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阿舒 山河小歲月
這個選題是我的90後朋友告訴我的——
對於我這種幾乎不看某音的中年婦女來說,一句話新聞往往需要解釋,五分鐘之後我才明白,原來,翻紅的是電視劇裡「王寶釧挖野菜」的片段,大家封王寶釧女士為戀愛腦。
我沒看過這部電視劇,不過我在學校的時候演的最多的劇目是《武家坡》,複旦百年的時候還演過《三擊掌》,但我打心底裡不怎麼願意演王寶釧,尤其不喜歡《武家坡》,一開始的原因很膚淺:扮相太苦了,還要拿個籃子(挖野菜道具)。我曾經慌慌張張忘記過拿籃子上臺,後來是道具老師把籃子給我扔上臺的,臺下哄堂大笑,這是我出過的最大舞臺事故。
張火丁老師的《武家坡》
但有一點我還是可以回答的:王寶釧女士絕對不是戀愛腦。
電視劇裡有一句表現王女士堅貞情感的宣言:
這位編劇一定沒有看過原版的京劇,我們現在看京劇的王寶釧系列,最常見的是薛平貴回家的《武家坡》,大團圓的《大登殿》,偶爾有薛平貴和王寶釧分別的《別窯》,還有王寶釧和父親決裂的《三擊掌》,但這個系列的第一出戲叫《花園贈金》,這是王寶釧和薛平貴的初見,梅蘭芳先生錄過相關的唱片,這也是1913年梅先生第一次赴上海演出頭天演出的戲(作為參照,wuli祖師爺豔秋到上海頭天演出的戲是《玉堂春》)。
梅蘭芳《彩樓配》
這個戲現在的演法是解放之後改的,柴俊為老師的《絕版賞析》曾經恢複過1931年梅蘭芳《花園贈金》唱片的音配像,唱的是老詞兒,現在已經失蹤了的老詞兒非常令人捉摸,王寶釧在見到薛平貴之後,這樣唱——
聽他言來自思忖,
看他不像受苦人。
兩耳垂肩貴相品,
龍眉鳳目帝王尊。
夜夢紅星是有準,
想必應在花郎身。
彩樓之事對他論,
又恐丫鬟一旁聽。
這也就是說,王寶釧看上薛平貴,並不是一見鐘情,而是她認定這個人將來能當皇上,而自己如果選擇了薛平貴,那無疑就成了正宮娘娘——封建社會一個女性可以想到的地位最高級。
甚至她為啥要去後花園,也和我們以為的杜麗娘游園毫不相同,改過的唱詞是賞雪,有一段「丫環帶路花園進,踏雪尋梅迎芳芬。」但老詞兒說的是王寶釧做了一個夢,說「鬥大紅星墜落在房裡」,她不知吉兇,於是「清晨齋戒」,到花園「叩神祗」,這才遇到了薛平貴,兩個人約定了拋繡球的技術操作。
這算哪門子戀愛腦!!!
明明是重倉投入潛力股!
這也可以理解,為甚麼她會挖了18年的野菜,因為她已經用歲月加了槓桿,相信薛平貴一定不是ST,而會最終上市!
不過,不管是修改之前還是修改之後,王寶釧這個人物始終有一些不可思議和不合邏輯。很難想象,一個姑娘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戀愛(即便我們認為這是一場牆頭馬上式的一見鐘情),忽然從相府嬌貴小女兒變成了忍辱負重的婦女代表(說實話,我認為越劇《追魚》裡的相府千金更符合人物身份),並且完全貫徹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的原則,徹底掌握了長時間荒野求生技能,為多少傳統中國女性找到了慰藉,找到了希望,找到了未來。
何止是我們,連張愛玲也想不明白——
薛平貴致力於他的事業十八年,泰然地將他的夫人擱在寒窯裡像冰箱裡的一尾魚。有這麼一天,他突然不放心起來,星夜趕回家去。她的一生的最美好的年光已經被貧窮與一個社會叛徒的寂寞給作踐完了,然而他以為團圓的快樂足夠抵償了以前的一切。他不給她設身處地想一想——他封了她做皇後,在代戰公主的領土裡做皇後!在一個年輕的、當權的妾的手裡討生活!難怪她封了皇後之後十八天就死了——她沒這福分。
王寶釧和薛平貴的故事,實際上是一個劣質的同人文。
那個在真實历史上存在過的男子,叫薛仁貴。
這位飯量極大的唐朝名將出身於窮苦農民家庭,喜歡穿著白袍在馬上射箭取人,他經历過大敗回紇、大破突厥的赫赫戰功,也有過討伐吐蕃失敗被免為庶人的人生起伏。也許因為這位哥哥長得帥,武功高強,經历豐富,他的故事便在民間評書、演義小說中廣為流傳,這其中最出名的便是《汾河灣》。
這故事講的是薛仁貴徵東,回到他的老家探望妻子。這時距他少年從軍,已有十八個年頭。他的妻子柳迎春,仍舊在窯洞中居住。江湖子弟顏色老,紅粉佳人白了頭,夫妻相見,感慨萬千。
然而轉身,薛仁貴從牀下搜出了一只男鞋,從尺碼和花樣上來看,顯然屬於某個小嫩肉。男子不想她十八年來的辛酸,倒猛地恨起她的不貞,便吵著要她自殺,最後發現,那鞋的主人是他們的孩子,男的破涕為笑,女的也寬大為懷,只是奚落丈夫:「自你去後,我就靠著這穿鞋的人兒吃飯呢!」——薛仁貴忽然大驚失色,因為那穿鞋的孩子在回家路上已經被他失手射死了。
訪美獻演《汾河灣》時,梅蘭芳飾演柳迎春、王少亭飾演薛仁貴
《汾河灣》曾是梅蘭芳先生的代表劇目,他在1930年訪美演出此劇時,把《汾河灣》翻譯成《One Shoe』s Story》(《一只鞋的故事》),大獲成功,五美金的票價被票販子們炒到了十五塊,算得上是大蕭條時期百老匯的天價。哭紅了眼的美國大媽還跑去後臺囑咐梅蘭芳:「你也太容易原諒你的丈夫了!要是我,非揍他不可!」
程正薇拜師照,裡間許多帥哥美女,大家都來認認
薛仁貴是甚麼時候變成薛平貴的呢?今天已經無可考證,也許是因為故事流傳太廣,不知是哪位編劇悄悄山寨,抑或害怕侵權,便把薛仁貴的名字偷改一個字,又把普通家庭出身柳迎春換成宰相門第的千金小姐王寶釧。這種改動顯然出自文化水平不甚高的民間藝人之手,因為王寶釧這樣的名字,實在不太像宰相的水平(王寶釧的兩個姐姐則叫金釧和銀釧),簡直讓人想起那個魯迅講過笑話:農婦想象中的皇後娘娘生活,一天大約是要吃好幾個柿餅的。
除了改名字,編劇也附會了不少老套的新情節,老丈人總是嫌貧愛富的,姐夫總是覬覦小姨子的(魏虎曾經來調戲過王寶釧),而薛平貴十八年的從軍生活不能閑著,總要安插個番邦的小妞(《四郎探母》亂入了),整個故事的發展越發成為了一個直男的油膩幻想,但這出山寨劇卻漸漸地比它的藍本《汾河灣》紅了,時至今日,會演《武家坡》的演員比比皆是,可《汾河灣》卻漸漸示微了。有次觀摩兩位票友合作《汾河灣》,裡面柳迎春自報家門「仁貴之寒妻」,票友一不小心嘴溜說成「平貴之寒妻」,全場哄笑,可見王寶釧的影嚮力之強。
顧頡剛先生也同意薛平貴的故事來自薛仁貴,他在《我與古史辨》裡說:「薛仁貴和薛平貴的姓名和事跡都極相象。仁貴見於史;平貴不見,而其他遇合更為奇詭,直從叫化子做到皇帝。可見平貴的故事是從仁貴的故事中分化出來的,因為仁貴的故事還不淋灕盡致,所以創造出一個平貴來,替他彌補了。」
1939年,上海曾經上演過一部名為《王寶釧》的電影,導演和編劇都是吳邨,當時的宣傳把王寶釧說成是「戰鬥的女性」,主演王寶釧的張翠紅非常美,但更為出彩的居然是班貂華出演的代戰公主,當時的戲評都為她不平,因為王寶釧奉獻出的是時間,而代戰最終為薛平貴獲得江山戰死沙場了,由此可見,到了民國時期,導演們已經意識到,這種「齊人之美」已經無法得到觀眾的贊賞了。
但無論如何,王寶釧都不能被稱作是戀愛腦,因為連薛平貴都不知道,她選擇他,是基於對於他一定會做皇帝的信任。他對她是缺乏信心的,離家之時,他只留下了「十擔幹柴八鬥老米」,他甚至說出了「守得住來你將我守,守不住來你將我丟」這樣的話,因為他知道,如果換做是他,他一定熬不下去——他低估了一個女人的信心。
王寶釧的性格,始終比不上她的原型柳迎春那麼直爽可愛,但她有的是決心和耐心,也正因為這種決心,寒窯相見時,一聽說丈夫做了皇帝,她馬上跪下討封,這雖然令觀眾生厭,但完全可以理解——只要帶入中國股民的心情就可以了。
這個角度講,其實股市中,王寶釧是不少的。
王佩瑜和張火丁二位老板的《武家坡》
我始終無法喜歡《武家坡》這出戲,盡管我演了那麼多次,還是不怎麼能理解王寶釧的心情,直到聽到一個故事。
那是在「三反」運動期間,朱家溍先生曾經被關押在拘留所,夜半被釋放回家,在門外叩門,妻子趙仲巽先生不辨門外是誰,以《武家坡》戲詞「既是我夫回來,必須要後退一步」問之。朱老答:「啊呀妻呀,後面無有路了。」夫人說:「嗯,是你。」夫妻團圓從戲裡演到戲外,不知道為甚麼,在那個瞬間,我忽然覺得,薛平貴和王寶釧,確實有那麼一點可愛。
朱先生的這個故事,被我寫在《從前的優雅》裡,歡迎大家下單,當當的簽名本已經賣完了,但現在還有折扣,京東的版本有我平時用的一方私章「今日得閑且讀舒」,希望大家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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