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社兩年,我當上了日本黑幫雜誌的主編

日本黑幫

鈴木智彥憑借主編的身份

才有機會深入採訪各個組織的頭目

但同時也因為主編的身份

遭遇了不少恐嚇和死亡威脅

1984年(昭和59年)8月5日到1989(平成元年)年3月30日,日本爆發了歷史上最惡劣的暴力團(Yakuza)沖突事件「山一抗爭」,沖突雙方為日本規糢最大的幫會組織山口組和從山口組分裂出來的一和會。

事件期間,雙方共發生大小惡性沖突317次,死傷100餘人,其中山口組死亡10人,一和會死亡19人,最終被警方逮捕的涉案暴力團成員共計560人。這一事件也為北野武執導的《大佬》以及日本諸多黑幫影片提供了大量素材。

「山一抗爭」發生之後,同樣對幫會組織產生興趣的還有出版社。

《實話時代》、《實話時代BULL》、《實話紀錄》、《周刊實話》、《實話時報》等暴力團專門雜志大量面世。

為甚麼這類雜志大多叫「〇〇實話」或者「實話〇〇」?

這是因為日本戰後風行一種名為「実話誌」或者「実話系雑誌」的大眾娛樂刊物,這類雜志粗制濫造、成本低廉,以刊登演藝界八卦、恐怖獵奇事件、女性色情寫真等內容為主,因或多或少也會涉及暴力團話題,成為暴力團專門雜志早期參考的糢板。

「三一抗爭」的發生,加上昭和時代人們對於黑幫某種「崇拜」和「迷戀」情緒的高漲,極大地推動了暴力團專門雜志的出現。

這種從娛樂雜志分化出來的暴力團專門雜志,也經歷了從傳播低俗八卦到傳遞行業資訊的轉變,成為各個幫派之間互相了解動態的重要途徑。

從攝影師到黑幫雜志編輯

說到暴力團專門雜志,不得不提到一位專註日本黑幫題材的獨立記者、攝影師以及非虛構作家鈴木智彥,他曾擔任《實話時代》編輯、《實話時代BULL》主編,跟蹤報道日本暴力團長達30年,撰寫過數十部相關題材的紀實作品。

他在《潛入紀實·黑幫的修羅場》一書中,講述了自己不同尋常的從業經歷。

鈴木智彥,1966年出生於北海道,高中畢業後升入日本大學攝影系,一年後中退,成為自由攝影師,前往美國和歐洲游歷。

在美國洛杉磯生活時,開始對日本的黑幫產生興趣,尤其是看到他一組Michio Soejima的作品《極道者們的肖像》,被作品中濃重的日本味道所吸引,一張雪天裡身穿和服的頭目撐傘行走的照片,讓他感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震撼。

鈴木智彥覺得日本的黑幫不論從好的角度還是不好的角度看都是日本文化的一個縮影,於是將鏡頭對準了這個身處灰色地帶的人群。

跟拍過程中,鈴木智彥不幸遭遇襲擊,不得不返回日本治療,住院期間他翻閱了大量和黑幫相關的寫真集和「実話誌」,決意將自己接下來的創作重心全部放在日本的黑幫上。

偶然的一次機會,他看到《實話時代》的招聘啓事,面試當天他看到一位編輯的桌子上貼著一張便簽,上面寫著:〇〇日〇〇時電話留言——有人要殺你。這句話對當時不過二十多歲的鈴木智彥來說,非同小可。

鈴木智彥回憶,在90年代的日本,暴力團專門雜志的銷路相當好,甚至可以和暢銷的時尚雜志一樣被擺在便利店最顯眼的位置。便利店不幹賠本買賣,這誰都知道,可究竟誰會買這種不入流的雜志呢?

據統計,當時日本全國範圍內的暴力團成員將近10萬人,就算加上準成員的數量,也夠不上「大眾」的標準。

但是,有一點可能對普通人來說有點難以理解,就是說這些暴力團專門雜志的讀者中,有一大部分是暴力團的「粉絲」,他們或者需要借助暴力團做事,或者渴望加入暴力團,甚至只是單純迷戀暴力團的一切,這個群體對暴力團的動態也十分關註。

關於這一點,鈴木智彥也提到過,在日本的昭和時代,整個社會對暴力團的認知和現在有很大不同,暴力團自稱極道,認為自己是俠義的化身,因此吸引了很多年輕人的追隨,在當時的年輕人眼中,那些赫赫有名的暴力團頭目幾乎和現在的人氣偶像相差無幾。

在那個年代,如果你要問一個男孩子將來長大想做甚麼,回答想當暴力團成員和回答想當職業棒球手一樣自然。

面試雖然顯得些許潦草,但主編的一句話讓鈴木智彥稍感安心,「我們只是採訪暴力團,又不是暴力團,沒甚麼危險的。」就這樣,鈴木智彥成為《實話時代》的編輯,開始和日本各地的暴力團成員打起了交道。

短短2周之後,鈴木智彥被「提拔」為《實話時代BULL》的主編。自知難以勝任的鈴木智彥推脫再三,最後被告知,選他作為主編倒也不是因為他才能過人,只是主編的身份對於採訪更有利一些。

死亡威脅or社交用語?

暴力團對長幼尊卑極為看重,對內如此,對外也一樣。鈴木智彥很快明白了自己「主編」身份的真正意義,也就是說,對於等級森嚴的暴力團來說,主編既是優待的對象,也是處理問題的責任者,只有主編才有資格和暴力團的上層對話。

鈴木智彥憑借主編的身份,才有機會深入採訪各個組織的頭目,但同時也因為主編的身份遭遇了不少恐嚇和死亡威脅。

按照鈴木智彥在書中的說法,他所在的雜志社每期都會刊登以現實發生的黑幫沖突為題材的「實錄」小說,組織名稱和成員名字全部實名,但之所以「實錄」打引號,是因為要照顧沖突中失利一方的顏面,所以整個沖突過程的描寫並不完全真實,業內稱之為「六成小說」,即小說中只有六成內容是真實發生的 。

鈴木智彥第一次遭遇綁架起因就是一篇他甚至都沒參與過的「六成小說」。

事情是這樣的,有一天鈴木智彥接到電話,說要找管事兒的說道說道,理由是在一篇連載中的實錄小說中發現了誹謗中傷自己老大的表述,要求對方幫派出面訂正並致歉,具體細節面談。鈴木智彥一口答應下來,並且和對方約定面談的地點——新宿一家高級酒店的大堂。

初出茅廬的鈴木智彥接到這通電話後,瞬間將如何與暴力團接洽的兩個基本原則拋諸腦後,這兩個原則是:1.不可以單獨與暴力團會面;2.不能即時答應暴力團的要求。

當他想起社長的囑咐時,人已經到了酒店大堂。無需分辨,三個組員自帶暴力團氣場,見到鈴木智彥後直接將其帶往地下車庫,繞道去了另外一家酒店。此時鈴木智彥才發現,自己特意選擇的這家人流量大的酒店是毫無意義的。

到房間後,三個組員不斷發出威脅警告,「我要了你的命!」、「等下就殺了你!」任鈴木智彥如何解釋,一概沒有其他反饋。看著眼前的三個小嘍囉完全一副黑幫漫畫裡的那種有頭無腦的形象,鈴木智彥漸漸從恐懼的情緒中恢複過來,最終,他提議通過社長進行交涉,這才得以脫身。

此次「綁架」事件之後的數周內,鈴木智彥陸續接到過各種揚言要殺掉他的恐嚇電話和郵件,但他很快適應了這種工作和生活。在他看來,這些暴力團的小嘍囉們天天喊著「殺人」,幾乎成了口頭禪,無非是想逞逞口舌之快,反倒讓聽的人失去了耐心。

編輯部的24小時暴力團熱線

辭去黑幫雜志主編職務後的鈴木智彥,最懷念的還是那些在深夜打來的恐嚇電話。說是恐嚇電話,其實大多是暴力團成員發發牢騷,鈴木智彥的應對之策就是讓對方一股腦兒說完,否則對方會不斷打來,無非多重複幾遍「我要殺了你」、「我要剁了你的手指」這樣的話 。

用鈴木智彥的話說,這種情況「如同臺風過境,你只能靜靜等待」,反駁才是犯傻。

鈴木智彥還會遇上吸毒後打來電話的暴力團成員,有的完全是在胡言亂語,鈴木智彥也知道,但他經常會帶著一顆好奇心跟對方聊一聊。

據他回憶,曾經有一個暴力團成員每周四淩晨3點會打來電話,只問一句話:我是諾貝爾暴力獎得獎者,為甚麼還不來採訪我?有時候情緒低落,有時候怒氣沖沖,但是每次都會認真告知編輯部自己的地址電話還有所屬的幫派。結果鈴木智彥一查,這個幫派是有名的販毒組織。

這樣的編輯部的日常,對於大多數同行來說是難以體驗,更是難以理解的,鈴木智彥卻很享受。

他認為每一個打來電話的人都有一段自己的人生故事,如果抱著採訪的心態去接聽,會有很多收獲,「(他們說的話)我就算活100次都創作不出來,從來聽不膩」。

雜志和暴力團一樣都在老去

2010年,鈴木智彥曾擔任主編的《實話時代BULL》停刊,存續25年,共刊發600期。其兄弟刊物《實話時代》自1985年創刊以來,直至2019年停刊,存續34年,共刊發410期,其他或停刊或轉型的雜志不在少數,目前唯一存續的《實話紀錄》也於2018年短暫停刊後全面電子化。

暴力團雜志的消亡一方面和紙媒的沒落有關,而另一方面,日本暴力團近年來也正在陷入結構老齡化、新生代力量不足的困境,根據日本警察廳公布的最新數據,自2004年以來,日本指定暴力團成員已經連續15年出現下降,從2004年的8.7萬人降至2019年的2.82萬人,達到1958年以來最少人數,加之各地暴力團都面臨經濟困難等問題,這些都成為暴力團專門雜志走向消亡的背景。

此外,日本暴力團的形成有其歷史原因,自江戶時代起,這些社會的邊緣人始終有生存的空間,但是隨著日本政府對暴力團的制裁,比如2011年《暴力團排除條例》出臺後,暴力團成員被限制或禁止進入很多行業,以及社會民眾對暴力團的容忍度下降等等,總之對現在的年輕人來說,加入暴力團是越來越需要慎重考慮的事情。

來源   外灘畫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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