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一場 400 年前的音樂節

音樂節

  剛剛過去的假期裡,各大音樂節風生水起,吸引了無數文藝小青年爭相前往。不過你可知道,古人搞起音樂節來,可比今天熱鬧多了。今天我們就來聊聊古人的一場音樂節——400 多年前,蘇州的虎丘音樂節。

  話說,袁宏道在《虎丘記》中,記錄了這場盛會。那是萬曆二十三年(1595 年),袁宏道時任吳縣縣令。兩年辭官後,他第七次游虎丘並作《虎丘記》,算下來距今已有 426 年了。

  這篇中學的散文,我以前一直以為就是個普通的,類似大型廟會的賽歌會。也是前兩天才知道,那時候人們唱的都是崑曲。

  崑曲在那時,大約是最流行的藝術了。兼能滿足人們對電視劇和音樂兩種需求。明代是崑曲最繁盛的時期,大量劇作家創作出數不勝數優秀的劇本,《浣紗記》《玉簪記》《西廂記》《琵琶記》《拜月亭記》《西樓記》,還有湯顯祖的《臨川四夢》等等幾百部。

  那時,每天相約出門看戲,就是古人的娛樂項目了。趕上逢年過節,親友聚會,家宴,打醮,都可以一連演好幾天,和現在大眾追劇也差不多一個意思。

  余秋雨先生曾經說過,崑曲主宰了中華民族集體審美,長達兩百年之久。現在音樂節上搖滾、民謠、電子各種類型音樂都有,我很好奇幾百年前的人們,盡歌這種清麗婉轉、一唱三嘆的崑腔,是怎樣一種景象。

  虎丘音樂節是在中秋節這一天,袁宏道這樣寫「每至是日,傾城闔戶,連臂而至。衣冠士女,下迨蔀屋,莫不靚妝麗服,重茵累席,置酒交衢間。」

  這簡直比現在音樂節還火爆啊。現在雖說音樂節的日流量有幾萬人,可如果按照明代蘇州的總人口比例,對比一下今天帝都總人口和去音樂節的人數比例,肯定比現在聲勢浩大。

  而且現在主要都是年輕人,遠不至於傾城闔戶,連臂而至。當時是衣冠士女,下迨蔀屋,從上層的士大夫和女子到平民百姓,各個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穿上華麗的衣服,層層疊疊地鋪好蓆子,擺好美酒,才拉開音樂節帷幕,簡直比現在的年輕人還會享受。

  相比之下,我幾次去音樂節,都只一張防潮墊,一包吃的,哪還有什麼美酒佳餚。

  接著鏡頭拉遠,遠眺這場賽歌會,「從千人石上至山門,櫛比如鱗,檀板丘積,樽罍雲瀉」,千人石到山門到底多大距離?不知道。不過能有桎比如鱗,檀板像小山一樣堆積的效果,那可相當壯觀了。

  這麼多檀板,還說明幾乎是人人能歌,個個能執板。「遠而望之,如雁落平沙,霞鋪江上」,那會兒參加唱的就上千人,看的人就更多了,這是全民 K 歌的節奏啊。

  明代張岱,曾記自己家班,在水上樓船演出的盛況:「以木排數重搭台演戲,城中村落來觀者,大小千餘艘。午後颶風起,巨浪磅礴,大雨如注,樓船孤危,風偪之幾覆。以木排為戙索纜數千條,網網如織,風不能撼。少頃風定,完劇而散。」

  颶風大浪怕什麼,以數千條木排索起,網網如織,風不能撼,真是什麼都不能阻擋人們看戲的慾望。

  「布席之初,唱者千百,聲若聚蚊,不可辨識。」音樂節一開始,有成百上千人在唱,剛上來大家都比較嗨,不論好壞人人都開了嗓子唱兩句。

  「分曹部署,竟以歌喉相鬥,雅俗既陳,妍媸自別。」安排好以後,所唱曲子試高下,或雅或俗,好壞自然就分出來了。不一會兒搖手頓足和著身段唱的,不過數十人而已。

  「已而明月浮空,石光如練,一切瓦釜,寂然停聲,屬而和者,才三四輩」。古人就是有情調,開個歌會要在中秋之夜,月光如練,一邊賞月一邊聽曲,雅得緊。所有唱得一般的人都沒了動靜,跟著曲子唱得不過三四個人。

  」 一簫,一寸管,一人緩板而歌,竹肉相發,清聲亮徹,聽者魂銷。」樂器也簡單,一支蕭,一寸管,一個人打著檀板慢慢地唱著,蕭管和人聲合再一起,清澈又嘹亮,讓聽者銷魂。

  《紅樓夢》中賈母會聽戲,第五十四回元宵夜,先是聽了外面班子的《八義》說鬧得頭疼(八義記是趙氏孤兒的故事),叫芳官唱一出《尋夢》,說「只用簫和笙笛,余者一概不用。」這是老太太的高雅之處。

  崑曲的配樂分文武場,文場以笛子為主,武場加鑼鼓製造氣氛。張軍的《山桃紅》聽過一版,「則為你如花美眷」清唱,無任何樂器,只有低低的流水聲,等下一句「似水流年」的「似」字一出口,就伴著幽咽的笛聲。

  接著「水流年」笛子隨著唱腔的低沉浮起而變換高低、強弱、虛實、輕重緩急,嗓音和笛音全部都配著走,像呼吸一樣自然到,感覺這笛子同人聲,就像是從一個人的嗓子裡發出的,這段笛子簡直配得太好了。

  「比至夜深,月影橫斜,荇藻凌亂,則簫板亦不復用;一夫登場,四座屏息,音若細發,響徹雲際,每度一字,幾盡一刻,飛鳥為之徘徊,壯士聽而下淚矣」

  等到夜深時刻,月影西斜,連簫板都不用了,一人登場,四下裡全都屏息而坐,只聽歌者聲音,像髮絲一樣細,卻能夠響徹雲霄,每唱一個字幾乎用盡一刻,動情之處飛鳥都為之徘徊,壯士不禁落淚。

  所謂絲不如竹竹不如肉,最能動情的還是人聲,牡丹亭【步步嬌】中迤逗的彩雲偏中的雲字拖腔,婉轉悠揚。

  思凡中小尼姑年方二八,那「二八」兩個字,竟有二十多拍,也算得上每度一字幾近一刻了吧;《牧羊記·望鄉》中的【江兒水】悲愴哀傷,「滿門兒女遭行憲,望巴巴有眼無由見」「這離愁怎放寬,若要我折節延年,我拚一命死在眼前!」

  人的感情是能共通的吧。比如四百多年前,那個在戲台下聽江兒水落淚的人,未必跟我現在流下的眼淚不一樣。

  本文插圖為明·仇英《南都繁會圖》

  來源:美在高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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