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一人一窟一輩子

敦煌:一人一窟一輩子

兩個世界的人們,隔著千年光陰,沉默著凝神對望。通過紮實的臨摹,他們發現了許多書齋學者無從觸及的世界。

1943年年末,隆冬時節,游弋在成都上空的日軍飛機漸漸地少了。人們不再忙於「跑警報」,步履恢復了巴蜀之地的從容與淡定,茶館裡又變得人聲鼎沸,一場畫展也開始緊張地籌備起來。

四川省立藝專19歲的學生史葦湘,拜訪了畫展的作者。那個留著長髯的中年人,就是傳說中的張大千。張大千剛剛從敦煌滿載而歸,經過近三年的輾轉流徙,臨摹了大量敦煌壁畫。史葦湘被學校選中,派到張大千身邊做助手,幫他布置這次臨摹展。

一張張雍容的面龐、蜿蜒的山水、熙攘的街市,隨著畫卷徐徐展開,傳說中的「吳帶當風,曹衣出水」在手中浮游流動,油畫專業的史葦湘屏住呼吸,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知道,在達 · 芬奇、莫奈、米勒之外,還有一個如此激動人心的藝術世界。

張大千告訴面前這個興奮的年輕人:「要做一個中國畫家,一定要到敦煌去。」他並不知道,這句話將影響一個年輕人的一生。敦煌,史葦湘對它幾乎一無所知,從地圖上丈量,敦煌在成都西北方向,有2000公里之遙。

次年1月,展覽在成都舉辦,盛況空前,被陳寅恪譽為「敦煌學領域中不朽之盛事」。史葦湘的同學們同樣在畫展上流連忘返,那些線條繁複的衣飾、瑰麗離奇的色彩,在年輕人心中播下了一顆顆種子。

畫展結束,史葦湘並沒有去西北2000公里外的敦煌,而是被戰火裹挾著,飛往西南方向2000公里外的中印邊境。一場殘酷的戰爭,正在那裡蔓延。

抗戰進入相持階段,日軍從東南亞強行突擊,試圖切斷滇緬公路,那裡幾乎是中國最後的一條生命通道。中國為此組織遠征軍,趕赴印度、緬甸,與盟軍合作抗戰,「一寸山河一寸血,十萬青年十萬軍」的口號響徹大江南北,史葦湘也應徵入伍,在憲兵獨立營擔任班長,守衛印度雷多公路。

一年後,抗戰勝利,倖存下來的史葦湘回到成都,繼續學業。中國派出的40萬遠征軍將士,近半數陣亡在異國的土地上。

參軍讓史葦湘的畢業時間順延了一年。1947年,女友歐陽琳先畢業了,在四川省立藝專,她師從沈福文,學漆器工藝,但她並不打算在成都找工作。3年前張大千的那次畫展已經讓她下定決心,她要去敦煌,尋找屬於中國的藝術表達。

歐陽琳的母親去世很早,父親另娶,很少過問她的生活。她把自己製作的一些漆器賣掉,史葦湘又幫她借了些錢,西行的路費,總算勉強湊出來了。

敦煌藝術研究所職工合影(1948年)

當年在畫展上流連的年輕人都對敦煌心嚮往之,然而,真要做出前往敦煌的決定,每個人都有各自的顧慮,畢竟,敦煌遙遠,前路莫測。最終結伴而行的,只有歐陽琳、黃文馥、薛德嘉和孫儒,三個女生,一個男生。

蜀道之難,出入都頗費周折。他們沿路搭車、換車,並不知道第二天自己會身在何處,一切都要靠運氣。汽車開到閬中,暴雨接連下了幾天幾夜,山洪暴發了,他們只好停下來,等待洪水退去,再換車。走過麻風病蔓延的村莊,遇過蠻橫的哨兵,他們終於進了甘肅地界,隨即沿著河西走廊繼續西行,蘭州、武威、張掖,一路走走停停。40多天後,張大千筆下的敦煌,終於化為地平線上寂寥的三危山。

此時,國立敦煌藝術研究所已經成立,留法歸國的畫家常書鴻擔任所長。接連一個星期,常書鴻帶著這些遠道而來的年輕人,沿著被積沙掩埋的崖壁,一個洞窟一個洞窟地看過去。從北魏、北涼、西魏的佛國,到隋唐的山水、人物、建築,衣袂飄舉,光影交錯。285窟的壁畫,讓歐陽琳徘徊不去,伏羲、女媧、力士、開明、飛廉、飛天……各種極富想像力的形象、斑斕瑰麗的色彩,令她震驚。漸漸地,震撼又變成好奇——洞窟裡光線昏暗,一千多年前的畫工們究竟是怎樣一筆一筆創造出這樣一片絢爛的神佛世界?窟頂的藻井描繪著蓮花變化的形象,一條直線往往有一米多長,卻畫得特別直,當年的畫工們又要下多少苦功,才能一筆就畫下如此精準的直線?
多年後的今天,已經90歲高齡的歐陽琳這樣形容自己與敦煌的第一面—「又驚訝,又感動」,她和她的同學們相信,自己的選擇沒有錯,一路上所受的許多苦,都是值得的。

從老照片上能看到她們當年的模樣。這些20多歲的南方姑娘,穿著城裡流行款式的裙子、旗袍,在洞窟間穿梭,胡楊樹背後,是一望無際的沙漠與戈壁灘。只是後來,薛德嘉和黃文馥相繼離開,三個姑娘裡,只有歐陽琳留在了敦煌。時光荏苒,60多年過去了。

史葦湘抵達敦煌縣城時,已是1948年的秋分時節。在東北,遼瀋戰役早已打響,西北也同樣人心惶惶。

夜裡,一陣喧鬧聲驚醒了史葦湘。街上人喊狗吠,亂作一團。店主悄悄地告訴他,當局正在抓人當兵。

史葦湘躲在店裡,避過一劫。

到了莫高窟,史葦湘被安排在一間土房子裡,從前是寺廟的馬圈,據說開廟會的時候,人們會把牲口拴在這裡。

夜半時分,他再度驚醒,一股巨大的嗡鳴讓他陡然心悸。望向窗外,茫茫戈壁上只有一彎殘月,循著聲音仔細查看,原來是凜冽的夜風震響了莫高窟九層樓上的鐵馬風鈴。

通貨膨脹很快就失控了,上午發了工資,下午已經一文不值。研究所的一位工友存了幾個月的工資捨不得花,轉眼就變成一堆廢紙,一氣之下,竟拿這些紙幣糊了炕圍。

史葦湘卻顧不上沮喪與憂慮,能見到夢寐已久的莫高窟,已經讓他欣喜若狂。但他發現,敦煌壁畫並不像張大千所描繪的那樣,顯然,張大千在臨摹時加入了自己的理解,進行了再創作。

所長常書鴻和美術組組長段文杰為臨摹確定了另一個標準,他們希望大家對壁畫進行客觀臨摹,如實地呈現,先從壁畫的局部開始,建築、人物、生活場景、藻井……畫一些小畫試試。

史葦湘的第一次臨摹,就以失敗告終。他用了一個星期臨摹了285窟的幾個局部,自己覺得還不錯,同事們卻認為,這是西風畫線描,史葦湘在臨摹時不自覺地運用了油畫技巧。客觀臨摹絕不是想像中的樣子,線描是敦煌壁畫的基礎,也是精髓,手上的功夫容不得半點馬虎。

經過細緻的臨摹,才能真正理解一片壁畫,領會一座洞窟。第一次臨摹172窟的《西方淨土變》時,歐陽琳發現,西方淨土三聖——釋迦牟尼、觀音菩薩、大勢至菩薩的衣飾、瓔珞、珠串、眉眼,每一根線條看起來或許平淡無奇,真要落筆時才能體會一千年前古人的良苦用心。這些細微的線條,經過上千年的風沙侵蝕,只有在光線很好的時候才能隱約辨別出色彩的複雜層次,以及蘊含其間的微妙動態。於是,趁著天光好的時候,就得抓緊到洞窟裡畫,錯過了光線,只能點汽燈,後來,大家又發明出一個「借光」的方法——放一面玻璃或者一張白紙在洞外,把陽光折射進去。不到一平方米的壁畫,往往要臨摹幾個月。

兩個世界的人們,就這樣隔著千年光陰,沉默著凝神對望。

張大千對臨摹的理解是「將古人的筆法、墨法、用色、構圖,通過一張又一張的畫作,仔細觀察它的變化,並加以了解、領會,深入內心,達到可以背出來的程度。然後經過背臨過程,把古人技法運用自如,最後把古人的東西變為自己的」。

這些年輕人都是被張大千的展覽激勵著來到敦煌,想要尋找自己的藝術之路。於他們而言,敦煌壁畫原本也可以

只是一個媒介、一種技巧,他們原本也可以以此來推進自己的創作,但他們還是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另一條路。

藝術家對於自我、個性最為看重,他們卻在臨摹敦煌壁畫時將自我、個性小心翼翼地藏起來,謙卑地去體會一千年前畫師們落筆時的構思與喜憂。這條路註定更加艱難,甚至會讓他們的一生都默默無聞,他們卻義無反顧。在他們心目中,臨摹本身也是一種保護,一種研究。史葦湘在臨摹壁畫時,發現了《大雲寶雨經變》等佛教史蹟畫,發現了直轅犁和曲轅犁,首次排比出23個北周窟,糾正了6個唐代窟編年的錯誤;歐陽琳則在臨摹的同時專注於敦煌圖案的研究,從藻井、平棋、人字披、邊飾、龕楣、圓光、華蓋、幡幢、桌幃、地毯、地磚、香爐的圖案紋樣中,尋找植物紋、動物紋、天人、飛天、佛、菩薩、神靈異獸、龍、鳳的獨特含義。通過紮實的臨摹,他們發現了一個書齋學者無從觸及的世界。

……

抵達敦煌之前,或許每個人都想像過無數種與敦煌相遇的方式,卻很少有人想像過該如何告別。

史葦湘和歐陽琳在敦煌生活了45年,1992年,退休後的夫婦兩人移居蘭州。在這座現代都會裡,他們卻依然過著在敦煌時的生活。每天最主要的工作仍然是臨摹壁畫、研究、寫作。歐陽琳晚年臨摹的壁畫超過100平方米,有人問她,既不辦展覽,又不出畫冊,臨摹這麼多壁畫做什麼?歐陽琳也問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究竟要臨摹到什麼時候?

這些問題,其實不需要回答。就像史葦湘離開敦煌前所說的那樣:「在我三災八難的一生中,還沒有一次可以與初到莫高窟時,心靈受到的震撼與衝擊比擬。當時我回憶起1943年在成都為張大千先生『撫臨敦煌壁畫』展覽會服務時,見到那些大幅壁畫臨本,如何使我動心。大千先生對我說『要做一個中國畫家,一定要到敦煌去』。……也許就是這一點『一見鍾情』和『一往情深』,造成我這近五十年與莫高窟的欲罷難休……」1943年的那次相遇,是緣份的開始,也是命運的轉折。

1999年,75歲的歐陽琳摔傷了腿,做手術時神經損傷,她在床上躺了28天,萬念俱灰,幸好一位外科大夫強迫她在床上翻身,下地拄著拐杖走路。她看見窗外行色匆匆的人群,踢球的孩子,生機勃勃的春天。老人開始重新走路,雖然沒能痊癒,至少漸漸地不再依賴拐杖。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2000年1月16日,史葦湘去世。

家裡藏著一個本子,是歐陽琳在那一年的夏天用毛筆寫的,她把自己喜歡的唐宋詩詞、敦煌曲子詞抄錄下來,有王維、李白、李商隱、蘇軾……陪伴了她一生的史葦湘離開了,她念了一輩子的那些詩詞,也要回想半晌才能記起來,老人把字寫得特別大,就是為了哪怕哪一天眼睛花了,還能看得清楚。

蘇東坡是她最喜歡的詩人,她和史葦湘的四川老鄉,詞風曠達豪放。老人說:「你喊我背蘇東坡的詩詞,我還可以背。」

過去的十幾年裡,老人又大中風三次,小中風三四次,每次都頑強地挺過來了。桌上堆滿了雜誌和書,她前些天剛剛把莫言的小說全集都看完了,最近在讀納蘭詞。聽力雖然不太好,看書卻很快,每天女兒回家,都被母親追著問,你又給我買什麼書了?

80歲時,歐陽琳被迫放下握了一輩子的畫筆,老人說:「我畫不成了,畫畫費眼力得很。」她開始用另一種方式繼續筆耕不輟,她在82歲出版《敦煌壁畫解讀》,83歲出版《敦煌圖案解析》《史葦湘歐陽琳臨摹敦煌壁畫選集》,87歲出版《感悟敦煌》。

她將自己多年來研究性臨摹的經驗寫下來,繼續探索並詮釋著敦煌壁畫的藝術價值。老人說:「去年敦煌研究院給我評了終身成就獎。其實,研究院還有很多人比我的貢獻大,咋個就輪到我了?我也不知道。」
22年過去了,90歲的歐陽琳再也沒有回過敦煌,卻又似乎從未離開。

撰文:張泉

史葦湘

史葦湘(1924—2000),生於四川綿陽。2000年病逝。敦煌學研究專家。1948年畢業於四川省立藝術專科學校,同年9月前往敦煌莫高窟,在敦煌藝術研究所(敦煌研究院前身)從事敦煌壁畫的臨摹和研究工作。曾任敦煌研究院資料中心主任、研究員。20世紀60年代以前,潛心於臨摹、探索壁畫藝術,作品曾多次在國內外展出。1961年後,他主持創建了敦煌文獻資料為主體的資料庫,被同行譽為敦煌「活字典,活資料」,是最早運用藝術社會學理論研究敦煌石窟藝術的學者,敦煌學研究的開拓人之一。2002年出版遺著《敦煌歷史與莫高窟藝術研究》,為敦煌學史中里程碑式的著作。

歐陽琳

1924年生於四川彭縣,1947年畢業於四川省立藝術專科學校,同年9月前往敦煌莫高窟,在敦煌藝術研究所(敦煌研究院前身)從事敦煌壁畫的臨摹和研究工作。1986年退休,為副研究員。她所臨摹的敦煌壁畫曾在日本、法國、蘇聯以及中國台灣、北京、上海、蘭州等地展覽過,並被收入日本、法國出版的圖錄畫冊《中國敦煌壁畫》,主要出版有《敦煌線描集》(合著)、《敦煌圖案》(合著)、《敦煌圖案臨摹本》(合著)、《敦煌圖案解析》、《史葦湘歐陽琳臨摹敦煌壁畫選集》、《感悟敦煌》等。

本文摘選自《敦煌:眾人受到召喚》,新民說·廣西師大出版社2020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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