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薔:花園路上的玫瑰

 「有一次在河南演出,唱完八首歌,(歌迷)不讓我下台,要走就鬧,往台上砍磚頭。最後我說不能再唱了,主辦方就說,這樣吧,誰有票,手裡捏著票根兒的人可以進來看張薔。完後我就坐在凳子上,這邊兒是警察,觀眾們就從這個門進來看我,完了從那個門出去。我就坐那兒,他們就看:哦!張薔長這樣兒。特逗。」關於那時候歌迷的瘋狂故事,張薔能記得很多,「演出完了大家不讓下台,一邊跺腳一邊喊我的名字,特別有節奏。然後他們會到演出台口逮你,你上車了,他們一幫人就摽著那車,恨不得把那車給拉停了。」

張薔是誰?

張薔是一位留著爆炸頭、嗓音獨特的北京女孩兒。1984年底,剛滿17歲的她錄了一張名為《東京之夜》的專輯,神奇般地賣出了250萬盒。隨後的兩年 ,張薔一共發行了十多盒磁帶,她的歌聲遍布大街小巷,被追求時髦的年輕人廣為傳唱,成為了當時最熱門的女歌手,也成了那個時代最醒目的流行文化現象之一。2000萬盒的磁帶銷量還幫助她登上了美國的《時代週刊》雜誌。

三十多年後,她再度回到音樂舞台。嘗試了兩張迪斯科風格的專輯後,她突然放出大招,在2020年6到8月間連續推出電音風格的專輯《我是張薔 My Name Is Rose》、搖滾風格的專輯《紅色沃特加女孩》( My Vodka Red Girl )和爵士/嘻哈風格的專輯《我在想著你》( I’m Thinking of You)。每張專輯9首歌,全部用英文演唱,其中大部分歌曲都是她自己填詞作曲。
這一年,她 53 歲。

運氣

我就隨運氣,不求人,不會搞人際關係求人也沒那命,都是人找我,守株待兔型的。真的特別奇怪。好多事我求人都成不了。就連愛情都是,也不能求人,得人求我才行。我就這命。要是求人家就麻煩了,哎喲我這費勁啊……」

張薔愛笑,笑聲清脆動聽,她的故事也同樣迷人。

張薔相信命運。90年代初,她寫了幾首歌,想找一家音像公司合作做發行, 但卻無果而終。用她的話說,自己那會兒已經不紅了,「沒我啥事兒了。」儘管這張名叫《盡情飛揚》的專輯最終在2000年由普羅之聲發行,效果也不錯(專輯的日本版在淘寶上賣到了1600元一張,一上架就賣光了),但也並沒有將她重新帶回舞台。那之後,她懷孕生孩子,在家休整了幾年,偶爾出來參加電視節目的拍攝,但也是「跟打醬油似的,偶爾冒一泡兒」。

然後有一天,她突然覺得自己該錄一張專輯了,就開始四處求人想要買一些她覺得不錯的作品,但一直沒有得到回覆。「這就是我的命吧。運氣就這麼安排的,我想去把它變成一個主要的工作都沒有可能,沒有機會。」

2019年4月,張薔的孩子從重慶給她發來微信問她新專輯的情況,得知版權問題一直沒能解決後,給她推薦了一個樂隊:「媽咪,這兒有一樂隊特棒。」

在「調肆釣貳」樂隊成員楊一的記憶中,那天的情景是這樣的:一位熟人帶著一位據說非常喜歡他們音樂的北京朋友來看他們排練。「我們也不是很會招呼客人,就繼續排練,他在旁邊拍了一些我們的視頻,說發給他媽媽看。這才知道他是張薔的孩子。」楊一知道張薔,很小的時候就會唱她的《路燈下的小女孩》。他們把自己製作的音樂的MP3發給了張薔,她很快就加了人聲片段發了回來,「我們聽了覺得’很對!就是這樣的!』」楊一回憶道。

那首歌,就是張薔第一張新專輯中的《過石門》。

張薔隨後讓孩子詢問「調肆釣貳」是否願意和她合作,作品有沒有版權問題,「因為現在版權跟拆遷房似的。」

過完「五一」孩子就回信了,「媽媽,他們願意合作」。

「每一步都是『咔咔咔』地走過來的,也感謝那些不賣給我曲子的人,如果他們當初賣給我了,也就沒有和『調肆釣貳』合作的事了。他們是冥冥中註定的那個最好的選擇,是我歌唱生涯從流行向藝術的轉折。所以我老跟賢哥(咸國坤,張薔的經紀人)說,我要對他們倆好。」張薔這樣說道。

和另外一位音樂人孫旭的合作也同樣充滿巧合。在聽到阿克江的《柏林牆》後,她特別想找這首歌的編曲當製作人。但卻找錯了人。「後來一個朋友問我,薔姐你能不能聽聽我男朋友的編曲啊?我就跟他見了一面。他說他給阿克江做過編曲。我問他哪一首是你編的呀,他說《柏林牆》。我說啊?正想找你呢!我收了他4首曲子。」

這樣的故事一次次發生,也由不得張薔不信命。早在1984年底去雲南錄音之前,黑豹樂隊的經紀人郭傳林就曾經帶張薔去過一家國有唱片公司,據說那邊的編輯想要聽聽她唱歌,看看能不能給她錄一張專輯。張薔唱了山口百惠的《搖擺的珍珠》和《一籌莫展》,但後來卻沒信了。中間人說,「估計沒戲,可能是嫌你長得不漂亮。」
如果當初張薔被選中,後面的故事會是什麼樣的?

創作

我原來的創作方式是『干憋』,有感而發,把歌詞和旋律寫出來,去找樂手。現在就像是在水裡生產,有底了,只要跟著音樂的感覺往下走。電子音樂是一種新的形式,歌詞不宜像作文一樣複雜,而是跟著節奏來回重複,比較簡單。我覺得特別適合我,寫得也比較寫意。」

在張薔看來,「干憋」就是在情感上有所感觸時直接把當時的心境寫下來,沒有作為背景的音樂,完全憑藉想像—像之前的那首《我希望在你的愛情裡》。但從2019年5月開始,她就有了創作的「水」—「調肆釣貳」編好的音樂。而張薔的第一張專輯的詞曲都是她在「調肆釣貳」的音樂基礎上創作的。

剩下的,就是發揮她最擅長的想像力。比如在真正開始創作《過石門》的時候,張薔會問「調肆釣貳」的樂手是在什麼樣的背景下寫出這首曲子的,楊一和黃韜會介紹說,他們喜歡釣魚,而石門大橋則是重慶嘉陵江上一座橋的名 字,從橋下穿過就叫過石門,以便幫助她在腦海中描繪出那種霧蒙蒙的畫面。在有感覺的時候她還會拿起手機直接通過微信唱給兩位成員聽,問他們的建議。楊一和黃韜說,張薔每次都能給他們帶來不一樣的驚喜:「我們很喜歡薔姐寫的詞曲,簡單直接,是我們想像中人聲素材在電子音樂裡的表達方式。」

張薔寫歌的速度非常快,一首歌的歌詞和旋律的形成,最長也就40分鐘, 《過石門》更是只用了15分鐘。而用英文寫歌,是她的拿手好戲。「按照想像找合適的、跟節奏和音樂能契合的英文其實有點兒難,我覺得這是一種張嘴就能來的天賦,沒法解釋。」

張薔特意提到了另外一首歌——《四兩》——的創作過程。這首歌原來是「調肆釣貳」寫給一個身患抑鬱症的朋友、鼓勵她走出病症陰影的,有點兒憂傷。而張薔在聽到這段音樂時,腦海中出現的則是她站在東京街道上看著滿地的櫻花被風吹著飄走的感覺。最終,她把這首歌敬獻給了6年前去世的母親。

她記得母親去世那天夜裡2點,先生告訴她,媽媽走了。當時她並沒有哭, 「腦子是木的,然後倒了杯水。」她回憶道,「特別難過或者驚恐的時候,你沒有眼淚。等他們都睡覺了,早晨5點以後我就『開閘』了。」這首歌,最後描寫的就是那種後至的悲傷:給你寫一首歌,春天有的旋律,夏天寫給你。秋天有的旋律,冬天寫給你。

「我就寫的我自己。這些音樂都是來自我們的生活,是真實的。就像那條路雖然叫花園路,但沒有一朵花。我就這麼寫的,因為那時候沒有人對我好。」

在張薔的三張專輯中,第一張的編曲是「調肆釣貳」,詞曲則全是她一人完成;第二張專輯的詞曲來自瑞士的樂隊Stevans;第三張專輯除了兩首歌之外,也都是她自己寫的詞和曲。而她在摩登天空時的兩張專輯中,卻只有一首歌是她自己寫的。

在被問及最喜歡張薔的哪首歌時,「調肆釣貳」的楊一說,有一首 hip hop 律動的,「不知道薔姐放進專輯了沒,她唱的內容跟下雨有關,特別好聽,我特別喜歡。如果有,我肯定每天都聽。」

那首歌叫《五月的鮮花》。

愛情

「我覺得戀愛是應該讓人快樂的,不應該給人帶來悲傷。我覺得我們小時候的愛情都是特別快樂的。」

張薔的歌,多數都和愛情有關。「我覺得它就是一個大IP。我這一生從小關注的就是情感。我的如意與不如意都來自情感,別的東西我不懂。」

張薔年輕時歌唱的愛情熱烈直接。《花園路號探測器》中就是對14歲的她的描述。有趣的是,《花園路號探測器》的名字來自遠在重慶的「調肆釣貳」,而張薔小時候住的地方,恰好就在北京市海淀區花園路上。

夏天的傍晚,一個14歲情竇初開的女孩站在花園路上,一塊手絹,一把扇子,撣點花露水,假裝遛彎,看著從身邊走過的男孩子,等著心中的男朋友出現。這就是那時張薔的愛情,簡單、現實。那時的她是北京女孩兒的代表,敢於付出。不會考慮這對方有什麼,能給自己帶來什麼。

用張薔的話說,那會兒談戀愛,都是奔著結婚去的,叫「磕終身」。她經常會提及一個哥們兒的戀愛故事在西四府右街的一家冷麵館,女孩兒在裡邊吃飯, 陌生男孩在外邊沖她招手,倆人一對眼神,女孩就出去了。兩人結了婚,現在依然生活在一起。同樣,《第5小區有點遠》也是她心底裡關於愛情的理解的表達:不管現實有什麼樣的困難,我們還是會想辦法克服,只要有美好的感覺在,只要你對我好我對你好。

而在「調肆釣貳」專門為她寫的曲子《Think of You》裡,可以看出他們對張 薔的理解:有點兒卡通,還挺快樂。「我這人特奇怪。就像一個歌迷說的,張薔有她貪玩樂觀的一面,也有冷靜和深刻的一面。」

她現在歌唱的愛情,更為冷靜,不像年輕時那麼熱烈直接。

她覺得,戀愛是應該讓人快樂的,不應該給人帶來悲傷。

之前接受採訪的時候張薔曾經說,「現在有很多歌是假裝煽情,假裝好聽,感動不了人。不像80年代或者70年代、60年代的流行音樂,是發自內心的,是愛過一個人之後寫出來的。現在的人寫歌,很可能不是真正愛過誰,而是為了交活兒寫出來的,所以打動不了人。」

如今的張薔怎麼看待愛情?「當你不紅的時候,你離婚以後,你交的男朋友是不是還能這麼寵著你?我覺得我沒遇到過這樣的人。除了我丈夫。我身邊好多人都說,你能找更好的。我說,他的好,你看不懂,你要看懂你也會愛他嫁給他的,因為他的好不對你釋放。」

支持張薔用自己的方式歌唱愛情的,還有一位幕後的功臣——咸國坤。作為張薔的經紀人和三張新專輯的出品人,自稱「外行老咸」的他的身影無處不在。他帶著的團隊滿足了張薔所有的需求,完全執行了她的意志,全球採購她需要的一切資源,重新演繹了一個有著三個形象的張薔。

「這麼多年來,從來沒有人完全聽薔姐的。所以她一直在音樂上有些遺憾。這次,我們完全是薔姐說什麼是什麼。儘管我依然還是那個『外行老咸』,但我能很好地理解薔姐,完全執行她的意志,要什麼給什麼。就這麼簡單。」「老咸」 驕傲地說道。

「我曾經住在那裡,在我最失落的時候,那條路上沒有任何的花開,也只有我的名字像一種花。我的名字叫薔薇,一直渴望能被人所愛,只要你呼喚我的名 字,只要……」

這是《花園路號探測器》的歌詞,張薔能一字不差地記得。

嗓音

「我唱歌比較直白,不是那種會想著該怎麼唱、有很多處理手法的人。時候到了,我就張開嗓子,想怎麼唱怎麼唱,天馬行空。」

張薔的嗓音是天生的。「我媽媽的嗓音特響亮,我奶奶的嗓音跟小姑娘似 的。」在老一輩人看來,張薔的嗓音有「黃金點」,有亮度,但她卻沒有受過系統的發音訓練,沒有聲樂老師,唱起來就是憑直覺。「高音不一定是美的,那是體力活兒。我不追求高,音色要跟音樂相輔相成、和諧交融才會讓人感覺舒服。」

在新專輯裡,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好好愛我,好好珍惜」「跳一曲跳一曲迪斯科」,而是變得收斂、精緻、安靜、藝術。「電子音樂是一種氛圍音樂,比較 高級,不能歇斯底里的。」你既可以在睡覺的時候聽,也可以在聊天的時候聽,如果想熱鬧,同樣也可以。為此,她嘗試用自己的嗓音和這種音樂形式進行融合。「我把我的聲音做出了弦樂的感覺。」

意識到自己的嗓音可以變成「樂器」,張薔特別開心:「這樣的話我能唱更長的時間,到100歲也不是問題。」

張薔自認為在音樂方面要求特別高。就拿跳舞來說,「沒有groove(情緒)我根本就跳不起來。我那會兒老去Hard Rock Cafe玩,我真的想給他們當 DJ。我說你這音樂挑得不行啊,特急人。我經常坐那兒不動換,一動不動,不想跳。」

一個人的音樂表現取決於品位和素養。張薔覺得,從小聽西洋樂學小提琴的經歷幫助她塑造了良好的音樂素養。「這一點我挺感謝我媽的。」她清楚地記得,十一二歲的時候就會和媽媽一起頂著團長的壓力去看樂隊排練、錄音。「我喜歡那種氛圍。坐在交響樂隊裡,我經常小聲問我媽,演到哪兒了?我媽就拿(小提琴)琴弓子一指,我就跟著往下看。一般小孩經歷不了我這些東西。」

在品位方面,她更自信。小時候去家庭舞會,她會把自己喜歡的歌曲錄在磁帶裡,然後自信地對朋友們說,「聽我這個」。結果是,所有人都會跟著跳。

從1987年出國到2013年期間,張薔不怎麼演出了,變成了一個音樂愛好者。在香港生活期間,她經常會去著名的HMV音像店,「一待就一下午。拿一個塑料筐,買一堆唱片。海港城的HMV就跟個避風港似的,是我學習的課堂。」用她自己的話說,她從來沒有離開音樂。音樂是她最大的財富,也是她人生的保障,不管是社會地位還是經濟。「我沒有特別富有,但我也不窮。所以我一直延續著玩音樂。」

錄音師陳程一直都覺得張薔身上有一種難以解釋的神奇能力,能憑感覺分辨出音樂的「土」和「洋」,是否有她要的那種氣質。這種能力,決定了她的音樂能跟得上時代,讓她在關注年輕人喜歡的東西的同時從主觀上做一些改變。「我身邊一些年輕人願意接受薔姐的新音樂。原因很簡單:薔姐注重自己的音樂是否洋氣新潮,自己的音樂形式是否是年輕人願意接受的。」陳程說道。

在陳程和樂隊的其他成員看來,一個人做什麼、審美取向、玩什麼和年齡並沒有直接關係。「有那麼一撥人,甭管到了什麼年代,永遠能做這個時代最潮、最時髦、跟得上時代、和國際接軌的東西,他們就是靠這樣的方式生活。張薔就是那種人,年齡在她身上的屬性不是那麼強。」

「調肆釣貳」的楊一覺得,張薔的特點不是嗓音,而是從內到外的那種感覺。如果不是她,一樣的聲音,也唱不出那個味道。她抓住的那個點恰恰是音樂最永恆的東西—自我的表達。「我很羨慕薔姐的自我。她對音樂的愛真的是兩眼冒星星那種。」

張薔在做音樂的時候是自由的。體現在唱法上,就是張嘴就來,想怎麼唱就怎麼唱,音色張嘴就來;體現在表現形式上,就是儘可能少上台。「我不屬於上台特別能展現自己的,我屬於那種錄音棚歌手。錄音棚才能讓我找到歸宿感。在舞台上演出是一種表演,而在錄音棚裡是不需要表演的。藝術家跟藝人不同。藝術家是展現自我,藝人是要討好觀眾。」

因此她也相信,做音樂是件純粹的事情,做不了假。「好聽不好聽在那兒擺著」。為了說明自己懶得在數據上做假,她講了個這樣的故事:「剛有微博的時候,有人跟我說,你買我的粉絲吧。我就給他回—我現在肯定不會搭理他了, 但以前不懂,還覺得必須給人家回一個。我說我自己不會花錢買的,老沈(摩登天空的沈黎輝)不會買,他更摳兒。我不會花這冤枉錢的,有這錢我還請我朋友吃飯呢。」

國際

我覺得這張電音專輯拿到國際上去也不會有心虛的感覺。他們現在的音樂有時候還不如我們,這方面我一點都不崇洋媚外。」

2018年,今日美術館。張薔在一個跨界融合展覽上唱了幾首英文歌。她記得,兩位安迪·沃霍爾的御用攝影師在表演後來到休息室對她說,感覺特別興奮。但在後來的演出上再見到兩人,她卻發現,自己演唱中文歌時對方一點感覺都沒有,只是拿著杯子發愣。「當時我就想,我應該唱一些全世界人都能聽得懂的音樂。」

然後,她在幸運地遇到「調肆釣貳」的同時,又接觸到了來自瑞士的搖滾樂隊Stevans。2019年3月,在「三月狂歡( Mars en Folie )中國巡演」上,Stevans 結識了幫助張薔做混音的川川。川川覺得他們的音樂特別適合張薔,就在中間做了引薦,促成了他們的合作。

張薔的第二張新專輯裡的九首歌,全都來自Stevans。在接受採訪時,樂隊的主唱伊凡·弗朗內爾(Yvan Franel )說,作為原唱,聽到一位女士表演這些歌時會感覺非常意外。「張薔的嗓音像是一位永遠年輕的少女,如同麥當娜在她第一張專輯裡那樣,性感又充滿反叛,特別適合Stevans的歌曲。我讓朋友們聽過她演唱的這些歌,他們都非常欣喜。」弗朗內爾能夠意識到,張薔在保留了歌曲創作初衷的同時,加入了自己的感覺。「她有時候會問我的感覺,而我多數時候會非常誠實地說:感覺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留給音樂學院的學生們去研究吧。」弗朗內爾甚至通過微信給張薔發來祝賀:「這些歌已經變成了你的作品,不再是我的。」

「唱別人的歌,你要麼超越他們,你要麼顛覆他們。在《DiamondRain》這首歌上,我確實顛覆了它,很不一樣。」張薔在這件事上毫不掩飾。這也讓她相信,中國的音樂中國的藝術家是有可能站在國際舞台上的。她甚至還計劃穿漢服上台演出,「穿著手工好的漢服戴著精緻的頭飾站在國際舞台上唱這張專輯,平蹚!」

弗朗內爾也是這樣認為的:「歐洲人已經聽了太多來自美國和英國的藝術家的作品,我認為中國藝術家應該在像張薔這樣的藝術家的努力下在西方世界取得更流行的地位。」

這樣的氣度,和張薔的年紀和閱歷有關。「我現在的創造力就比以前好。我原來好像知識不太豐富,對音樂的感悟力沒有現在豐富。」

張薔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的能力,也從來沒有因為創作而感到特別痛苦的時候。她自信今天的自己比以前更好,也知道年輕的自己是寫不出類似《過石門》這樣的作品的。沒有積累,沒有聽到足夠多的音樂,就不會有今天的成熟。

積累是什麼?就是不斷地聽。「除了睡覺,一般我們家都開著音響。我就是 DJ,我會下載好多音樂,不停地聽。」

自由

我沒覺得《時代週刊》有什麼了不起。我就計較他們給我拍的照片特丑。我不能累。累的時候感覺我靈魂出來了。最自由的時候是躺著。我喜歡躺著。沒事我就上炕待著。

你說我要是那個著名的「出前一丁」的擁有者,我是不是就不用唱歌了?那才是真正的生活。

我覺得我話太多了,有時候說話不過腦子就脫口而出,跟屬狗的似的,嘴比腦子快。但也只有這種熱情才能搞迪斯科音樂,太冷靜太有思想了,你玩不了迪斯科。

我不喜歡上綜藝,太累。

現在的人情都沒有以前那會兒瓷實。唱現場唯一有一個好處就是我能穿漂亮的衣服。趁臉上褶還不多。

……

張薔說話坦誠直接,而且隨口就會製造出很多非常北京的語錄。

在熟悉張薔的人眼中,她有著令很多人羨慕不已的個性,比如做事隨性,說話不走心,敢愛敢恨,沒有負擔。

1987年春天,在最紅的時候,張薔選擇了去澳大利亞上學。她當時的男友拖著一個裝滿五元十元紙幣的行李箱(當時人民幣的最大面額就是10元)用一上午時間收光了秀水街上所有的美元。一年後,她從一家語言學校畢業。學校的畢業證特別大,她嫌沉,直接撕了扔進大街上的垃圾桶。同學問,這是你交的錢、你的經歷、你的學歷證明啊,她卻說「:這東西挺厚挺沉,放進箱子裡肯定超重,會罰我錢。我那錢才是正經的呢。」

她還特別喜歡享受物質生活。

小時候「:我比較喜歡出入高端的場所,馬克西姆,北京飯店,國際俱樂部。那會兒我掙的錢都是這麼被消費掉了。出門的時候最好能把出租車叫到院裡,翹著腳走幾塊青石板就能一下子躥到車上。」

現在「:我最喜歡的就是在家待著養尊處優,然後去錄音棚錄出作品上線,這就是我想要的未來的日子。」

不加修飾的坦率,不被掩飾的對物質的追求,以及那獨特的嗓音,導致人們經常會用最熟悉的詞—俗—來概括張薔。但在她看來,人就是物質的,「人不物質死得快。」這句話大致意思是:以前人類之所以壽命短,一個原因就是物質保障各方面都不夠。「人為什麼在努力地創造物質?就是要去享受這些。」

至於音樂,她有著自己的原則。「小的時候有音樂人說我唱歌俗氣。『多俗啊,就這還上《時代週刊》呢!』我能理解他。在他看來,我就是個小屁孩兒,沒有什麼音樂的深度;他不喜歡我的音色,就覺得我俗氣。這是一個很個人的東西。他可以發表這樣的意見,我也能理解。我當時懂的音樂並不如他們多,所以他覺得淺薄庸俗太俗氣也很正常。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紅。這沒辦法。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就受到追捧。可能是因為我的音色和我選歌的審美角度得到了我這一代年輕人的普遍認可。」

至今,張薔也不想做特別有深度的東西。她做的是流行音樂,而流行音樂就是一種很放鬆的東西。「我想做人家能聽得懂的東西。有深度的東西有太多自己情緒化的東西在裡面,想要讓別人百分百理解你太難了。」

幾年前,製片人張釗偉因為要拍攝一部關於迪斯科的電影結識了張薔,並在研究這位女歌手的過程中和她成了親密的朋友。在「俗」這件事上她也似乎更有發言權「:她年輕的時候的火,就是因為把淺薄做到了極致。我喜歡她的這種真實:我就淺薄給你看了,怎麼著吧?這種淺薄其實是自由表達、有勇氣做自己的表現。她不掩飾自己喜歡享受物質生活,歷經世事之後還能保持這種自由的狀態,更可貴了。」

在張釗偉看來,張薔內心裡有一個被解放的自由的靈魂,她年過五十卻依然有著旺盛的創造力和表達欲,她從不給自己立人設,沒有這方面的負擔。她帶著天賦而來,沒有受過所謂文化的教化束縛,不怕展現自己的所謂淺薄,有著極其自由的狀態。

「她身在人間,但她身上又有精靈的氣場,她散發著人間的煙火氣,但又自帶光環。」

採訪張釗偉的第二天凌晨3點20分,她又發來了一條微信「:說薔姐這句話可以變變:淺薄到極致便很深刻。」

不知道為何,我腦海里出現的卻是張薔在創作《第五小區有點遠》時的場景:她坐在一間小屋的床上,對面的熨衣板上放著一台小音響,手裡拿著一個大本,聽著音樂的旋律,感受著小時候的自己對浪漫愛情的幻想……

C o n t r i b u t o r s攝影:劍龍

化妝:咸一

撰文:杜洪

編輯:溫宏偉

來源:時尚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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