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學榮:怎樣解釋李鴻章殺太平軍俘虜這件事

投名狀

問:許多歷史愛好者都知道,李鴻章圍困蘇州,誘降了圍城裡的太平軍將領八人,然後背信棄義,將他們殺死,英籍將領戈登火冒三丈,拔槍找李鴻章決鬥,後來不了了之,雲雲,電影《投名狀》以化名的形式,把這個故事搬上了銀幕。請問,這個故事,它是真的嗎?

答:是真的,但是有水分,讀史在很多時候,就好像看美女一樣,遠看十分漂亮,但是走近一瞧,噢原來妝化得很濃,臉上有雀斑,噢原來身材不好,讀歷史就像這樣,乍一看歷史是那麼回事,但是你要是有耐心坐下來仔細研究,你往往會發現,事情並不是人們傳說的那麼簡單。

問:這件事有什麼隱情?李鴻章為什麼要殺太平軍的降將?

答:事情其實是這樣的。同治二年(1863年),淮軍圍困蘇州城,同年農曆十月二十日夜裡,淮軍將領程學啟、常勝軍英籍將領戈登(Charles Gordon)等人,在蘇州城外的陽澄湖(沒錯,就是出產大閘蟹的那個陽澄湖)邊上,見了圍城裡面的太平軍將領代表郜永寬(納王)等人,雙方談妥,郜永寬回城之後,殺死太平軍首將譚紹光(慕王),然後,開城投降。

問:郜永寬這些太平軍將領提出了什麼條件?

答:問得好。問題就在這裡。談判過程中,郜永寬提出了以下的條件,第一個條件,蘇州開城投降之後,要留出一半的城池,給太平軍降兵駐守;第二個條件,太平軍降將要求封官,「奏保副將」,降兵要編為二十個營,人數共一萬多人,並由李鴻章發放軍餉;第三個條件,太平軍降兵降將,一律不剃髮。而且還附帶要求,要常勝軍英籍將領戈登擔保守信用。

問:為什麼要英國人戈登保證?

答:郜永寬這些太平軍將領與清兵打仗多年,他們一致認為,清兵無論是將是兵,都不守信用,所以鑒於常勝軍裡面有個英國人戈登,郜永寬認為英國人比較守信用,所以特意提出,要戈登做擔保,保證清軍守信用。

問:但是,郜永寬提出的條件是不是太苛刻?只獻一半城市,還要封官,還要領工資,還要不留辮子,尤其是最後一條,長毛是太平軍的標誌,你太平軍不剃髮,不留辮子,這還算是降清嗎?

答:條件確實很過分,但是在清軍這邊,程學啟和戈登,求城心急,所以飢不擇食,倉促答應了郜永寬的條件。

問:然後呢?郜永寬他們就投降了?

答:對,談妥之後,郜永寬他們回城,短短四天之後,就殺死了蘇州守城主將譚紹光及其親信一千多人,然後,開城,獻出譚紹光的首級,率領全城太平軍,向清軍投降。

問:這不就可以了嗎?為什麼李鴻章要殺死郜永寬這批降將呢?

答:事情是這樣的,程學啟和太平軍所談好的投降條件,程學啟的上司李鴻章是不知情的,蘇州開城投降,程學啟將太平軍投降的條件告訴了李鴻章,李鴻章這才知道,太平軍提出的條件非常不靠譜,首先,你只獻出一半的蘇州城,獻出一半,保留一半,這叫投降嗎?其次,你還要我給你封「副將」,還要發軍餉,不但如此,你還要不剃髮、不留辮子,這算哪門子的投誠?這種所謂的「投降」,誠意何在?

問:然後呢,李鴻章怎麼做?

答:於是淮軍進蘇州城考察,一看,蘇州城裡面,街道上都壘起了工事,可見,太平軍已經準備好了,隨時巷戰,城內太平軍的軍容整齊,鬥志昂揚,枕戈待旦,整裝備戰,這根本就不是投降的樣子嘛,於是,李鴻章就想起了不久前的一件事,因為就在不久前,淮軍在太倉地區,遭到太平軍的詐降,因為輕信太平軍,那一次清兵一千多人被殺,李鴻章的弟弟李鶴章幾乎喪命其中,所以,李鴻章很自然就想到一件事:這批太平軍和太倉的太平軍一樣,投降沒有誠意,很有可能,也是詐降。

問:所以李鴻章才動了殺心?

答:對。同治二年十月二十六日(1863年12月5日),李鴻章邀請太平軍降將郜永寬、伍貴文、汪安均、周文佳、範啟發、張大洲、汪懷武、汪有為等八人,到淮軍營中,與李鴻章一起吃飯,吃飯期間,淮軍程學啟率一百多號人突然帶刀衝進來,將這八名太平軍降將,全部殺死。

電影《投名狀》中因為殺俘虜問題,劉德華和李連傑鬧翻,其實演的就是當年因為殺俘虜問題戈登和李鴻章鬧翻的真實歷史往事

問:於是,戈登覺得自己的信用被李鴻章出賣了。

答:對。戈登得知殺降一事之後,極度不滿,他認為程學啟不講江湖道義,還宣稱要追殺李鴻章。於是,李鴻章請英國人赫德(Robert Hart)和馬格裡(Halliday MaCartney)代為調解,此事後來不了了之。

問:據說後來戈登還拒絕清廷頒發的獎勵。

答:對。蘇州平復之後,清廷給淮軍、常勝軍頒發了獎勵,其中給戈登那一份,戈登拒絕了,他認為攻占蘇州的成績,不光彩,不道義,他拒絕領獎。

問:其他人對李鴻章處理這件事有什麼評價?

答:李鴻章的老師曾國藩,評價李處理這件事,說他「眼明手辣」。曾國藩認為,郜永寬這批所謂太平軍「降將」,根本就不是典型的投降,獅子大開口,而且還對清軍戒備森嚴,屯兵待戰,投降顯然沒有誠意,留著這批人,夜長夢多,李鴻章當機立斷,殺人及時,所以老師曾國藩表揚他「眼明手辣」,是個做大事的人。

問:我們假設郜永寬等人無條件投降的話,李鴻章會不會殺降?

答:應該不會。如果郜永寬等人不提出苛刻的條件,李鴻章殺他們沒有意義,殺人弊大於利,李鴻章不是傻子,應該是不會殺的,李鴻章的部下程學啟原來也是太平軍,投降李鴻章之後,得到重用,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問:可不可以對這件事來個總結?

答:清軍淮軍將領程學啟與太平軍談好的條件,雖然李鴻章沒有參與談判,但是,程學啟畢竟是李鴻章的部下,程學啟作的承諾,要李鴻章兌現,李鴻章沒有兌現,說李鴻章不守信用,大體上符合事實,所以,歷史愛好者對這件事的一般認知,大體上沒有錯,但是,太平軍降將郜永寬這邊,這批降將也確實缺乏足夠的誠意,而且對李鴻章提出的條件太高,他們也確實不是一般的投降,李鴻章對他們起戒備之心,從不信任到感覺危險,也在情理之中。總之,在這件事當中,李鴻章確實失信殺降了,但是,被殺的這八位太平軍降將,確實也不是什麼好鳥,他們也不是全心全意投降清軍,所以說,他們跟一般的降將,確實不一樣,如果李鴻章對他們的條件一一兌現,那麼顯而易見,留著這批降將降兵在蘇州,其實也真的是後患無窮,所以,殺降不殺降,對李鴻章而言,都是十分難辦的事。

問:所以其實許多看起來不太合理的歷史事件,靠近認真一看,我們往往都會發現,其實發生的歷史,總有各種各樣的合理性。

答:是的。存在,就是合理。任何事情的發生,都是有原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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