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子真的能「誤國」嗎?

戲子

作者:賽艇隊長

之前,我們講了一回古人怎麼追星。不過這古人追星,追得都是文人墨客,現在社會上的明星,在古代應該算伶人,更通俗點說,就叫戲子。現在說追星,還能公開表達喜歡之情。但在古代,一個人要追一個戲子,人家會覺得這人指定有甚麼大病,為甚麼這麼說?

因為在古代,戲子的地位低得令人難以想象。那麼,今天就來聊聊古代伶人的歷史。

在先秦時期,就有伶這個叫法,不過先秦的時候伶和優兩個字是分開的,伶專指演奏音樂的人,優則是指歌舞演戲的人。等到漢以後,這倆字就開始並行使用了,奏樂的,演戲的,搞滑稽表演的,「伶」和「優」這兩個字都能用。現在基本不怎麼用了,但是日本還在用優這個詞表示演員的意思。

關於優伶,古人的態度一直非常矛盾。

上層統治者是需要音樂的。孔子提六藝,禮射樂禦書數,樂就是音樂,音樂是周禮的一項非常重要的組成,甚麼時候奏甚麼樂,這都是有講究的。款待大臣奏《鹿鳴》,祭祀奏《九韶》《雲門大卷》,就連周王自己吃頓飯,都要奏《周南》或者《召南》。只不過這種音樂,與其說是拿來欣賞的,不如說就是一種禮儀,擺門面的。

高端音樂是一種身份,地位,財富的象徵

別看這些帝王將相需要音樂裝點門面,他們對民間的音樂可不留情面。

中國古代一直很排斥民間音樂,就跟現在看互聯網看電子游戲一樣,視其為洪水猛獸。這主要跟民間音樂的起源有關,民間的音樂起源於奴隸制時期,奴隸主會讓奴隸唱歌跳舞,以此尋歡作樂。這就使得這些音樂非常俗,顯得非常低賤,上不得臺面。

漢代磚畫上的六藝

當然了,中國古代也有對音樂一視同仁的,比如孟子就是其中一位。

曾經有個齊國大臣,叫莊暴,他找孟子抱怨,說齊王喜好世俗音樂,不知如何是好,言外之意就是齊王的喜好不行,不想真心迎合,但是也不敢反對。結果孟子一聽就樂了,這好事啊,齊王喜歡音樂,就會與民同樂,說明齊國有希望了,這所謂的世俗音樂,跟傳下來的雅樂是一樣的。

當然,能有孟子這種包容態度的,還是少數,大多數上層對於民間音樂的態度還是貶低的。

戲子為啥地位這麼低?

上層貶低世俗音樂,自然就不會給好臉,從各處都去限制歌舞發展。除了這一層,限制民間歌舞還有一層考慮,伶人不事生產

對於統治者而言,這群人一不能納糧,二不能打仗,哪還能幹嘛,歌舞有自己的一份就行了,平民老百姓就該乖乖為國家耕戰,哪來這麼多事。所以歷朝歷代,民間歌舞戲曲發展都受限制,只是隨著朝代更替,有多有少的區別。

沒事的時候生產糧食,996服徭役,有事的時候,007上戰場保衞大秦江山,這是秦王眼中最好的秦民

此外,上層限制民間歌舞,最主要的一個影嚮就是伶人賺不到錢了,本來就因為這個職業出身低賤,沒甚麼錢拿,再加上這麼一限制,伶人就成了個勉強糊口的行業,跟現在不一樣,現在明星都是天天光鮮亮麗,遍地撒錢的主,古代你要是當個唱戲奏樂的,那就是吃了上頓沒下頓。

這一個行業窮愁潦倒,自然就只有出身極其卑賤,啥啥都不行的人才會被逼去幹。

漢代磚畫

這就是為甚麼在古代,伶人的地位極其低下的原因。這裡面既有上層的刻意打壓,也有整個社會的意識在裡面。伶人低賤到甚麼程度,從史書上就能看出來,千百年來,寵信宦官,寵信大臣,寵信嬪妃,甚至寵信內侍的帝王都不缺,但是基本沒有寵信伶人的。

唯一一個寵信戲子的皇帝

不過,寵信伶人的皇帝也不是說完全沒有。五代十國的時候,就出了個中國歷史上唯一一個寵信伶人的皇帝,後唐莊宗李存勖。

李存勖這人,前半生可謂是功勛卓著,繼承他父親李克用的基業,甚至消滅了弒主上位的朱溫。自稱是唐的正統繼承者,定國號為大唐,建都洛陽,尊唐高祖和唐太宗為祖先。

李存勖後唐莊宗(885年12月2日-926年5月15日),本姓朱邪,字亞子,應州金城縣(今山西省應縣)人,沙陀族。

從他前半生來看,他接下來應該是文治武功,一統天下,但是李存勖可不這麼想。他就覺得自己這皇位坐安穩了,接下來該發展點自己的愛好了。他這愛好,就是戲劇。

很快,在他手下就召集了一大批伶人,天天給他演戲,有時候,他看人演戲都不過癮,都要自己下場編戲演戲,給自己還取了個藝名,叫李天下。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他召集的這群伶人也不閑著,演戲都演到了朝堂上,動不動就在文武百官這上演甚麼斬姦臣的戲碼,換著方法侮辱群臣,還有人借著唱戲加官進爵,為害一方的。不過這群伶人裡倒也有個例外,叫敬新磨,史書裡評價敬新磨是李存勖身邊的伶人裡唯一一個沒有惡評的。

唐代優伶俑

敬新磨幹過兩件比較有名的事,第一件就是賞了李存勖一巴掌,有一回李存勖唱戲唱上頭了,呼道「李天下,李天下何在?」。結果敬新磨上來就給了李存勖一巴掌,這左右都一身冷汗,李存勖也一股火,你這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打朕?

結果敬新磨倒是嘴裡振振有詞,「李天下者,一人而已,複誰呼邪!」意思就是,天下只有一個李天下,你這叫兩聲,是啥意思?李存勖大喜,敬新磨也逃過一劫。

除了這事,敬新磨還從李存勖手裡救過一個縣令,有一回李存勖去中牟縣打獵,把農民的地全都踩壞了,中牟縣令攔住馬頭,為民請命,李存勖被壞了興致,想殺了縣令。

這時候敬新磨出手相救,把縣令拉到一邊,大聲斥責他,說你這家夥真不知好歹,難道不曉得皇帝喜歡打獵嗎?為甚麼還要放縱農民種莊稼,以此來給朝廷繳納稅賦呢?為甚麼不讓你們縣的農民挨餓空出這此地來,讓皇帝馳騁呢?你罪該萬死。

經過敬新磨這麼一鬧,李存勖倒是開心了,就此放了縣令一馬。

敬新磨這人倒不壞,但是架不住這些伶人都不是善類,很快後唐的朝政就被攪得烏煙瘴氣。各路將領紛紛起兵謀反,最後李存勖也被亂箭射死,還是身邊的伶人給他收的屍體,放在樂器上一把火燒了。

後世還以莊宗李存勖為戒,強調沉湎戲曲之害。歐陽修在寫《五代史》的時候,還特地加了一篇《伶官傳序》,以此警醒後人。

誤國的顯然不是戲子

其實真要說,有罪的哪是戲曲,人家就是一門藝術,高雅通俗了都是它。只不過這就因為它俗,就跟現在電子游戲補習班一樣,它俗就是原罪,甚麼黑鍋都能往它身上甩。

像是李存勖,他最後兵敗國破,到頭來還是他的責任,他沉迷戲曲,和沉迷飲酒作樂其實沒甚麼區別。伶人就是給他背了個鍋,這一背,那可就是上千年,直到現在,這戲子也是個專門背黑鍋的,甚麼鍋都能往他們身上扣。

所以,說甚麼「戲子誤國」的人,其實和說「紅顏禍水」的人是一樣的,真正導致亡國的第一責任人把亡國的鍋推給戲子,女人。

還有甚麼「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那些站在國家大義的道德制高點上的衞道士,沒有膽量化筆為劍,直刺踩在他們頭上的肉食者,偏偏喜歡把濃痰啐在無辜的商女身上,你懂民族大義,你懂「亡國恨」,那你怎麼不去投筆從戎上戰場?國亡了,就開始冷嘲熱諷戲子和女人了,真是「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那得知?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

最後,如果還秉持「戲子亡國,紅顏禍水」,那在說這句話之前,可以好好想一想一個問題,到底誰有亡國的本事?

來源:循跡曉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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