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最是作人難

周作人

文:胡錦成

2020年12月3日下午,北京王府井,嘉德拍賣行。一場拍賣正在進行,拍品是42件手稿。在幾番叫價之後,這些手稿被全部拍走,共拍出人民幣1286.85萬元。

此時,距離這些手稿的作者離開人世,已經有52年零7個月了。如今上好的白紙不過三千元左右一噸,1286.85萬元大概能買四千多噸紙來。

讓這一沓舊稿紙身價翻了不知幾百萬倍的就是周作人

作人的散文在中國第一

1885年1月16日,周作人出生在浙江紹興都昌坊口的周家,取名魁壽,字星杓。後因應考,改名奎綬。幼年時,他在家鄉的私塾書屋,也就是魯迅幼年讀過的」三味書屋「裡接受傳統的漢學教育。

1901年,受國內新學風潮影響,他到南京進入江南水師學堂學習。在校間,根據周王壽考,遐不作人的典故,改名為作人,號朴士。在管輪班讀了6年,當時專業科目都用英文書,他因此有了相當的英文基礎。

1906年,周作人考取了官費留學生,和哥哥魯迅、好友許壽裳等人留學日本。

到達日本後先補習日語,後攻讀海軍技術,最後攻學外國語,課餘和魯迅翻譯出版了著名的《域外小說集》一、二部分,這兩部譯作以東歐弱小民族文學為主,也包括王爾德等名家名作,但初版只賣出20多本。

雖然胡適曾說這個例子宣告用中文古文翻譯外文作品的失敗(《五十年來中國之文學》),但是《域外小說集》無論是古文的文采還是譯者對外文的理解都很傑出。

今人知道周作人,很大的程度是因為他的哥哥周樹人,也就是魯迅。

但若論學問,周作人則遠在周樹人之上。而文章,就連樹人也說,作人的散文在中國第一。

魯迅這麼說也許是出於謙遜,但現代學術大師張中行先生曾說:「散文,最上乘的是周氏兄弟,一剛勁,一衝淡,平分了天下。」

文章兩人風格各異,也許難分伯仲,但在翻譯方面,因為翻譯被梁實秋挑錯而罵梁是走狗的魯迅,則遠遠不是其弟作人的對手了。

作人成漢奸

從1905年發表譯著《玉蟲緣》開始,至1945年止,周作人一共出版了各類著作28種,譯著14種,與魯迅合譯著作5種,還有編訂古籍1種。

到了1945年抗戰勝利以後,周作人餘下的二十多年裡就很少再有著作出版了,因為他成了漢奸。

被魯迅罵得灰頭土臉的梁實秋,與作人的關係一向是很好。

梁先生晚年時曾寫了一篇回憶文章,名為《憶周作人先生》,文章中說:

周先生晚節不終,宦事敵偽,以至於身系縲紲,名聲掃地,是一件極為可惜的事。不過他所以出此下策,也有其遠因近因可察。

周作人家庭,前排右一為周作人妻子:羽太信子

梁實秋所說的遠因與近因,其實多與作人的妻子有關,也與作人對日本的態度有關。

與胡蘭成一樣,周作人也是從骨子裡親日的,他甚至對梁說過他的「和日和共的狂妄主張」。

他不僅娶了一個日本妻子,還寫了一篇讚美日本式的那種紙壁地板蹲坑的廁所的文章,說那裡是讀書的好地方。

他在回憶日本留學經歷時說:「我們在日本的感覺,一半是異域,一半卻是古昔,而這古昔乃是健全地活在異域的,所以不是夢幻似地空假,而亦與高麗安南的優孟衣冠不相同也。」

1945年12月6日,軍警包圍了北京八道灣十一號。面對槍口,周作人站起來輕聲道:「我是讀書人,用不著這樣子」。

1946年,周作人被解至南京受審,在法庭,周作人答辯稱自己是為「照料北大」才去當偽職的,他說「頭二等的教育家都走了,像我這樣三四等的人,不出來勉為其難,不致讓五六等的壞人,愈弄愈糟」。

但這樣的說辭自然是不能夠為他解脫的,他最後還是因」奸細罪「而被判處有期徒刑14年,褫奪公權10年。後經復判,改判有期徒刑10年,褫奪公權10年。

最是作人難

1949年以後,領袖們看到周作人的請願書,也許兼顧了魯迅的面子,便說他改造後還可以為國家做出貢獻,於是釋放了他。

周作人出獄後,開始編譯文學作品來度過餘生。那時他家的房產或被充公,或被他的嫂子許廣平給賣了,他只能租一個小平房去住。但他還是有每個月的二百元稿費,雖然不能和他當年家裡僱傭有七八僕人時相比,但比起那個時代的多數中國人,還算是過得去的,並沒有某些人說的那麼清貧。

後來八道灣的房子(見《那年因「不當言論」被開除的魯迅,可以與他的女學生比翼雙飛了》)又退還了他,他生活又改善了一些,只是後來妻子信子和小女兒若子都先他去世了,他的心境才越來越壞。

文革開始後,周作人的舊帳又被翻了出來。一群紅衛兵衝進他的家,把房子統統查封,並將周作人拉到院中的大榆樹下,用皮帶、棍子抽打。有一次,周作人被勒令蜷縮在後罩房的屋檐底下,後來他實在支持不住,暈倒在那裡三天三夜。

那時,紅衛兵到魯迅的紀念館見到魯迅的母親的畫像都是滿懷崇敬的行注目禮,而到了周作人的家見到了作人母親的畫像卻打翻在地再有腳去踩,弄得周作人哭笑不得。

196756日夜裡,周作人下地解手時猝然發病的,連鞋都沒來得及穿就溘然長逝了。其家屬匆匆銷了戶口,送到八寶山去火化了事。

周作人獨子,周豐一

本來他的兒子周豐一(原名周豐丸)和長女周靜子是通知了魯迅的兒子周海嬰來參加他的叔叔的葬禮的,可周海嬰權衡再三,最終還是沒有去。

周作人火化後,他的骨灰寄存在八寶山。但那裡只肯保管三年,過期不取,就照規章予以處理。然而,不出三年,他的兒女或插隊,或去五七幹校,都出了北京城,等他們再回到北京時,周作人的骨灰早已不知撒到何處去了。
周家這兩個兄弟的芥蒂到死也沒有化解。作為哥哥的魯迅倒是多次向弟弟示好,但這個弟弟一直不肯原諒他。究竟哥哥是怎麼得罪弟弟了,坊間的八卦雖多,但幾乎是沒有一個靠譜的。

作人最難得寬容

而外人說起周作人來,卻無一不說他是一個好人的。

一百年前的今天,市面上的銀元需換成銅幣才能流通,銀元:銅元的時價是1:460。一次作人與友人談及比價,周作人堅說是1:200,傭人就這樣算給他的。眾人都說你上當了。

他考察了下,發現還有大米整包被」運「出去的。於是鼓足勇氣,請來傭人,委婉說,家道不濟,希望高就。那傭人忽然跪倒,作人大驚,趕緊上前扶起道:「剛才的話算沒說,不要在意。」

後來周家附近的水順居小吃部有個胖胖的夥計,提到周作人,就豎起大拇指:「周先生是個好人,新街口一帶誰不知道他!他老人家當大學教授的時候,每月發薪發白面那天,一定把白面分散給四近揭不開鍋的窮苦人家。誰要是去向他告幫,他從來不叫人失望,總是十塊十塊地接濟人……

周作人故居,現已破敗不堪

在周作人出任偽政府要職後,有個從前的北大學生到他那裡求職,因為沒有見到周作人,就在門外大聲叫罵,幾天以後,他就安排這個學生上任了。有人問周作人為什麼會這樣做,他說「到別人家門口去罵人,這是多麼為難的事,這個人太值得同情了。」

於是,就有了周作人的學生廢名對其師的評價:他對人寬容,對自己更是寬容,絕對不和自己過不去。這也是形成他人生悲劇的性格因素。

周作人的命運,幾多與他的性格有關。

周作人的一生是在讀書中度過的,就連偽職,也是去當北大的圖書館館長等職。按說這樣的職務就是想資敵也資不上什麼,相反,他在這些職位上為中國保住了一大批古籍善本,但那有什麼用呢?

晚年時周作人曾慨嘆,讀了那麼多書,就總共得到兩句話的教訓:好思想都寫在書本上,一點兒都未實現過;壞事情人間全做了,書本上只記著一小部分。

提到日本,他還是褒多於貶,他說:日本摹仿中國文化,卻能唐朝不取太監、宋朝不取纏足、明朝不取八股、清朝不取鴉片。

在周作人的思考中,最有代表性的,是形成了一套完整的以寬容來保障自由的理論,他認為:每個人的生活、感情和意見,都應該受到充分尊重。當時的中國,最缺乏的就是這種寬容精神,中國人習慣服從和壓制,現實中的干涉與迫害,都來自於不承認他人的權利。更不懂得,承認他人的權利,也是維護自己權利的保障。

周作人舉了一個例子,想要在宿舍裡拉胡琴是個人自由,但前提是不能影響別人讀書。現代文明社會,需要建立以寬容和保障自由為原則的道德和法治。

周作人的寬容論有一些獨到之處:比如,當受到壓迫時,絕對不能寬容,但是獲得權力以後,則要多講寬容。

周作人的胞弟建人曾回憶起他在中共建政後不久與二哥的一次偶遇。那天,作人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我豢養了他們,他們卻這樣對待我。」

周作人談起來總是免不了幾分遲疑與尷尬。這當然是因為在抗戰期間,他的附逆與失節,背上了「漢奸」之名。而他在五四新文化時期思想啟蒙的歷史貢獻,他在散文寫作和文學翻譯上所達到的成就和高度,都被覆上了一層暗影,在許多年中被諱而不談。

歷史沒有如果,周作人的人生早已定格。但用更高的視角看,周作人的經歷就是一個近代中國,上至知識分子,下至普通人的樣本。在這樣的歷史大潮中個人與歷史,個人與時代之間的進退選擇,仍然引人深思。

傳播真相   探究歷史 支持正義  分享快樂

💰 打賞

更多精彩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