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改革如何影嚮了我們的大腦結構? 

宗教改革
作者:熊掌
今天我們要從一個德國人開始講起,這個人發明的開天辟地的理論將舊世界的秩序打了個粉碎,並且對每一個中國人的大腦都造成了深刻影嚮。這個德國人就是16世紀宗教改革的發起人——馬丁·路德,我們要講述的,就是宗教改革和人類大腦結構之間的故事。
馬丁·路德(1483-1546),16世紀歐洲宗教改革運動發起人、基督教新教的創立者、德國宗教改革家

了解宗教改革的讀者可能都知道,新基督教和傳統天主教教義的主要區別在於,新教廢除了教會對《聖經》經典的解釋壟斷權,宣稱凡是信教的人,只要能夠閱讀《聖經》就能獲得救贖,在死後升入天堂。新教徒由此認為,不管是窮人富人,男人女人,所有人都必須從小學習認字,練習閱讀,好在大一些的時候研讀《聖經》,接受上帝的教誨。

也正是由於這個原因,一些新教國家或者地區成為普適性公立教育和大眾閱讀的發源地。

以德意志地區為例,根據19世紀的調查。信奉新教地區的人民識字率和幼童入學率都要明顯高於信奉天主教的地區。在西歐這樣的差距就更明顯一些,原本處於文化邊緣地帶的英格蘭、荷蘭和瑞典,在信奉新教之後國民的識字率紛紛趕超了原來作為文化中心的法國和意大利。因此也有人說,宗教改革的最大意義在於文化向社會全階層的擴散。

歐洲新教、天主教、東正教分布

當然,這不意味著宗教改革之前就沒有人閱讀了。在中世紀中後期,無論是東方、西方還是伊斯蘭世界,閱讀都是一股新興的潮流。

以中國為例,宋朝之後,印刷品增長速度驚人,在正規教材之外出現了大量的野史、筆記、詩集等書籍,但是中國人裡僅限於儒家士大夫階層及其附屬群體才有閱讀的能力及習慣,其他階層則很少有閱讀的機會。

在伊斯蘭世界,閱讀和寫作被局限在君主、官僚和宮廷豢養的文人這一小部分群體裡,宗教學者則專註於《古蘭經》和《聖訓》的研究。

在西方閱讀的人群要多一些,除了僧侶要閱讀和抄寫經典和學術著作之外,騎士和貴族熱衷於敘事長詩和騎士文學作品,自治都市的富裕市民和國家官員則會研讀法律和契約方面的書籍。但無論是在哪裡,能夠閱讀的群體始終是極少數的。

根據歷史學家的說法,在宗教改革時代以前,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全體人民的識字率能夠超過10%。

法國18世紀以來的文盲人口走勢

宗教改革帶來的閱讀能力和識字率的改變不可低估。以最早的宗教改革中心羅騰堡為例,根據歷史資料,新教信仰的傳播是以羅騰堡為中心向周邊輻射,每擴散100公裡距離,新教信仰者比例下降10%,在這個輻射區內,新教徒的識字率平均比天主教徒高出20%。

這個理論在其他的天主教和新教社區也適用。研究顯示,在拉丁美洲和非洲的原住民部落,距離新教或者耶穌會(仿新教的天主教傳教團體)傳教據點越近,其識字率越高。而天主教傳教點和本地部落的識字概率幾乎沒有直接的相關聯繫。

這些例子充分說明了新教團體在提高識字率方面發揮的作用。以新教或改革宗作為官方信仰的國家則在這個基礎上更進一步,設立了公立教育體系。凡是該國之國民,都有接受公立教育的權利和義務。公立教育體系後來為歐洲各國廣泛接受,進而隨著時代發展推行到了全世界,成為現代國家教育制度的支柱,同時也帶來了全民閱讀的時代。

此外,閱讀從各個方面改變了我們,甚至我們的大腦結構也因此發生了某些變化。

科學家為此曾經做了實驗,選取了12個葡萄牙家庭。這些家庭裡都有多個女兒,因為某些原因,姐姐沒有接受過教育而妹妹接受了教育,除了這一點之外,姐妹的生長環境和先天因素幾乎完全一樣。經過磁共振掃描和各種科學手段的測試,科學家們得出了以下結論。

1. 閱讀的人的左腦腹側枕顳的某個區域獲得了強化,這個區域大致位於大腦的語言、物體和面部表情識別區域中間。

2. 連接左右大腦的胼胝體增厚。胼胝體一般被認為是在左右大腦之間交換資訊,是大腦的「資訊高速公路」。

3. 大腦前額皮層負責構建語言的區域發生了明顯改變。

除此以外,負責演說和感受他人情緒的部分也發生了變化。善於閱讀的人在傾聽他人演說時思維更加活躍。閱讀者記憶詞匯的能力也更強。同時,善於閱讀者識別他人面部主要使用右腦,而一般人是左右腦共同進行識別的。另外,閱讀者傾向於將一個大事務分解成許多個單元,然後逐一去分析識別它。

科學家們認為,人腦之所以會出現這樣結構和功能的變化,是因為閱讀者,無論他閱讀的是甚麼國家的文字,在其腦部的左側枕顳區部位都會形成一個專門的文字處理區,腦科學者將其稱之為「文字盒」。文字盒區的作用就是解讀文字,它將文字轉化成相應的電信號後,又會將該信號發往專門的處理區。

就好像我們在書上讀到「魚香肉絲」這個詞,立刻就會在文字盒區形成相應信號,從而口舌生津,感覺突然有了食欲,這就是文字盒區的功能所在。

學者們認為,閱讀對人最大的幫助是將人本身具有的多種能力組合了起來。閱讀過程裡需要視覺、語言、註意力和記憶力等多方面的能力分工合作才能完成。一個沒有良好閱讀習慣的人,在閱讀時常常不能很好的協調這些能力,就好象一個配合不夠熟練的隊伍,經常會出現手忙腳亂、忙中出錯的情況。

為此,需要不斷進行閱讀強化訓練,讓自己的這些能力盡快的協調起來,使它們在閱讀時有條不紊的進行配合,並且高速處理閱讀得到的資訊。在外人看起來是你的閱讀效率得到了提升。在熟練閱讀技巧的同時,你的腦結構也就相應的進行了改變。

如果我們把我們的腦子當作一座工廠,把閱讀當作一種生產活動。那麼大腦結構的變化就相當於對這座工廠進行持續不斷的改造,讓生產效率提高。大家都知道,提高工廠生產效率的辦法不是所有人都一起幹同樣的工作,而是要每個人分別負責不同流程,組成一條「流水線」。

閱讀訓練也是如此,在不熟悉閱讀的時候,許多神經元都進行同樣的分辨工作,經過反複訓練後,在閱讀到不同的單詞時,就會有對應的神經元進行精確反應,在閱讀一個完整句子,甚至一整段話時,各個神經元就能做到彼此分工合作,進行高效又快速的閱讀了。

改造一間工廠或許很容易,但想要改造自己的大腦就不那麼容易了。科學家們發現,想要擁有高效快速的閱讀能力,至少要進行長達十年時間的閱讀訓練才能做到。而且訓練最好從大腦尚未完全發育的青少年時代開始。這也就是為甚麼初中級公立教育如此重要的原因。目前,世界各國的義務教育年限差不多在9到12年左右,正好是一個人培養出良好閱讀能力需要的時間。

遺憾的是,花費十年時間才能達成的這個能力卻並非是一旦得到就不會失去的。即使是一個成年人,如果在閱讀能力形成以後不定期使用,這種能力就會日久生疏而在無形中消弭。

這並非是危言聳聽,科學研究已經證明,大腦記憶體在的神經元是有限的,而且很少有空閑的神經元,所有神經元或多或少都在處理著資訊。神經元對資訊的處理是一種競爭性的關系。也就是說,如果大腦在平時頻繁受到某種刺激,接收到同一類型的資訊,那麼神經元就會將這一類型的刺激看作是優先順序較高的處理資訊,將平時接觸的不那麼多的資訊排到後面去。

所以,如果平時不堅持進行閱讀的話,好不容易形成的快速閱讀能力是有可能衰退甚至消失的。

然而現在全社會就面臨著這樣的問題。這就是互聯網媒體對傳統閱讀的顛覆。

早在互聯網發展的早期階段科學家們就發現過這個問題。20世紀80年代的時候,許多大學不惜重金投資互聯網設備,在學校眼裡,使用超鏈接的互聯網閱讀是一種全新體驗,可以讓學生及時體會到對同一件事物的不同觀點,並將學生從逐字逐句閱讀裡解放出來,達成閱讀的最大自由。

然而實際效果並非如此,在90年代初進行了一連串關於互聯網閱讀的實驗,有部分人的閱讀體驗是「不記得讀過哪些頁面,也不記得讀過的內容」。在接下來的實驗裡,科學家發現僅僅是點擊超鏈接本身,會分散閱讀的註意力。科學家讓受測試者根據一小段文字寫成摘要,發現文字中包含的超鏈接越多,受測試者的理解能力越低下。

不僅僅是互聯網文字,越來越多的互聯網媒介正在快速改變著我們的閱讀習慣。當然,這並不意味著互聯網瀏覽帶來的一定都是負面影嚮。

舉個例子,當年輕人在電腦上玩10天動作類游戲,他在不同圖像之間轉移視覺焦點的速度變得很快。瀏覽互聯網的經歷還會讓我們處理大量資訊的初步判斷和反應更快。這就意味著,當我們瀏覽同類型的大量網頁或者視頻時,往往只需要概略瀏覽一下頁面的資訊,就足以大致判斷該頁面資訊的可靠程度。

互聯網瀏覽帶來的正面效果一般都可以歸為以上這些例子,可以提高我們手眼協調能力、反射反應和處理簡略資訊的能力。然而這並不是故事的全部,在另一方面,互聯網瀏覽、尤其是最近興起的短視頻瀏覽,將會對傳統閱讀能力造成災難性影嚮。

我們思維的深度取決於是否能將簡單的短期記憶和淺表記憶傳化成長期記憶。從外界吸收的知識只有轉變為長期記憶,才能夠在思維中形成複雜的體系。然而就像前文所述,將短期轉化為長期記憶並不容易。盡管我們能在長期記憶的倉庫裡存幾乎無限的內容,但存儲短期記憶的倉庫空間很小。這意味著人在接受資訊時在一段時間內只能記住有限的部分。

在閱讀一本書時,我們接受的資訊是有限的,資訊源是單一的。大腦這個倉庫管理員可以循序的將接收到的資訊分門別類的儲存好。但瀏覽互聯網時,我們是在很短的時間內接收到來自很多方面的不同資訊,這就是我們所說的「資訊爆炸」。「資訊爆炸」的結果,是大腦來不及將如此多的資訊存入倉庫,而只能胡亂在短期記憶庫裡留下一些零碎、不連貫的片段。

科學家將人腦接收到的資訊稱之為「認知負荷」。當對人腦突然施加很多認知負荷,超過它的處理和接受能力時,大腦就既無法保存這些資訊,也無法將其轉為長期記憶。這也就是為甚麼我們經常看了幾個小時的某音或某手,卻感覺到甚麼也沒看一樣。

和書籍不一樣,互聯網媒體首先需要的是「眼球」效應。與其說它想將系統的知識傳送到你的大腦並形成長期記憶,不如說它首先要控制你的註意力,用越來越多的碎片資訊來盡量拉長你瀏覽短視頻的時長。短視頻應用會頻繁檢查你瀏覽的嗜好和習慣,並且用短消息不停的給你推薦新的視頻。大量沒有邏輯聯繫的短視頻堆積在一起,對你的資訊汲取能力可能是一種嚴重傷害。

而我們往往是心甘情願的接受這種零碎資訊的堆曡。這是因為閱讀是一種需要反複訓練的技巧,進行閱讀也是需要消耗註意力和理解力的。對於尚未接受過良好閱讀訓練的人來說,短視頻的資訊展現方式往往更加適合他們平時接受資訊的習慣。

這也就是為甚麼短視頻應用在青少年中更加流行的原因。對於成年人來說,如果堆曡的資訊中包含自己有興趣的元素,他也可以強迫自己改變自己經由閱讀養成的順序接收資訊的習慣,自願放棄自己的註意力、認知的完整和思維的深度,去追求「資訊爆炸」帶來的豐富資訊資源。

2009年初的一片研究文章顯示,包括社交媒體、短視頻等在內的各種互聯網應用,雖然極大的擴展了視覺空間的廣度和複雜度,但這都是以喪失深度思維能力為代價的。當我們沉溺在資訊的海洋裡時,我們獲取系統性知識、理性分析、批判思維和想象力的能力都變差了。

恢複宗教改革開始的閱讀習慣或許是個好主意?

當然,這不是說,獲取零碎的、片段的資訊是一種錯誤。就算是閱讀書籍或報紙,我們也會先大致瀏覽一下標題和目錄,迅速歸納出要點。

在互聯網時代,迅速處理海量資訊已經是一門不可或缺的技能。但閱讀的技能同樣重要,它能夠讓我們的大腦更好的獲取系統性資訊、建立對知識的長期記憶,並在此基礎上擴展反思能力、想象力和邏輯能力,簡而言之,就是閱讀讓我們的思想變得「更深」了。

幸運的是,閱讀的能力是隨時能夠恢複的。只要我們隨時撿起良好的閱讀習慣,那麼大腦又會漸漸想著有利於閱讀理解的結構和能力進行偏移。

來源:循跡

    

傳播真相   探究歷史 支持正義  分享快樂

💰 打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