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奇譚之靈簪神鏡

文:蟲離先生

發簪精靈

東晉東海郡(今山東費縣、郯城一帶)人蔣潛,嘗至不其縣(山東青島),在縣西樹林發現一具屍體,伏臥,業已腐敗臭爛。樹林上空群鴉盤旋鳴聒,為那腐肉的氣味吸引,不時下擊啄食。忽見一黑衫童子,不知從何處來,守在屍體之側揮掌驅鴉,烏鴉振翅驚飛,童子隨即消失不見。俄而群鴉復撲,童子再度現身驅趕,如響斯應,烏鴉飛來飛去,落了一地黑羽,總是靠近不得。蔣潛在一旁凝神觀望半天,那童子倏忽隱現,如真如幻,竟完全看不出來蹤去跡,不由大為訝異。近前四顧,也找不到童子隱匿之處,細察那具屍體,蓬鬆的頭髮上戴著一支通天犀導(犀角製成,用以引發入冠幘的導發之具),樣式精巧。蔣潛是識貨的,看出此物價值連城,乃拔之而去。他剛一離開,群鴉撲啦啦蜂集落下,須臾吃得死屍見骨,童子再未出現。
蔣潛將這支犀導獻與武陵王,武陵王死後,連同許多財產一道施捨給寺廟,廟裡的和尚卻一轉手,作價九萬錢給賣了。爾後輾轉流移數十年,落到蕭道成之子、南齊豫章王蕭嶷手上。蕭嶷沒多久也死了,遺物皆為妻子江夫人所得,夫人十分喜歡這犀導的質地,請巧匠將之截斷,雕鏤為釵,每日佩戴不離。一夜,忽見一黑衣童子,只剩半截身子,七孔流血,趴在床頭慘嚎道:「你為什麼把我斷成兩半,我好痛!」江夫人大叫驚醒,月余而薨。
南朝梁.吳均《續齊諧記》

荊州鏡

荊州有個世家公子,自小疏於教養,行為無賴,鄉黨不齒。自椿萱相次下世,失了管束,益發不學好,整日價遊手好閒,不事生業。
這天,公子在宅後園子督率工人築牆,夜裡發了個夢,夢見一個絕美的女子向他拜倒,求他道:「妾身在尊寓地下苦修已數百年,只差明日一重大劫,便可圓滿。此劫凶險難逃,惟公子能救,公子若肯賜予照拂,他日必致厚報。」公子答應了,問該如何助她,女子道:「易爾,明日挖出妾身棺槨時,只需重新掩埋即可。妾身胸前懸有古鏡一枚,切切不可觸動。」公子一一答允著,不覺醒來,那女子之言,猶在耳畔,歷歷迴響。
翌日,公子率人挖掘地基,挖不丈許,挖出一具棺木,拂去泥垢,漆釘如新,工人們看著無不稱奇。公子尋思:「想不到昨夜之夢果真應驗了,卻不知那女子是什麼人,竟有託夢預言之能?又不知這棺中是什麼光景?」命人撬開一看,寒光迸射,一個絕色女子靜靜躺在其中,古妝靚服,顏色如生,胸前平置一枚銅鏡,方圓數寸,放出青瑩瑩一道光華,上沖霄漢。眾人全都呆了眼,公子亦自納罕:「地下長埋了幾百年,竟不腐不爛,著實稀奇。」看看那鏡子,道:「這鏡子倒古怪。」隨手拿在手上端詳,卻不知這女子是道家潛修「太陰鍊形」那一路的羽士,全仗寶鏡收精定形,防避邪魔侵害。他一經拿起,女子血肉衣服立即坍塌,化為灰燼,一個活色生香的麗人,瞬間變成了一副枯骨,眾人大駭。公子急命工人闔掩了棺材,仍舊就地埋了。
這天晚上,女子入夢哭泣,公子心慌慌的甚是羞愧,不知該說什麼好。女子哭了一陣,悽然道:「妾身百年修為,一朝盡喪在你的手中,這也是劫數使然,怪不得旁人。但盼日後你妥善看護好我的寶鏡,我自當賜你福佑。」公子唯唯連聲。一覺睡醒,忙取那古鏡供奉著,日夕祝禱,那鏡子也真具靈性,時時發聲相應,預言休咎。
那時是明朝季世,天下烽煙並起,大學士楊嗣昌奉旨督師湖廣,征剿張獻忠。一天早晨,女子的影像忽在鏡中出現,勸公子道:「目下楊閣部開府江陵,汲引豪傑,求賢若渴,這正是公子建功立業之秋。」公子躊躇道:「在下匪才寡學,恐怕有心無力。」女子道:「無妨,公子只管轅門獻策,一切有我。」
公子何嘗不想出人頭地,何況祖宗丟下的遺產,這些年被他揮霍近半,總不能一味坐吃山空。因此聽了這話,便收拾行李,買舟北上,一徑來到楊嗣昌襄陽行營,投刺進策,邀得楊嗣昌接見。一席快談,公子談兵料敵,高議縱橫,胸中奇謀妙計,簡直不可窮詰。楊嗣昌又驚又喜,當即款留公子入幕,此後凡軍事機宜,每每與之參決。
然而公子的主意,卻越出越平庸,楊嗣昌疑心他是有意藏拙,於是表態將向朝廷保舉,破格簡拔授職。公子大喜,他不知那鏡中女子使了什麼法術,將自己的草包腦袋變成一顆智囊頭顱?但也不怎麼在意,想像著似錦前程,自謂不日平步青雲,日益驕矜起來。
一次,楊嗣昌撥來伺候的僕人不留神衝撞了公子,公子此時儼然是以朝廷大臣自命了,架子不同以往,大發脾氣,令人一頓臭打,竟把人活活打死。這一下不由著慌,他畢竟只是一介布衣客卿,在人家幕府殺了人家的僕人,於情於法,皆不能容。正在驚懼無計,亂成一團的時候,女子又現身鏡中,寬慰道:「公子勿憂,速速綑紮屍首,向中堂告假暫歸,將屍首塞入行囊,即可瞞天過海,安然出門。」公子喜道:「仙子護我!」女子道:「這個自然,我定護你。」公子放下心來,從從容容告了假,收拾箱籠,帶著屍體揚長出門。行到轅門前,車中突然血流如注,公子面如土色,把門的軍校攔車一搜,搜出屍首,馳報府中。楊嗣昌喝令拿問,公子心膽俱喪,嚇得簌簌發抖,只顧伏地磕頭求饒,哪裡還有半分當日侃侃而談,縱論戎機的名士氣度?
楊嗣昌申斥半晌,出過一口氣,轉而尋思:「方今朝廷用人之際,若此子確是個人才,不妨設法保全了他,留著戴罪立功。」因道:「罷了,此事先不論。昨日夔州前線回報,賊兵又有動向,你有什麼看法,且談一談。」公子聽出楊嗣昌口氣緩和,心中一寬,思忖:「照啊,待我替中堂狠狠立上幾場軍功,什麼過錯也抵消了。」信心滿滿地站起身來,開口欲言,猛然發覺心中空白一片,以往多少信手拈來的龍韜豹略,這時竟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直把他嚇得瞠目結舌,泥胎似的杵著,喉嚨裡「呃呃」作響。楊嗣昌見他懵然無辭,還道方才受驚過甚,又換了一件事問他,仍然無言以對。楊嗣昌大疑,復令他捉刀寫封文牘,公子滿頭大汗,提筆哆哆嗦嗦,淋了一紙墨點,一個字也寫不出。楊嗣昌勃然大怒,詰問其故,公子隱瞞不了,將如何受鏡中女子之託而壞其道行,又如何得女子之教沽名釣譽之種種,和盤托出。楊嗣昌命取來古鏡,那鏡子「嗡」的一聲長鳴,破窗飛去。而公子終被下獄,悔恨交加,死在獄中。
清.王士禛《池北偶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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