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哲學家叔本華曾說:
「動物並不純粹為了折磨而折磨其獵食對象,但人卻是這樣做的,這比純粹的動物性還要惡劣許多。」
疫情期間,貓狗等家中的動物,經常以不幸的方式,淪為防疫的犧牲品。
今年 3 月,綏芬河市一名防疫人員因為直播殺貓而激起聲討。
直播視頻中,他以宰殺一切活物的名義,進入被隔離者家中。

◎ 志願者說:「我們去患者家,宰殺一切活物,你們想看的話,就給俺點點關註。」
在屋裡,他將貓逼到牆角,一通亂棍將其打死。這個過程中,貓的哀嚎和慘叫不絕於耳。
即便如此,每次因為疫情出現殺貓殺狗的事情,總有相當多的人表示支持。
有很多人認為,貓只是牲畜,不是甚麼伴侶動物,與貓的親熱,只是一種小資情調。
他們的理由,主要是「人都顧不上了,何況貓狗」。
但對貓的暴行,真的是為了保護人嗎?
我們可以回顧一下兩百多年前的一場屠貓事件,去看一看,人與人之間的矛盾與仇恨,如何以對夾在中間的動物的屠殺預示出來。
1984 年,羅伯特 · 達恩頓(Robert Darnton)發表了《屠貓記》,分析了法國大革命前夕的一場「屠貓狂歡」。
這是一群印刷工人將整條街的貓抓來,殘酷地絞死的事件。此後,他們還不斷重演當時的場景以取樂。
達恩頓要探尋的問題是,為何屠貓這件血腥殘忍的事情,會成為一場狂歡,或者說,殺貓為何令印刷工快樂發笑?

◎ 當代關於此事件的一出表演的海報。
這個屠貓事件來自 1762 年一份自傳性質的手稿,發生在 18 世紀 30 年代末。
記錄這一事件的,是一位名叫孔塔的巴黎印刷工人。
當時,孔塔和一個叫雷維耶的男孩在巴黎一家印刷所當學徒,地位處於印刷所金字塔的底層。
學徒們住在一間條件惡劣、又髒又冷的房間,每天清晨四五點就得起牀幹活,工作量很大。
正式職工還會戲弄學徒,嘲笑學徒無知,卻甚麼都不教給他們。
學徒們也經常被師父和其他職工虐待。平常,他們只能吃師父吃下來的剩菜。廚子甚至會偷偷把剩飯賣掉,給他們吃貓食。
這些貓食有多糟糕?
事實上,它們難吃到連貓都不願意吃,可學徒只能以此果腹。
但每晚他們即將入眠時,屋外都會傳來貓咪慘叫、打鬧的聲音,擾得他們睡不好覺。
那時,養貓是階級身份的標志,許多貓比工人的地位還要高。

◎ 1747 年的畫作,女子和她的寵物貓。
作坊的女主人就特別喜歡貓,其中有一只叫小灰的灰貓,是她的最愛。
對貓的癡迷在整個巴黎的印刷業中蔚然成風,有一個印刷所的主人養了二十五只貓,還找人為它們畫肖像,喂它們吃烤禽肉。
結果,在印刷所聚集的地區,貓大量繁殖。它們半夜在屋頂成群結隊,徹夜叫春,擾得人不得安寧。
有一次,兩名學徒經受了一整天的悲慘生活,累得要死,吃了冷冰的食物,回到潮濕冷風颼颼的臥室,想好好睡一覺。
這一吵,連覺都睡不成。
學徒得在職工大清早上班之前開門,睡眠時間本就不夠。可是,在被窩裡呼呼大睡的師父和師母卻不用承受這種痛苦。
孔塔和雷維耶心裡懷恨,決心要使師父和師母也遭點罪,糾正這種不平等。
雷維耶有特殊的天分,糢仿別人的聲音和的姿態都惟妙惟肖,還能夠糢仿貓叫和狗叫。
同時,他還是屋頂工匠的兒子,能夠像貓一樣走屋頂。
於是,他晚上爬到師父的臥室附近,糢仿貓咪的叫春聲,一連兩個晚上,把兩人都吵得不得安睡。
師父師母從未經歷過這種事,以為中了邪,所有的鄰居也感到驚慌,甚至街區開始出現女巫變身貓進行聚會的流言。

◎ 當時人們把女巫和貓看成同類,認為女巫可以變身成貓,舉行集會。
時間一長,師父和師母終於受不了,於是命令學徒去趕走群貓,他們說:
「最好叫孩子去趕走那些沒良心的動物。」
但師母還是特別交代,別驚擾到小灰。
主人們愛貓,員工們就恨貓。無論是小灰還是其他貓,這次都註定難逃劫數。
得到命令後,兩個學徒和其他職工就像得到了尚方寶劍。
他們很快就組成捕獵隊,用印刷機的橫桿、幹燥房棍子、掃帚柄等作為武器,見貓就追,見貓就打。
孔塔和雷維耶手持鐵棒,他們的第一個目標就是師母最寵愛的小灰。
雷維耶狠狠擊中小灰的脊梁骨,孔塔接著了斷了它。這一樁謀殺完成後,雷維耶把屍體塞進臭水溝,以防留下線索。
這些人的追殺,把群貓嚇得屁滾尿流,看到袋子就跳就鑽。有的當場斃命,其他的被抓住的,則會挨個被執行絞刑。
他們指定一個絞刑吏,一隊衞兵,一個告解神父,然後宣布判決,舉行臨終儀式,在臨時搭建的行刑臺上,把貓絞死,並發出陣陣哄笑。
笑聲驚動了師母,她來到現場,看到刑場血淋淋,失聲尖叫。
接著,叫聲戛然而止。因為她看到一只被吊著的剝去皮的血淋淋的貓,以為是小灰。
雖然工人向她保證,不會做出殺死小灰這樣傷天害理的事。
但她認定自己最心愛的貓咪,逃不過被殺害的命運。
隨後,師父也過來了,師母趕緊向師父告狀。
她把小灰的死,形容為一種以下犯上的威脅。她說這些人殺不了師父,所以殺了她的貓咪:
「找不到它。我到處叫過了。他們一定是把它吊死了。」
然而,由於沒有證據,她再告狀也無濟於事,大夥都向她保證小灰沒有死。
師父和師母離開了現場,印刷工人則歡天喜地。這件事和整個場景構成了絕佳的笑料,並不斷被拿出來回味。
之後,工作累了,他們就把工作場所變成劇場,以默劇的形態重演整個事件,把獵巫、節慶、鬧新婚、戲仿審判和黃色笑話都融匯其中。
表演天賦極高的雷維耶會惟妙惟肖地糢仿師父、師母,極盡嘲諷之能事,並得到許多掌聲。
這出戲演了不下二十次,似乎有種魔力,每次都能讓大夥大笑不已。
但是,審貓、殺貓、聽貓悽厲地慘叫,以及讓師父師母悻悻而歸,這一連串儀式究竟好笑在哪裡呢?
從師父的角度,這是學徒在消極怠工。
而在師母看來,工人舉動的意味更接近實質,即一場精心設計的報複。
妻子是師父最珍愛的人,正如同小灰是她最珍愛的貓。
工人把矛頭對準師母的寵物,也就是象徵性地侮辱了師母。
一群男人殺死這只貓,相當於奪走資產階級家庭最私密的寶物。
這樣的象徵關系,足以掩飾他們施加的侮辱,使自己毫發無損,全身而退。
實際上,這場由兩個學徒促成的,對貓的屠殺,也是當時印刷業階級矛盾的反映。

◎ 18 世紀的印刷所。
印刷業早期,學徒、工人和師父一同起牀幹活,一同吃飯休息,學徒可以逐漸晉升為正式的工人,並可能成為師父。
等到 17 世紀後半期,在政府支持下,一些大的印刷所開始兼並、淘汰小型印刷作坊,整個行業形成了壟斷聯盟,被少數寡頭掌控。
印刷工廠大量減少,印刷機則迅速增加,印刷工人身份和地位隨之下降。印刷工在一個印刷所通常只能獃幾個月,有活就幹,沒活馬上就會被解僱。
對印刷協會來說,一個新印刷工無疑會搶掉原來不多的份額,於是就有了各種加入行會的儀式,把新人逼走。
而壟斷聯盟形成後,曾經親密相處的師父與印刷工人矛盾增大,並彼此隔離了開來。
他們吃不一樣的食物,維持不一樣的作息,說不一樣的語言,形成不一樣的文化。
而師父們最重要的特點是,不工作。

◎ 18 世紀的資產階級生活。
學徒還面臨著黑牌僱傭工的競爭,他們不屬於印刷協會,但更廉價。這些因素影嚮下,學徒們幾乎沒有晉升成師父的機會。
這個過程中,正式工人的待遇也一落千丈。正如孔塔所說:
「所有的工人都站在同一陣線跟所有的師父對立。說他們的壞話,就足以贏得全體工人的敬重。」
所以,工人覺得屠貓好笑,是因為他們雖然處境悲苦,無法直接革命,但通過這種神不知鬼不覺,卻彼此之間心照不宣的方式,他們得以戲弄壓迫對象,當面掀翻師父這個布爾喬亞(bourgeoisie)的桌子。
在這場較量中,印刷工勝利了,而貓則承受了無妄之災。
人類的世界是象徵和符號性世界,貓也許是象徵意味最豐富的動物之一。
它的若即若離的距離感,讓人有時又愛又恨。
也許更惱人的是,它們和自己主人相處中形成的共同體,也跟周圍若即若離。
於是,現實世界的暴力性,會在貓這個最薄弱處找到出口。
它們打破共同體,宣布自己的主權,慶祝自己的勝利。而在這個過程中,人與人的友善和信任,也會隨著貓的死亡而破滅。
《屠貓記》故事表明,盡管人們不再像中世紀那樣,將貓視為魔鬼化身,進行迫害和殘殺。
但在現代世界中,人們在經濟活動中形成新的社會關系,並產生著新的矛盾。
而這些矛盾以及情緒,就可能像孔塔記述的屠貓狂歡一樣,殃及無辜的貓。
制造痛苦和恐怖,只是為了對現實進行否定。
對貓的惡意,也許不在於貓本身,而是某些人對於生活中的某些非必要之物的惡意的一種形式。
但我們需要貓,並不是因為矯情,或者要自我炫燿。
而是因為,我們以及我們的心態,都是這個世界所塑造的,是其中的一部分,一環節,都有其價值,並值得珍視。
否認那些所謂「非必要」的東西,也是在戕害生活的意義本身。■
參考資料
The History of Animal Protection in the United States.2015-11,American historian.
Why Cats were hated in Medieval Europe.2009,Medievalists.
觸目驚心的中世紀屠貓狂歡史 .2018-04-18,利維坦 .
[ 美 ] 羅伯特 · 達恩頓 . 屠貓記,呂健忠(譯).2006-04,新星出版社 .
來源:明白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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