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黑社會的「 道」

文：徐靜波 

全世界允許黑社會組織合法存在的國家，日本是唯一的一個。

日本稱呼黑社會組織，有不同的叫法。官方的稱呼是「 暴力團組織」。而民間的稱呼是「 ヤクザ」（YAKUZA）。而黑社會組織稱自己是「 任俠團體」。而「 黑社會組織」或「 黑幫組織」，是我們華語圈的人對這類組織的稱呼。

日本最大的黑社會組織——山口組組長

所謂「 暴力團組織」，就是 「 有暴力傾向的組織」。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官方稱呼呢？這與日本「 暴力團組織」的產生有很大的關係。

日本的黑社會組織最先是碼頭工人的幫派，為了搶搬運的活，開始形成幫會組織。而碼頭附近往往是市場，市場附近一定有許多的商業街。於是，這些幫會組織從最初的搶碼頭的搬運活，逐漸滲透到收市場和商店的保護費，繼而為搶地盤而大打出手，成為「 暴力組織」。

所以，日本著名的黑社會組織，都是以港口城市為核心基地，譬如山口組總部位於神戶市（神戶港）、住吉會總部在東京（東京港、橫濱港），而黑社會組織最多最雜的城市，是福岡市（博多港）。

那麼，日本的民間，為何稱這些黑社會組織為「 ヤクザ」呢？

這裡有2種說法，一說日本民間有一種紙牌，叫「 花札」，玩花札的一個最壞組合，是「 八九三」，這個「 八九三」數字用日語念的話，就念成「 ヤクザ」（YAKUZA）。

也有一種說法，比較唯美一些，在過去日本的鄉村，有一種仲裁機構，叫「 役座」。從夫妻吵架到鄰里糾紛，都由這個「 役座」做仲裁。而「 役座」在日語中的念法，就念作「 ヤクザ」。

如果把這兩種解釋融合在一起的話，那麼，日本的黑社會組織，既有「 最壞的組織」之意，又有「 俠義」的好意。

也許正因為如此，這些組織稱自己是「 任俠團體」。

「 任俠」 一詞，中日文涵義相近，以抑強扶弱為己任，鏟姦除惡、扶助正義。

日本最大的黑社會組織山口組的「 山口組綱領」中，給自己定的責任與義務的是：「 遵循俠道精神，為了國家的興隆而貢獻力量。」

看了這一綱領，難以讓人想像黑社會組織放高利貸、走私毒品、經營地下妓院，同時經營建設公司和軟件開發公司的這一種錯綜複雜的混合概念。

在日本時間長了，雖然聽到「 黑社會」三個字還是毛骨悚然，但是，在現實生活中，確實沒有看到過黑社會在大街上打架鬥毆，欺負百姓，也沒有看到過黑社會霸占地權，為非作歹。因為日本第二大黑社會組織——住吉會的總部，就在赤坂，距離我辦公室直線距離300米，幾乎每天經過他們樓的門口，只有一次看到過他們，平時門口既無站崗，且長年緊閉捲簾門，平時進出都走後門。

我們在日本，倒是經常看到這樣的新聞：哪個黑社會組織總部又被警察搜查了，哪一個組的干部又被逮捕。而每一次警察的出面，黑社會成員個個規規矩矩，沒有電影中持槍抵抗的鏡頭。還有聽到地震發生後第一個站出來發放救災物資、最先奔赴福島核電站都是他們的傳聞。

最近，網絡上傳的最多的，是日本的黑社會組織拒絕領取政府分發給每一位國民的10萬日元的事，認為在國難當頭之時，領取這一筆錢，有辱「 任俠之道」 。

查了這一消息的源頭，發現是一位名叫「 鈴木智彥」的專欄記者寫的一篇文章，題目叫《給ヤクザ分發10萬日元，幹部說「 我們不要這樣的錢」「 我們沒有資格」》。

鈴木先生是日本採訪黑社會組織的「 專業戶」，與山口組等日本幾大黑社會組織幹部有較多的交往。這篇文章發表在4月27日號的大眾雜誌《周刊郵報》上。

文章是這麼寫的：

簡單地說，凡是在日本有戶口的人，都可以領取政府分發的這10萬日元補助金，自然，暴力團員也有這個資格。

到2018年底，全國共有黑社會成員是3萬500人，如果大家都申領的話，就意味著有30億5000萬日元會成為黑社會的資金源。但是，那些有名望的組長們自然是不會去申領，因為他們是靠面子吃飯的，既然標榜自己是俠男，就算施捨給別人，也不能享受國家的庇護。

「 這是很單純的事。雖然只收10萬日元，但是被別人說成是在關鍵時刻還要依靠國家，這會讓人很惱火。這種事情口口相傳的話，在我們這種世界裡會被人看不起的。」(指定暴力團首領)

關西某暴力團組織幹部也同樣對補助金持否定態度：「 這樣的錢，我們不要。」

另外，關東地區一個很有歷史的暴力團組織的總長說:「 我們這些遊手好閒的人是沒有資格拿這筆錢的。已經給社會添了很多麻煩，如果自己感覺有困難就投靠國家，這是不合理的。我們會把這個要求傳達給年輕的組員們。」

另外，這一組織為了讓組員們辭退這筆政府的補助金，正在討論將此前賺取的資金分發給年輕組員們。不過，不會強制禁止組員們領取這筆補助金。

以上這一段文字，是這一篇文章的主要意思。黑社會組織幹部們表達的意思核心，是想體現「 任俠團體」的任俠道精神，劫富濟貧可以，劫富濟自己不行。

「 道」是中國的一個哲學概念。傳入日本之後，成為古代日本教育的各學科的名稱，譬如明經道、算道、武道、柔道、茶道、華道、音道、書道、歷道、陰陽道等。歷經千年，「 道」成為日本社會的一種價值觀，這種價值觀體現在對於某一事物的專注，深究其真理，達到修煉自己的精神境界。

江戶時代以來，日本社會對於那種劫富濟貧的任俠之士，稱為「 極道者」。後來，也稱黑社會組織為「 極道」。其實，「 極道」本來是佛教用語，指「 極盡佛法之道的人」的意思，現在的意思走偏了。但是，日本的黑社會組織卻十分崇尚「 極道」，認為自己不是「 無法無天的流氓組織」，而是「 有道義、講規矩的任俠組織」。

也許正因為如此，日本政府才允許它合理存在，並保持相互間的某種默契。

對於一個人，對於一個組織，不是看它說什麼，怎麼說，而是看它做什麼，怎麼做？如何認識日本的黑社會組織？每個人都可以從不同的角度與立場予以觀察和評價。但是，如果日本的黑社會組織這次拒絕申領這10萬日元的話，可以說，這群人還是屬於有「 道」之人，至少是為了標榜自己的「 任俠」面子。

除了黑社會組織之外，日本還有一群人表示不會申領這10萬日元，他們是國會議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