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叉少
1929年,沈從文在上海吳淞中國公學任教。妻子張兆和是他的學生,小他8歲。他追了張兆和四年,終於追到手。
可婚後不到一年,就出軌高青子。為此,張兆和冷落他多年。晚年,病榻上的沈從文拉著張兆和的手說:「我對不起你!」
丈夫去世後,張兆和致力於整理他的著作和遺稿,在1995年的《從文家書》裡,她寫道:
「60多年來……從文同我相處,這一生,究竟是幸福還是不幸?得不到回答,我不理解他。」
一
1902年,沈從文出生在湖南鳳凰一個軍人世家。
祖父曾跟隨李鴻章鎮壓太平天國,父親也是行伍出身,但到了沈從文這一代,早已淪落為貧民。
沈從文小時候很淘氣,三天兩頭逃學。夫子抓到他打他掌心,父親也打,把掌心都打出繭子來了。可第二天,沈從文還是翹課,跑到街上看男人決鬥,女人唱情歌。
沈從文最喜歡在山裡逛,在河裡游泳。他對於自然的一切都很熟悉,能糢仿十幾種鳥鳴,辨別死蛇的味道。有時候下雨,他就坐在學堂的簷下發獃。
「能逃學時我逃學,不能逃學我做夢」。
14歲,沈從文決定去鳳凰當兵。因為識字,他成了部隊的小軍師,整天跟著大人在船艙裡打牌,給死刑罪犯寫罪狀,拿手絕活是燉狗肉。
一開始,沈從文滿口「老子」,一位祕書勸他:「小師爺,你還這樣小,不要張口閉口老子老子的。」
沈從文不理:「老子不管,這是老子的自由。」
離開部隊後,沈從文來到沅州,先當警察,後當稅務員。他結交了一個女朋友,給對方寫情書,讓女朋友的弟弟捎去。女友的弟弟問沈從文借錢,每次他都大方地借給他,連欠條也不打。後來女友弟弟跑了,欠了他1000多塊。
他說:「我這種鄉下人的氣質,到任何時候任何一處,總免不了吃城裡聰敏人的虧,想來十分傷心。」
這一千塊,是沉母賣掉老宅的錢,沈從文十分愧疚,離開家鄉去了常德。再後來去了北京。

沈從文來到北京投奔大姐。姐夫問他:「為什麼到北京來?」他說:「在部隊混不是辦法,來讀讀書。」姐夫笑笑:「北京現有一萬大學生,畢業後無事可做,哪有你在湘西做老總有出息。」幾天後,姐夫給沈從文留下三十塊錢,跟姐姐兩人回了湘西老家。
沈從文想考大學,但是自己連小學都沒畢業,只能去當旁聽生。為了維持生計,他在一間「窄而霉」的小屋裡寫作,冬天穿著單衣,沒錢吃飯。
有一天,創造社的骨幹鬱達夫找上門來:「我看過你的文章,寫得不錯。」 鬱達夫請他吃了頓飯,花了一元七角,他拿出五元錢結賬,把剩下的錢和自己的圍巾送給了他。沈從文感動得趴在桌子上大哭。
張兆和出生在合肥,比他小8歲。跟沈家比起來,張家算得上真正的望族。
張兆和姐妹四人,兄弟六個,曾祖父張叔聲是清末名將,曾任江蘇巡撫。父親張武齡是有名的大教育家。家裡田地幾千頃。
母親懷著張兆和期間,合家都以為是男孩,結果生下來還是女兒,張兆和在家不太招待見。

她在四姐妹中排行老三,從不哭鬧,也不嬌氣。張父給女兒們請了一位私塾老師,教她們方塊字。大姐乖巧懂事,不惹老師生氣,二姐脾氣躁,打不得,唯有張兆和經常受罰。
她是保姆朱幹帶大的,朱幹是個理性的人,很少流露感情。她相信人都要自制、自立,教張兆和用豇豆醬和剩菜汁拌米飯。
三小姐長得黑,不愛打扮,喜歡穿男孩子衣裳,跟姐姐們玩游戲也喜歡扮男角。她很有主張,不怎麼聽人勸。有一回,張兆和跟兩位姐姐在杏子樹前拍了一張合影。照片洗出來後,張兆和大叫:「醜死了!」姐姐還沒來得及阻攔,她就把自己的臉摳掉了。
二
1925年,沈從文在《晨報副刊》上發表散文《遙夜》。北大哲學教授林宰平看到後,盛贊 「《遙夜》全文俱佳,實在能夠感動人」。
林宰平把沈從文介紹進新月社,沈從文在此結交不少好友。 1928年,沉從來到上海,跟胡也頻、丁玲一道籌辦《紅黑》雜志,結下深厚友誼。
1929年,經徐志摩推薦,27歲的沈從文來到吳淞中國公學任教,擔任國語系講師。第一堂課,他緊張得說不出話,只得在黑板上寫:給我五分鐘。
教室裡坐滿了學生,除了國語系,還有很多傾慕沈從文名氣的旁系學生,張兆和和張允和就坐在臺下。
等沈從文一開口,教室裡笑聲一片,因為他操著一口濃重的湘西口音。張兆和悄悄跟二姐說:「這先生好土啊。」
由於過於緊張,一小時的課程,沈從文十分鐘就講完了,獃站了一會兒,他拿起粉筆又寫了一行字:我第一次上課,見你們人多,怕了。
張兆和在學校裡很受歡迎,她身材健美,奪過中國公學女子全能比賽的第一名,大家都叫她「黑牡丹」。
沈從文到張兆和宿舍查寢,對張兆和說:「你就是那個『笑話』。」張兆和很疑惑,幾經解釋才明白原來是「校花」。

張兆和的追求者有很多,每次取信都能收到幾十封情書。她把信封編上號,給他們取名「青蛙一號」「青蛙二號」……有一天,張兆和收到一頁薄薄的信,打開後發現只有一句話: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愛上了你。落款是沈從文。二姐張允和打趣說:「沈從文大概只排得上『癩蛤蟆十三號』。」
張兆和沒有回信。沈從文接連不斷地寫,有時候一天能寫好幾封。
「愛情使男人變成了傻子的同時,也變成了奴隸。不過,有幸碰到讓你甘心做奴隸的女人,你也就不枉來這人世間走一遭。做奴隸算什麼,就算是做牛做馬,被五馬分屍,大卸八塊,你也應該是豁出去的!」
「如果我愛你是你的不幸,你這不幸是同我的生命一樣長久的。」
沈從文寫「我愛你」,張兆和回他:「我偏不愛你。」
沈從文找到張兆和的好友,告訴她如果張兆和拒絕自己的話,他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自殺,另一條是「我不是說恐嚇話……我總是的,總會出一口氣的」。
可朋友告訴他,張兆和對理智勝過感情,她不會聽勸,也不會改變想法。張兆和知曉他的威脅後,說:「出什麼氣呢?要鬧得我和他同歸於盡嗎?那簡直是小孩子氣量了,我不怕!」
她抱著一大摞情書,敲開了校長胡適的門。
「你看,他是這樣給我寫情書的,簡直是耍流氓!」
胡適看了看,只見上面寫著:「我不僅愛你的靈魂,我更愛你的肉體」。
張兆和原想讓校長主持公道,怎料胡適開口竟是:「你就接受他吧,他固執地愛著你呀。」張兆和瞪大了眼:「可我固執地不愛他!」
胡適轉告沈從文:「這個女子不能了解你,更不能了解你的愛,你用錯情了。」
為情受傷的沈從文提了離職,輾轉多地來到青島大學任教。張兆和讀完書也回蘇州去了。
三
沈從文人在青島,仍舊時常給張兆和寫信,信件每次都超重。
張兆和從不回信,她不喜歡沈從文,覺得他時常流鼻血很不體面。甚至於連沈從文的小說也一並討厭起來。
但她也不銷毀,她把沈從文的信收起來,裝進一個箱子裡去。沈從文「信寫得好」,她願意讀。有次沈從文告訴她自己遇見過很多女人,唯有張兆和能把他徵服。張兆和動搖了。
1932年夏天,沈從文從青島趕來蘇州,看望剛畢業的張兆和。
聽從巴金的建議,他賣了一本書的版費,準備了一套精裝本英譯俄語小說。
沈從文告訴門房,自己從青島來,要找張兆和,可卻吃了閉門羹:三小姐不在家。二姐張允和請他到屋裡坐坐,沈從文局促地說:「我還是走吧。」
中午,張兆和從圖書館回來,二姐責怪她:「明知道今天沈從文要來家裡,你卻故意躲著他,裝用功。」張兆和不服氣:「我不是天天都去圖書館嗎?」
那天,張兆和收下了沈從文送的兩本書,《獵人筆記》和《父與子》。沈從文在張家待了一個暑假,張家五弟還用自己零花錢給沈從文買了一瓶墨水。
回青島後,沈從文給張允和寫信詢問張父的意見。 「如爸爸同意,就早點讓我知道,讓我這鄉下人喝杯甜酒吧。」張父是一個開明的人,跟蔡元培、胡適等人都是熟人,他說:「你們年輕人的事,你們自理吧。」
幾天後,沈從文收到了兩封電報,一封是二姐張允和發來的,只有一個字:「允。」另一封,張兆和說:「鄉下人,喝杯甜酒吧!」
1933年9月9日,沈從文和張兆和在北京中央公園結婚。男方非常窮,拿不出像樣的彩禮,兩人的新婚禮服都是張家大姐為他們縫的。
張父打算給女兒一筆嫁妝,但是沈從文拒絕了,張父明白女婿的自尊心,尊重他的選擇。
婚禮上,沒有儀式,也沒有主婚人、證婚人。婚房中唯一有點喜氣的百子圖罩單,還是梁思成、林徽因夫婦贈送的。

就在這一年年底,沈從文母親病危,沈從文趕回湘西。
這期間,沈從文每天都要給張兆和寫信,行船沅水的8天裡,他寫了38封信。他原打算每天花半天寫信,半天寫文章,結果卻「誰知到了這小船上卻只想為你寫信,別的事全不能做。」
他寫「我想和你一同坐在船裡,從船口望那一點紫色的小山」,也寫「莫生我的氣,許我在夢裡用嘴吻你的腳。我的自卑處是覺得如一個奴隸蹲到地下,用嘴接近你的腳,也近於十分褻瀆了你的。」
張兆和的回信則克制得多,寫了三封,更多的是聊天氣,聊家常。偶有一次,張兆和寫:「乍醒時,天才蒙蒙亮,猛然想著你,猛然想著你,心便跳躍不止。」沈從文高興壞了,回信道:「三三,乖一點,放心,我一切好!我一個人在船上,看什麼總想到你。」
沈從文終於回到了故鄉鳳凰。家裡人問他,北平好嗎?沈從文傻傻地說:「三三臉黑黑的,所以北平很好。」滯留鳳凰,沈從文創作了「牧歌」小說《邊城》,他以張兆和為原型,創造了那個「黑而俏麗」的翠翠。
「翠翠在風日裡長養著,把皮膚變得黑黑的,觸目為青山綠水,一對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長養她且教育她。為人天真活潑,處處儼然一只小獸物。人又那麼乖,和山頭黃麂一樣。」
這段時間,沈從文創作出大量優秀小說,《阿黑小史》、《月下小景》都誕生在這一階段。他對張兆和說:
「有了你,我相信這一生還會寫出許多更好的文章!有了愛,有了福,分給別人些愛與幸福,便自然會寫得出好文章的。」
四
婚後不久,沈從文的妹妹小九來到沈從文家,長住下去。小九特別會給哥哥出難題,花錢也快,一個星期就把沈從文的月薪給花光了。
張兆和對這個小姑子很苦惱。但更令她苦惱的,是丈夫的「不切實際」。
張兆和勤儉持家,常去做工補貼家用,雖說窮苦,可日子也過得去。只是,張兆和沒有錢去買新衣服,也沒有錢再燙頭髮,牀單破了一補再補。等大兒子龍朱出生之後,張兆和連盤頭的時間都沒了,索性剪了短發。

沈從文不解,埋怨她疏於打理,多次讓她燙頭髮、穿高跟鞋。他要張兆和不要洗東西、做事,以免把手弄糙。
「她的手竟然滿是油污,衣服上有孩子吐的奶!」
剛結婚那段時間,家裡常有貧困學生和文學青年來借貸,沈從文一概幫忙,甚至借錢幫人家。
有次,張允和跟朋友約到沈從文家集合去看戲,剛要出門,恰巧有人來借錢,沈從文便對張允和說:「戲莫看了,把錢借我,我收到稿費後便還給你們。」
沈從文熱愛文物,喜歡逛琉璃廠,家裡堆滿了「無用」的陶罐。他還偷偷當掉了姑母送給張兆和的戒指,去買古董字畫。
張兆和認為他收入不高,不自量力,不是紳士而冒充紳士。在她看來,這些都是「不合適的面具」,在當時的情境下,「能夠活下去已是造化」。
張兆和從不問娘家要錢,因為媽媽是繼母。張家大姐張元和曾私下裡接濟過沈從文幾次,張充和為此寫信說:「你曉得我家那位媽媽的脾氣的,為何還要給爸爸找氣受?」
每當張兆和和沈從文討論「精打細算的生活」時,沈從文就懷疑張兆和不愛他。隨著沈從文的名氣越來越大,他越發覺得張兆和的做法是從心底裡瞧不上自己。
張兆和喜歡編輯沈從文的作品,沈從文卻很怕,因為妻子總會改動。有次,張兆和寫信指出丈夫文法上的錯誤,並給出正確的例句。沈從文不高興了:「你把我的風格搞沒了,等你弄完,這些文章就不是沈從文的了。」
五
1933年的一天,沈從文去拜訪好友熊希齡,熊希齡恰好外出,熊家的家庭教師高青子接待了他。高青子是沈從文的擁躉,熟讀《沈從文甲集》,兩人聊得很開心。
第二次見面,高青子特地穿了一件綠地小黃花綢子夾衫,衣角袖口有一點紫色,這是沈從文的小說《第四》中主人公的打扮。
1935年,沈從文在其主編的《國聞周報》上面發表了高青子的一篇小說,《紫》。這篇小說以八妹的視角,講述了哥哥訂婚之後遇到真愛的故事。時人猜測八妹即是沈從文的九妹,哥哥即是沈從文。
不久後高青子又刊發了幾篇小說,講的都是女子愛而不得的悲劇。眾人的議論更大了,沈從文很苦惱,在給林徽因的信裡,他說:「當我愛慕與關心某個女性時,我就這樣做了,我可以愛這麼多的人和事,我就是這樣的人。」
林徽因告訴他,婚姻中坦誠很重要。思考再三後,沈從文在一封信裡給張兆和作了「坦白」,詳細訴說了自己對一個女小說家有好感的祕密。張兆和得知此事,收拾行李,帶著兒子回了娘家。
不久後北平淪陷,沈從文一幹人化裝南逃,張兆和剛生下二兒子,留在了北平。
六
沈從文來到昆明,被聘為西南聯大副教授。 1938年,高青子也到達昆明,沈從文引薦她進入西南聯大圖書館工作。
另一方面,沈從文還在做妻子的工作,可不管沉怎麼哀求,張兆和總有理由回避跟沈從文團聚。沈從文抱怨說:「說老實話,你愛我,與其說愛我為人,還不如說愛我寫信。總樂於離得遠遠的。」
張兆和給他回信,絮叨生活的不易,沈從文總覺得是針對自己,他質疑張兆和移情別戀,愛上了別人。
「即或是因為北平有個關心你,你也同情他的人,只因為這種事不來,故意留在北平,我也不嫉妒,不生氣」。
張兆和回:「來信說那種廢話……我不愛聽,以後不許你講,以後再那樣話我不回你信了。」
高青子性格溫婉,常找沈從文探討文學,沈從文跟她越走越近。 1941年,他寫了一篇頗具情色色彩的小說《看虹錄》,郭沫若批評「粉色文學」。小說講述了一個作家深夜探訪自己的情人,互相獻出身體。他不許張兆和讀這篇小說,時人猜疑主人公正是沈從文,題名《看虹錄》是對高青子《虹霓集》的呼應。
眼看日軍日益逼近,張兆和還不動身,沈從文生氣了:「你究竟是什麼意思?是打算來?還是不來?是要我?還是不要我?」 張兆和終於動身。
張兆和帶著兩個孩子,經香港、越南輾轉三個月才來到昆明。到昆明後,卻發現高青子的存在。張兆和顯示出了一個妻子極大的容忍,她誇贊高青子漂亮,甚至出面給高青子介紹了一個翻譯家做對象。
後來,張兆和在呈貢謀了一份教書的工作,兩人分居。要去找她,沈從文得坐一個鐘頭的火車,還得騎十幾公裡的馬。
沈從文在小說《主婦》中,表達了對妻子的懺悔:「他呢,是一個血液裡鐵質成分太多,精神幻想成分太多,生活裡任性習慣太多的男人……忠於感覺而忽略責任。」
1942年,無法得到名分的高青子選擇退出。沈從文在《看虹錄》中寫道:「因為明白這事得有個終結,就裝作為了友誼的完美。」
高青子離開後,沈從文說:「自從『偶然』離開我之後,雲南就只有雲可以看了。」
但他又說:「那失去十年的理性,又回到我的身邊。」
七
1946年,沉和張因政治見解不同而產生明顯的隔閡。
張兆和很快融入新社會,當上了《人民文學》的編輯,她常跟孩子們一起責備沈從文,不積極向上,不向新中國靠攏。
沈從文的兒子回憶道:「(當時)我們覺得他落後,拖後腿,搞得一家人亂糟糟的。」
張兆和同他分居,哪怕房間只隔幾步,張也很少同他講話。後來,沈從文住在學校,只在晚上才回去吃飯,吃完飯,張兆和便打發他離開。沈從文還要帶著第二天的早飯和午飯。
與此同時,沈從文以前的文章受到了猛烈批判,得了抑鬱癥,住進精神病院。他寫信給妻子:「小媽媽……我很累,實在想休息了。」
「你不用來信,我可有可無,凡事都這樣,因為明白生命不過如此,一切和我已游離。這裡大家招呼我,如活祭……」
張兆和很少回信,也沒有說安慰的話,更沒有去看他。
沈從文對幫助過自己的人很感激,徐志摩在濟南開山墜機後,他乘了一夜火車從青島趕往濟南。 1948年,沈從文找昔日好友丁玲傾訴,雖然兩人已13年沒見面,但沈從文曾幫過她,他很期待兩人的見面。
只是,丁玲已經完全變了一個人,像一個相熟的、客氣的首長般接待他,沈從文很失望。後來,丁玲批判沈從文的文章,沉對張說:「莫再提不把我們當朋友的人了,我們應當明白城市中人的規矩,這有規矩的,由於不懂,才如此的。」
1949年春,因政治壓力和孤獨無望的心境,沈從文企圖割腕自殺,幸好被張兆和堂弟救下。他嘴裡不停地喊:「我是湖南人,我是鳳凰人。」沈從文的精神瀕臨崩潰,他在深夜寫下:「我的家表面上還是如過去一樣,兆和健康而正直,孩子們極知自重自愛……可是,世界變了。」
兒子虎雛說:「得什麼病不好,偏是精神病,精神病就是思想有問題。」
沈從文被搶救過來後不久,張兆和卻以為了適應新生活為由,去華北大學深造了。兩個十來歲的兒子支持她的決定:「媽媽成為穿列寧服的幹部!真帶勁!」
這之後,沈從文封筆,再沒寫過小說。
1961年,毛澤東和周恩來當面鼓勵沈從文重拾小說創作。他花三個月時間,構思了一個兆和的堂兄張鼎和的故事。鼎和是早期共產黨員,1936年被國民黨槍決,成了共產黨烈士。沈從文一生都沒能寫完這個故事,並銷毀了寫出的部分。
張兆和很受挫敗,給沈從文寫了千言信,她激將他:「你說你不是寫不出,而是不願寫,被批評家嚇怕了?說是人家要批評,我(你)就不寫,這是非常消極的態度。」
沈從文一反往常,許久未給張兆和回信。
八
1969年,張兆和和沈從文先後被下放到鹹寧幹校,離京前,二姐張允和去看他。
臨走之際,沈從文從口袋裡掏出一封皺皺的信,他把信舉起來,表情像哭又像笑:「這是三姐給我的第一封信。」張允和問:「我能看看嗎?」
沈從文把手放下來,像給又像不給。他把信放在胸口溫了一下,塞回了口袋,緊緊捂住,說:「三姐的第一封信——第一封。」說完他就吸溜吸溜哭起來,像一個小孩哭得傷心又快樂。
1971年冬,沈從文心髒病加重,渾身開始浮腫,這才獲準返京。次年,夫婦兩人回到北京,再次分居,沈從文到張兆和處吃飯,然後回到一公裡外的房間。
1978年,一位美國女記者採訪沈從文。聽說這位大作家掃了幾年女廁,女記者非常震驚,就走去擁抱他:「您真的是受委屈了!」 令人沒想到的是,沈從文忽然抱著女記者的胳膊大哭起來。

沈從文封筆後,致力於中國古代文物研究,出版了《中國服飾史》等書籍。 1988年,沈從文第二度入圍諾貝爾文學獎,多年後評委馬悅然證實:「1988年如果他不離世,他將在十月獲得這項獎。」
丈夫去世後,張兆和養了很多花花草草,她用沈從文書裡女孩的名字給它們命名,每天都給它們澆水。
她最心疼一盆虎耳草,是從湘西移植來的,種在一個橢圓形的鈞窯盆裡。這是沈從文最愛的草,也是《邊城》裡翠翠夢裡採摘的草。
1992年5月,張兆和率領全家,送沈從文回歸鳳凰。他的骨灰一半埋進泥土,一半撒入沱江。
兒子虎雛和孫女沉紅站在船上,小船在江面上緩慢行駛,船尾漂著一條花帶,這是張兆和攢了四年的花瓣。
九
沈從文晚年,張兆和時刻服侍在他身邊,「三姐」一旦不在,他就會左右尋找。 1988年,沈從文死於心髒病突發,他的最後一句遺言是:三姐,我對不起你!
沈從文去世後,張兆和開始整理沈從文的文稿,也是在這期間,張兆和才終於釋懷了。 1995年,沈從文過世七年,在付梓出版的《從文家書》後記裡,她寫到:
「從文同我相處,這一生,究竟是幸福還是不幸?得不到回答。我不理解他…..他不是完人,卻是個稀有的善良的人。」
張兆和晚年已經有些癡獃,當有人拿沈從文的照片給她看,她含含糊糊地說:「這人我認得的,有點熟悉,但記不起來了。」
部分參考資料:
1、《沈從文的前半生》,張新穎
2、《沈從文的後半生》,張新穎
3、《湘行書簡》,沈從文
4、《合肥四姐妹》,金安平
5、《從文家書》,沈從文,張兆和
6、《從文自傳》,沈從文
7、《淺談沈從文的自卑情節》,孔慶東
8、《午門城下的沈從文》,陳徒手
9、《看虹錄》,沈從文
10、《他從鳳凰來》,金介甫
來源 往事叉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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