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目錄#中國的妖怪種類浩如煙海,各自都有著一段獨特的發展軌跡和興衰历程,《妖怪目錄》想要做的,便是提取其中的一種妖怪做為觀察對象,以古籍中的記載為依據,對此種妖怪的起源、興盛、衰亡,以及圍繞此種妖怪產生的著名故事,以及這些故事對後世的影嚮,都進行一番細致地梳理,以期使讀者可以更全面地了解此種妖怪,如果能從中獲得一些樂趣和啓發,那就更是作者的榮幸了。而此篇我們要介紹的妖怪是——蛇。
蛇在中國妖怪的历史中有著特殊的地位,在人類文明伊始,蛇往往被認為是神聖的,受到人們的崇拜與尊奉,直到後來文明逐漸發展起來,最早的認為萬物有靈的原始信仰開始被更成熟的宗教體系所代替,蛇的地位才一落千丈,成為了一種普通的妖怪。而這地位的變化並非突然產生,也有一個衰變的過程。在古籍的只言片語中,我們仍能窺見蛇在遠古先民中的崇高地位。
最為人所熟悉的,莫過於蛇身人面的伏羲、女媧。《列子》雲:「庖犧氏、女媧氏、蛇身人面。此有非人之狀,而有大聖之德。」正因為先民認為蛇是神聖的,因此作為同樣神聖的聖人,伏羲、女媧便也要有蛇的特徵,才能更加體現其自身的神性。古人又認為蛇是人死後靈魂的化身,《史記正義》引《陳留風俗傳》便講了一個故事,說劉邦起兵徵戰,他母親死在了黃鄉,等劉邦當上皇帝以後,便派使者帶著梓宮(即棺材)去黃鄉為母親招魂,於是見到「丹蛇在水自灑(通洗),躍入梓宮,其浴處有遺發,諡曰昭靈夫人。」在當時人看來,那條蛇便是劉邦母親靈魂所化,所以當蛇跳進了棺材裡,便證明招魂儀式已然成功了。《後漢書》李善註引《武陵記》,也提到:「壺頭山在縣東,馬援所穿室也。室內有蛇如百斛船,雲是援之餘靈。」認為大蛇是馬援靈魂所化。
在秦漢之時的民間,也普遍存在著對蛇的崇拜,《韓非子》中有一個寓言小故事,講有兩條蛇要搬去別處,一條蛇給另一條蛇出主意說,如果我們一前一後地走,被人看到,他們則只會認為我是普通的蛇,我們一定會被打死。而如果你把我銜在嘴裡,叼著我走,則別人一定會認為我們是神靈。另一條蛇聽從了這個計策,於是「乃相銜負以越公道,人皆避之,曰:神君也。」神君,正是當時人對神靈的尊稱。當時又存在著一種巨蛇傳說,比較典型的,便是《山海經》的巴蛇,其雲:「巴蛇食象,三歲而出其骨。」《淮南子》中提到羿除害的功績,也說:「斷修蛇於洞庭。」東漢的高誘註道:「修蛇,大蛇,吞象三年而出其骨之類。」認為修蛇是和巴蛇一樣的巨蛇。西漢《新序》又提到:「有大蛇,高如堤,阻道竟之。」那大蛇竟像堤岸一樣高,橫亙在道路之上,可見其龐大。
而到了東漢,便已經出現了蛇精為害的故事,甚至被記載進了史書中。如《後漢書·方術傳》提到漢章帝時有一人名叫壽光侯,「能劾百鬼眾魅,令自縛見形。」有一人的妻子被妖怪纏上,他便作法降妖,於是「得大蛇數丈,死於門外。」又有一棵神樹,「人止者輒死,鳥過者必墜」,經過壽光侯作法,此樹「盛夏枯落,見大蛇長七八丈,懸死其間。」在《列異傳》中也有一個蛇精強占少女而最終被術士降服的故事。大抵在東漢時,道教開始流行,並出現了法術的概念,湧現出了大量身懷絕技的術士。而有了正義的一方,自然就也需要反派,於是在民間被廣泛認為具有神性而被人所畏服的蛇,因此便首當其沖,成為了術士展示神跡的最佳對象。
進入魏晉時代,蛇的屬性愈加走向了恐怖、詭異的一面,《搜神記》中便提到西晉的司徒府中有兩條大蛇,每條都有十丈長,而人們竟對其一無所知,只奇怪為何府中總是丟失小孩和家禽家畜,後來這兩條蛇意外暴露,司徒召集數百人攻擊了許久,才殺死了這兩條蛇,而見它們的藏身之處「骨骼盈宇之間」,儼然能止小兒夜啼了。而在舊題為陶淵明所著的《續搜神記》中,又有一個年輕女孩嫁給了蛇精的故事,當故事最後女孩的乳母發現真相,倉皇逃走時,才發現「柱下守燈婢子,悉是小蛇,燈火是蛇眼。」而女孩自己則「抱乳母涕泣,而口不得言。乳母密於帳中,以手潛摸之,得一蛇,如數圍柱,纏其女,從足至頭。」其結局恐怕也不會太好。而在人們耳熟能詳的「李寄斬蛇」的故事,那條每年都要吃一個童女的蛇精就更是兇殘恐怖了。類似的蛇精為害作惡的故事,貫穿了整個六朝時期,而這一時期蛇精比較正面的形象,則有如《搜神記》中的「邛都老姥」故事,講一老婦人收養了一條頭上長角的小蛇,對它呵護有加,小蛇長大後吃掉了縣令的一匹馬,縣令抓不到蛇,便殺死了收養的老婦人,蛇因而大怒,掀起一場洪水,將整座縣城淹沒為湖泊。其為母報仇的舉動固然感人,但為了報複縣令而要全城人陪葬,也實屬過分,仍能看出人對蛇猙獰、狂暴的固有印象。
在唐代,關於蛇的傳說又有了新變化。一種是毒蛇傳說,唐代對於蛇的毒性越傳越奇,簡直有如化骨水一般。《國史補》提到有一人聽說蛇酒可以治療中風,便在酒曲裡泡進了一條黑蛇,等酒熟後,此人只喝了一碗,結果「須臾,悉化為水,唯毛發存之。」《紀聞》中也提到曾經廣州的街市上有人帶來了一條雙頭蛇,有一個弄蛇人逞強,用手直接去拿,結果被咬了一口,很快「其嚙處腫,遂浸淫,俄而遍身。伶者死,身遂洪大,其骨肉皆化為水,身如貯水囊。有頃水潰,遂化盡。」這在前代的故事裡是沒有的。另一方面,唐代則又出現了蛇精美人的故事,記載在《博異志》之中,講的是一個官宦子弟看上了一個白蛇精變化的美女,與之一夜風流,不想回到家後便全身化為清水的故事。有學者認為此故事便是《白蛇傳》的起源。
唐代以後,蛇精的故事類型基本不超過前面提到的這幾種,能講的不多。而在明代,隨著馮夢龍《警世通言》中《白娘子永鎮雷峰塔》一篇的普及,白蛇精白娘子的形象逐漸為人們所熟知,繼而被改編成了各種藝術形式,最終成為了膾炙人口的經典形象。而白娘子的形象從最初《警世通言》中邪氣未脫的女妖,到後來成為各種文藝作品中那個有情有義的奇女子,這一變化也反映出了人們一種樸素的追求真善美的情感,至於她身份如何,是人是妖,則根本不重要,甚至可以說白娘子特殊的妖的身份,更能引起同樣飽受歧視的底層百姓的共鳴。所以白娘子才能在一代代同樣身處社會底層得藝人的改編中褪去身上的邪氣,而變得有血有肉,乃至於比人更像人。清末李慶辰的《醉茶志怪》中提到鄉間竟建有白娘子廟,而且頗為靈驗,香火旺盛。雖然此事如今看來頗為可笑,但也可以看出百姓們對白娘子的喜愛,並真誠地認為這位有情有義的白娘子可以在冥冥之中給予他們庇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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