直在繃著，不讓自己現原形而已。

他覺得自己滿腹經綸、足智多謀，卻從來都是懷才不遇，只不過在鄆城縣當一個入不了公務員體系的小吏，打打雜、寫寫字，別說是知州知縣，就是來個都頭，他都得客客氣氣地招呼著。

他覺得自己講義氣、江湖朋友多，卻只能偷偷摸摸地跟朋友們來往，從來不敢做那些振臂一呼應者云集的爽朗事情，連晁蓋派劉唐給他送來一百兩黃金的謝禮，他都不敢接。

他覺得自己對女人也算是仁至義盡，要錢給錢，要房買房，要衣服買衣服，要首飾買首飾，誰知道女人不但背著他偷漢子，還拿著他和晁蓋的通信要挾他，怎麼說都說不聽。

他覺得自己武功蓋世，為了打熬筋骨，甚至都不怎麼近女色，但是一到跟人動手的時候，發現完全不頂用，不管是剪徑的強盜，還是看門的莊丁，隨隨便便就能把自己收拾了。

他覺得自己跟縣令的關係老鐵，出了事自然有人保他，誰知道殺了閻婆惜逃亡了一年多，回家還是被抓，挨了二十杖，臉上刺字，發配到千里之外的江州，所有的仕途前程都毀了。

宋江心裡苦。

別看他每天跟人喝酒吃肉、笑逐顏開，但是他心裡真苦。

眼見著這幾十年的光陰，就要這麼白費了，換誰心裡都不舒服。

三

宋江心裡一直窩著一股火，不知道怎麼發洩出來。

假如他就在江州，名義上是服刑，實際上就是跟戴宗、李逵、張順這幫人喝酒聊天，渾渾噩噩地等到大赦天下（事實上他只要再等四個月，徽宗就會因為上尊號而大赦天下），就能回到老家，繼續當自己的及時雨、呼保義。

但是他實在是忍不住了，他遇到了很多煩心的事情。

先是吃了張順送的鮮鯉魚，不知道是沒做熟，還是什麼其他過敏，大半夜的開始拉肚子，到天亮時拉了二十多次，直接把自己拉虛脫了，將息了一個禮拜才好。

病剛剛好了，宋江想去城裡找戴宗喝個酒解解悶。但是戴宗不在，關門閉戶尋不著。

宋江退而求其次，決定去找李逵，但是李逵也不知道去哪裡了。

宋江沒辦法，只能去找江州的最後一個熟人張順，誰知道張順平常也不在城裡。

陌生的城市啊，熟悉的角落裡，從來都是呼朋引伴的宋江，第一次感受到了孤獨和無助， 「 獨自一個，悶悶不樂 」。

沒有人知道宋江坐在潯陽樓二樓臨江包房裡喝悶酒時，都想了些什麼，但是他的情緒突然在那一刻就崩潰了，他決定不管不顧地在白粉壁上寫下了 「 血染潯陽江口 」、 「 敢笑黃巢不丈夫 」這樣大逆不道的話，就想把自己逼上絕路。

四

我為什麼說這是宋江情緒最失控的一次呢？因為他在酒醒之後也開始害怕，為了逃避責任裝瘋賣傻，假裝自己是玉皇大帝的女婿，在屎尿坑里亂滾，可惜最終沒能逃脫黃文炳的火眼金睛。

這就是我們最害怕和最感慨的成年人的崩潰，不管你平常是多麼意氣風發，不管你是多麼的處事不亂，當你的情緒堆積到了某個閾值的時候，總會因為某一件特別小的事情爆發出來，然後不計後果，不管前程，清醒過來之後又後悔萬分。

比如宋江，逃亡的時候沒有爆發，被抓的時候沒有爆發，被脊杖刺配的時候沒有爆發，甚至被劫道的張橫威脅著跳江自殺的時候都沒有爆發，偏偏就在想喝酒找人找不到的時候就爆發了。

是不是覺得挺荒唐？

其實真沒那麼荒唐，也真沒那麼可笑。

成年人總是喜歡隱藏和壓抑自己的情緒，總是要在別人面前擺出一副堅強和灑脫的樣子，總是要給自己一個 「 我還挺得住 」的心理暗示。

所以就讓這些情緒一直不停地累積，你以為他什麼事情都沒有，其實他一直在害怕壓垮自己的那最後一根稻草。

等到這根稻草真的來了，他也就什麼都不管不顧了，就像那位縱身跳進鋼水里的大兄弟……

我很同情他。

來源       英俊的齙牙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