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的船兒陸游的驢:閒話唐人與宋人的戶外活動與精神氣質

李白的船兒陸游的驢:閒話唐人與宋人的戶外活動與精神氣質

文:胡錦成 

唐宋詩詞,你會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唐人的行旅多是在船上,宋人的行旅多是在驢上。

如果我們從唐宋兩朝燦若星河的詩人中選出兩個戶外活動的代表人物來,沒有比李白和陸游更合適的人選了。

李白一生留下詩詞近千首,陸游一生則有近萬首詩詞,雖然在數量上陸游是李白的十倍,但在成就上就略遜一二籌了。然而,若是在唐宋詩人中選出八大家來,我還是會投陸游一票的。不為別的,就為了他的「 紅酥手」。

?    一、先·說·李·白

說到李白,浮現在我們腦海的一定是一個面如滿月的謫仙人,乘一葉輕舟自彩雲而下,從你的​​眼前一閃而過的畫面,如果這樣的畫面你的腦子裡沒有,兩岸的猿猴也會有。

早發白帝城

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在李白傳世的九百多首詩中,有「 船」的40首,有「 舟」的60首,有「 帆」的40首,有艇的3首,沒有一首詩裡出現過「 舫」。何以如此?舫,幾乎都是不動的,這不符合我們詩仙的性格。

李白的詩裡也從來沒有逆流而上的船,坐那種船除了沒有「 乘奔御風」的快感,另一個原因也許是他不忍見縴夫的苦。他說:「 雲陽上徵去,兩岸饒商賈。吳牛喘月時,拖船一何苦」。

李白的詩裡只出現了兩頭「 驢」,而這兩頭「 驢」都與他自己無關:一頭是阮籍的驢:「 阮籍為太守,乘驢上東平」;還有一頭是虛擬的,用來罵人的驢:「 驊騮拳跼不能食,蹇驢得志鳴春風」。

在陸地上的時候,李白的坐騎是更高大上的馬,他的詩中出現了156匹馬,其中最箸名的就是被他拿出來換酒的別人家的那匹「 五花馬」。

拿別人家的寶馬給自己換酒喝,如此耍酷倒並非是李白有意裝B,而是貧窮束縛了我們的相像。

李白是有錢人,他去揚州玩,一年不到,花光了三十萬金(曩者遊維揚,不逾一年,散金三十餘萬,有落魄公子,悉皆濟之。《上安州裴長史書》),三十萬金當然不是三十萬兩黃金,也不是三十萬兩白銀,而是三十萬枚銅製錢,大約折合三百兩白銀。這是什麼概念呢?當時一品大員的年薪才80多兩(當然還有其它的補貼,但要養一大家子的人,連司機、秘書、廚師、保姆、家庭教師和保健醫都要自己給開工資)。李白一年差不多花了四個宰相的年薪。

在盛唐時期,一枚銅錢可以買2.5斤小米。三十萬錢就可以買75萬斤小米,以拼多多的包郵價5元/斤計,相當於375萬元,如果是在淘寶上,那會翻一番,約750萬元。

如此多的錢,李白眼睛連眨都不眨一下,就花光了。問題是這些錢他都用在喝酒和接濟貧困生上了,並沒有用來炒房。

李白是個富二代,所以,他不會理解縴夫們為什麼會去受苦,就像今天的有些人真心的不明白,為什麼那些農民工寧肯站十幾個小時,也不肯多花幾十元去坐高鐵或買個硬臥。

李白不是杜甫。杜甫也乘船,但更多時間是騎驢的。

杜甫說:騎驢三十載,旅食京華春。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

李白沒船可乘時,他騎馬。

李白喜歡船和馬「 乘奔御風」的感覺,他尤其喜歡「 水急客舟疾,山花拂面香」的那種快意。

順江而下的船,是唐人的快艇,是唐人不羈靈魂的寫照,也是唐人精神自由的象徵。這種對於船的崇拜,唯有唐朝,再無第二。

當現實社會滿足不了李白對自由的嚮往時,他說:「 南湖秋水夜無菸, 耐可乘流直上天。且就洞庭賒月色, 將船買酒白雲邊」。當得意時,他便道「 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當不得意時,他便說「 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

李白的一生,許多的鏡頭都是出現在船上:

朋友送他時,他在船上,「 李白乘舟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

尋訪故友時,他在船上,「 朝別凌煙樓,賢豪滿行舟」;

訪友不遇而歸時,他在船上,「 稽山無賀老,卻棹酒船回」;

與世外的高僧侃大山時,他還是在船上,「 何處名僧到水西,乘舟弄月宿涇溪」;

與朋友談心時在船上,「 相約相期何太深,棹歌搖艇月中尋。不同珠履三千客,別欲論交一片心」;

當他那個被貶的堂叔,前公安部副部長(刑部侍郎)李曄,來向他求安慰時,他也是將他請到船上來的,「 船上齊橈樂,湖心泛月歸。白鷗閒不去,爭拂酒筵飛」;

當被流放到夜郎時,李白還是在船上,「 朝別凌煙樓,賢豪滿行舟」。

當李白還沒到夜郎就接到了赦免他的電報時,也是在船上,他高興的忘乎所以,「 莫惜連船沽美酒,千金一擲買春芳

…………

李白的船兒陸游的驢:閒話唐人與宋人的戶外活動與精神氣質

快樂時的李白在船上,苦悶時的李白也在船上:「 牛渚西江夜, 青天無片雲。登舟望秋月, 空憶謝將軍。餘亦能高詠, 斯人不可聞。明朝掛帆席, 楓葉落紛紛」。

更多的時候是李白在船上的自由行:「 渡遠荊門外,來從楚國遊。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月下飛天境,雲生結海樓。仍憐故鄉水,萬里送行舟。」

船有時是李白社交的場所,有時是李白出遊的交通工具,有時還是李白的酒窖,「 多沽新豐醁,滿載剡溪船。」

李白的船有時在平湖:「 鏡湖流水漾清波,狂客歸舟逸興多」。

李白的船有時在小溪:「 舟從廣陵去,水入會稽長。竹色溪下綠,荷花鏡里香。」

李白的船有時在大江:「 濯錦清江万裡流,雲帆龍舸下揚州。北地雖誇上林苑,南京還有散花樓。」

而李白的終極理想卻是,「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真的的李白,是「 天子呼來不上船」的李白,是謫仙人李白。

寫《早發白帝城》那年,李白已經59歲了,兩年以後,李白離開了人間:有人說他是從船上跳到水里去捉月亮去了;也有人說他是在船上換乘了一條大鯨魚,然後到海上的仙山去了。

總之,人間再無李太白。

與船相比,更有靈性的驢,在中華文化圈裡的名聲反而一直是不很好。

人們在說馬時愛在「 馬」的前面加個「 駿」字或「 寶」字,於是馬就變成了「 駿馬」或「 寶馬」。而人們在說驢時,往往在「 驢」的前面加上一個「 呆」或「 蠢」。於是,本來機靈可愛的毛驢就變成了「 呆驢」或「 蠢驢」。

但是,驢們心裡也清楚,人這種動物是最心口不一的,往往越是嘴上罵的,心裡越是喜歡,反而越是嘴上讚美的,心裡越是害怕,人們罵的最多的是狗,而能把動物能當親兒女養的也只有狗了;相反,人們天天讚美龍,結果一條龍還當真了,它降下云頭去拜訪了一下著名的龍粉葉公子高先生,然後,子高嚇尿了。

所以,儘管宋人也用驢來罵人,但宋人對驢的喜愛遠超過今人都狗的喜歡,這一點從宋人的詩詞裡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明明白白。

   二、再·說·陸·遊

陸游的詩裡也有船,論絕對的數量甚至超過李白的船,但你不要忘了,陸游的詩是李白的十倍。

在陸游的近萬首詩詞裡,我們一共看到了374條船、452葉舟、143張帆、102只舸和14艘艇,還有33幢舫。

單從數字上,並看不出李白比陸游對船的鍾愛更勝出多少,但是如果細讀二人的詩詞你會發現,李白的船絕大多數是身在其中的船,而陸游的船,往往只是一個意象,如「 樓船夜雪瓜洲渡」中的樓船,再如「 夢裡扁舟水接天」中的扁舟,有時,即使是真船,那陸游也是一個看客而非乘客,如「 人樂風傳迎社鼓,路長水濺採蓮舟」。

在陸游傳世的近萬首詩詞中,寫驢的有135首,無論絕對數量還是相對數量都遠超李白。其實何止是陸游,整個宋代的詩人寫驢的詩也以絕對的優勢壓倒唐代,在傳世的宋人詩詞中,我們可以找到996頭驢,而唐代只有79頭,雖然宋代留下的詩詞是唐人的五倍左右,但仍然可計量的是宋人寫驢的熱情是唐人的2.52倍。而陸游的「 驢」,無論是在數量上,還是在質量上都是無人可以與之倫比的。

作為一個資深的戶外運動愛好者,一個老驢友,陸游戶外的大半的時間都是在驢背上度過的。

在他的「 驢詩」裡,能讓我們最動情的就是那首《劍門道中遇微雨》:

衣上征塵雜酒痕

遠遊無處不消魂

此身合是詩人未

細雨騎驢入劍門

讓我們用現代詩來演繹一下:

一路南行

我的衣襟上

征塵參雜著酒痕

千里之遙的路途上

那每一處的風景

都會令我黯然銷魂

難道我這一生

就只能這樣

 作一個詩人嗎

在這綿綿細雨裡

我騎著我的驢兒

走入了劍門

當公元1173年的第一場春雨降臨到巴蜀大地時,陸游由陝入蜀,人過劍門。

李白的船兒陸游的驢:閒話唐人與宋人的戶外活動與精神氣質

在成都的初夏之夜,大醉复醒的陸游仍然忘不了他的收復失地,北定中原的理想,他寫道:欲傾天上河漢水,淨洗關中胡虜塵。那知一旦事大繆,騎驢劍閣霜毛新。

淳熙二年(1175年)六月七日,范成大抵成都。范成大是那年的正月二十八日,自桂林出發的,和他三年前從吳郡到桂林一樣(見《我愛你,與你無關:尋找宋人詩詞裡的幸福感》) ,他這一路上寫了135首詩。一年後,廣西人民出版社給新任首長出版了這本詩集,名為《西征小集》。陸游為之作了序。陸游留在這本詩集序言下方的名謂是:朝奉郎成都府路安撫司參議官兼四川制置使參議官山陰陸某。

朝奉郎成都府路安撫司參議官兼四川制置使參議官,就是此時陸游印在名片上的官職,什麼意思呢?享受副廳級待遇的西南軍政行署參謀長兼四川省戰備部參謀長。

那年,陸游50歲。

53歲那年,陸游奉詔東歸,繼續他的宦海沉浮,此後的二十幾年裡,他一會當市委書記兼市長(知州),一會當軍委裝備部副部長(軍器少監),一會當國家圖書館館長(秘書監),一會當外交文教部的司長兼發言人(禮部郎中),間或被貶回家賦閒一年半載,直到79歲時超齡退休。

陸游的「 驢詩」多半是他賦閒或退休以後寫的:

如《山村經行因施藥》:驢肩每帶藥囊行,村巷歡欣夾道迎。共說向來曾活我,生兒多以陸為名。

一個七八十歲的老中醫,走街串巷為人民服務。被施救過的患者紛紛前來感謝,告訴陸游他們生的兒子多數都以陸為名。張三的兒子叫張陸,李四的兒子叫李陸,那個王二麻子的兒子叫王陸。謝謝啦,陸大夫。

那些年的的醫患關係是多麼的和諧呀!想想今天這是怎麼了?

人老了掉頭髮,驢老了禿尾巴,看這首:禿尾驢嘶小市門,側蓬帆過古城村。此生感慨知何限?斗酒新豐不足論。

陸游能長壽,有賴於他老年時超級好的心態,在《自嘲》一詩中,他說:騎驢兩腳欲到地,愛酒一樽常在旁。老去形容雖變改,醉來意氣尚軒昂。

在另一首《自詠》中,他說:楠枯倒壑雖無用,龜老搘床故有靈。夢裡騎驢華山去,破雲巉絕數峰青。

在《雜賦》中他說:體不佳時看周易,酒痛飲後讀離騷。騎驢太華三峰雪,鼓棹錢塘八月濤。

春天來時陸游說:落絮飛花又滿城,年光大半付春酲。蹇驢閒後詩情減,陣馬拋來髀肉生。

夏天來時陸游說:野店山橋策蹇驢,浩然聊喜遂吾初。白雲可笑猶多事,常向人間耐卷舒。

秋天來時陸游說:老子平生喜遠遊,流麈不惜闇貂裘。江亭吹笛三巴夜,關路騎驢二華秋。

冬天來時陸游說:不淪鬼錄不登仙,遊戲杯觴近百年。小市跨驢寒日里,任教人作畫圖傳。

宋徽宗宣和七年(1125年)十月十七日,陸游的父母在出遊的船上喜得一子,取名陸游。嘉定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1210年1月26日),在驢背上游了一生的陸游,架鶴西游去了。

從生到死,這個在古代絕少享有85年壽命的陸游用他的名遊、字務觀、號放翁告訴我們,怎麼才能成為一個骨灰級的驢友。

詩詞中的船上李白與驢上陸游,分明就是兩個時代中國文人戶外文化的細膩白描,也是兩個時代的精神氣質的完美具象。

來源      花月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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