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蟲離先生
清朝初年,奉天府——如今的沈陽怪事頻發:好端端的人忽然間行徑大異、六親不認、舉止癲狂,仿佛變成另一個人,繼而迅速衰弱,面色灰敗,精力耗竭而死。
醫藥罔效,只好求諸方術,有術士指出,這是妖邪上身之象,只要把妖物驅除,不藥可愈。於是,身負禳邪驅妖之術的驅妖人,紛紛現身江湖,他們的故事開始為人所熟知。
驅妖法門眾多,釋家經文、道家法術,不一而足。沈陽有一位趙三爺,在驅妖圈子裡名頭極嚮,他的術卻古怪的緊。原來趙三爺世家子弟,席豐履厚,吃穿不愁,卻不知從何處習得一門針技,是以銀針五枚,去刺被妖邪附身者的五指。此法近乎於虐,卻百試不爽,往往甫刺下第一針,那妖物便抵受不住,哀嚎討饒,趙三爺趁機與之訂下血契,迫使妖物離開宿主,不敢再度害人。此法見效極快,且無後患,受害人自然千恩萬謝,但趙三爺一無所取,從不受人報酬,是故名聲之隆,譽滿奉天,堪稱業內第一。
這一次,趙三爺又收到委托,被上身的,是位大戶人家的千金,姓陳,名喚可兒。那陳府老爺卑禮恭辭連連托請,想來事態緊急。趙三爺匆匆入了陳府,陳老爺一臉哀戚,說道,他女兒近來常常口吐異聲,神態、行為、脾氣全異,且日漸羸弱。陳府請遍了醫生、道士、和尚,吃藥、作法、念經通通無用,事到如今,趙三爺幾乎是他們全家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趙三爺也是為人父的,舐犢之心,感同身受,兒女之痛,恨不得以身代之,當下溫言慰藉,就請為陳小姐施治。
入了陳可兒閨房,只一眼,趙三爺便猜到妖物覬覦此女的原因:美貌。故老相傳,妖魅攝人精氣後,便能幻化成此人的糢樣,看來必是陳可兒的相貌,引來不測之禍。這溫婉如水的姑娘臉色蒼白,唇上也沒點血氣,蛾眉緊蹙,在繡榻上縮成一團,越發顯得弱質纖纖,我見猶憐,而眉目間已隱隱有死氣,倘不立即施救,恐怕不日香消玉殞。
忽然,陳可兒雙目陡張,臉上浮起一絲詭異僵硬的笑,定定地望著趙三爺,中氣十足道:「你就是趙三?久聞大名,今日終得一晤。」趙三爺降妖無數,卻極少見過這般囂狂而通靈的,居然一口叫破他的名號,惱怒道:「妖孽既知趙某,還不速速退去,難道等著自討苦吃?」陳可兒一陣嬌笑,以手支頤,扭動腰肢,道:「奴家久慕三爺絕技,特地相候觀瞻,怎麼能走呢?」陳家父母見女兒種種妖冶形態,盡皆失色。
趙三爺大怒,更不怠慢,往腰間一抹,已拈銀針在手。那針雖細,實則上鑄有無數細密的法咒真言,絕非俗針可比,在他催動之下,陳可兒尚未反應過來,手腕已被抓住,拇指中針,鮮血溽溽。陳可兒一怔,臉上神情不大自然起來,卻仍抻著長音笑道:「就這樣?哈哈,久聞三爺神針,也不過如此,當真是見面不如聞名。」那聲音又粘又糯,得虧他趙三爺年紀不小,否則真要目眩神馳,心旌動搖了。他暗道妖法厲害,收攝心神,其實頗有些凜然,自技成以來,一針刺出,群妖伏首,從來不需第二針,這究竟是個甚麼妖精,竟有如此修為?
陳可兒抬眉向著陳家父母哭訴道:「爹!娘!你們怎麼能讓這個臭男人進女兒房間欺負女兒?」趙三爺見陳老爺二人眼睛裡仿佛罩上一層水汽,一臉茫然,知道妖精施展妖法,暗道不好,趁陳可兒分神之際,第二針倏地刺出,陳可兒尖叫一聲,自牀上跳下來,掙著要逃。忽然全身劇顫,已中了第三針,陳可兒長聲慘嘶道:「我和你無冤無仇,你、你竟下這毒手!」涕淚交流,慘白的臉上暴起絲絲紫紅筋絡,奈何被趙三爺死死攥著手腕,不能逃脫。趙三爺冷笑道:「你倒是惜命的,那麼這陳家小姐,又與你有甚麼冤仇,你竟要奪她性命!」伸手撥弄三根銀針,陳可兒瘋了一般掙紮,狂叫道:「不敢了!不敢了!三爺饒命!」趙三爺喝道:「你且寫下契書,便放你走路!」那妖物哪裡還敢相強,咬牙簽了血契。趙三爺一一起出銀針,陳可兒委頓在地,昏迷不醒,室中有個女人的聲音卻飄飄忽忽嘆道:「可惜,可惜。」再無異象。
整個過程兔起鶻落,起得快,結束得也快,陳家父母兀自怔在當地,趙三爺長舒一口氣,笑道:「二位寬心,妖物已除,令愛此時昏迷,是虛弱之徵,只需延醫投藥,補元養神,當可恢複如初。」陳家父母大喜,贈以金銀厚儀,趙三爺一概不受,飄然而去。
事隔一年,趙三爺道左遇到陳老爺,後者極力邀請,到府上盤桓,座間又命陳可兒出來拜謝。趙三爺見這姑娘果然氣色完璧,想來恢複的極好,而明眸皓齒,臻首娥眉,比去年病中所見,更見美豔照人,想起自己的兒子尚未婚配,這陳家姑娘相貌家世均是上上之選,便留上了心。
自此趙、陳兩家常相往來,兩個半老頭子交情也越來越好。趙三爺便行那倩冰委禽之禮,托人說媒下聘,陳家感其恩,也知他家風端正,欣然許諾,兩家結成秦晉,夫妻恩愛,翁婿和睦。
婚後月餘,趙三爺又得委托,出遠門去除一妖物。他去了不久,陳可兒忽然狂態大發,抱著丈夫亂啃,小夥子給咬得體無完膚,失聲慘叫,合家人之力,才把陳可兒制住。趙家知道陳可兒有被妖上身的經历,只見這一向婉約的姑娘目射兇光,白齒森森,肌肉緊繃,時刻欲奪人而噬,琢磨著大概又是妖邪侵體。奈何趙三爺不在,餘人皆無驅妖法力,只好將她囚在室內,使人急召趙三爺回家。
趙三爺得訊趕回,家人莫不松了口氣,知他生平驅妖無算,從未有失手。打開房門,陳可兒抱膝坐在黑暗裡,驀地抬起頭來,趙三爺一凜,只覺得她目光有若實質,既怒且恨,冷笑道:「妖孽好膽,可知趙某是誰,敢欺到我家裡來!」陳可兒桀桀怪笑,戟指怒罵道:「道貌岸然的死老畜生!你去年將我逐離,竟然是為了貪圖此女作兒媳!我為己奪人,你為子奪人,有甚麼不同!」趙三爺斥道:「又是你!去年饒你一命,並有血契在此,還敢造次!趙某生平驅妖,念爾等修為不易,但立血契,不下殺手。你速速離去,我便既往不咎,如若不然,背契無赦!」陳可兒大喝一聲,暴起撲來,趙三爺手一翻,便抓住其腕,三針齊下,陳可兒簌簌發抖,仍切齒痛罵,第四針疾刺無名指,那妖物受不住,開始討饒。趙三爺不為所動,冷冷道:「你反複無信,背契在先,今日斷不容你!」妖物懼怕起來,嚶嚶哭泣,極口求赦,第五針已下,陳可兒「呼」地躍起,頭髮盡豎,兩眼翻白,胸肺裡似有幾十個聲音一齊嘶吼道:「五百年基業毀於今日!你這狠心的老畜生!我做鬼也不容你……」聲音漸漸消失,陳可兒頹然倒地。趙三爺命家人四處搜尋,果然在柴房柴堆薪草之下,尋得一具蒼狐屍體,大如牛犢,右爪鮮血殷殷。
趙三爺喜那狐皮珍貴,剝而為衾。昔日得針術時,授法師父曾有箴誡,此術不絕生機,仗術驅妖,但勿妄害性命,這次被妖物侵入蕭牆,他決意開一開殺戒,永除後患。然而第一次殺戮,心中總是耿耿。忽一夜,門外如泣如訴,有細細的聲音輕呼趙三爺,他披衣而起,遍視庭院,不見異樣,回到房間一看,那狐皮衾卻不見了。
此後每天夜裡,總有聲音呼喚趙三爺的名字,任他棉花塞耳,那聲音如縷,也能直鑽進腦仁。而家裡開始莫名其妙的丟東西,壓在箱底好端端的衣物拿出來時,卻變成了一堆破布,乃至於房契地契,無火自焚。家人惕息,趙三爺嘆道:「必是狐妖化鬼,報複咱們來啦。我這手銀針,只能除妖,制鬼卻是不能,難道,難道這便是天道循環……」趙家眾人聽了,更是恐懼絕望。趙三爺憂心忡忡,一病不起,那狐鬼騷擾更甚,未幾溘然而逝。趙家迅速衰敗,不久之後,趙家獨子也染病不治而死。到原著成書之時,只餘婆媳兩人存世矣。
出自:清·長白浩歌子《螢窗異草·沈陽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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