娛樂圈的「隱祕潛規則」

九品芝麻官

作者:宅少

一、

1954年,中關邨南大街建了國務院西郊招待所,用來接待蘇聯專家。後來招待所改為”友誼賓館”,開始接待來京旅游的外賓。

90年代初,友誼賓館一晚上房價180元,被王朔老師稱為“北京新文化勢力”之一的北視中心,曾花巨資招了一幫人在這裡搞創作,24小時熱水伺候,好吃好喝管夠,就為了讓這幫人掏出點真東西。要知道,180元,是當時演員演一集電視劇的片酬。

只比當時北京平均工資少100元。

北視找的這幫人,來自“海馬工作室”,一幫作家自建的“民間編劇組織”。興盛時期,劉震雲、蘇童包括莫言都參與過。當時大家”侃片子”,侃出一部《編輯部的故事》。然後分工,朱曉平領4集,王朔6集,蘇雷6集,馮小剛6集,葛小剛2集,魏人1集,傅緒文和馬未都,各領4集和1集。

彼時,市場經濟八字一撇還沒落下,沒有正兒八經的僱傭編劇,都是文化界來攢活兒。這些人和電視制作單位、導演、演員之間,不算市場勞資關系,而是”藝術戰友”。

大家沿著大眾文化產品的方向,一起搞創作,為人民創造精神食糧。某種程度上,他們的地位,比導演、演員高多了。

當年劇本送到時任廣電局藝術顧問張永經手中。張領導看了直叫好:

“故事裡這撥人朝氣蓬勃,敢作敢為,尤其是他們的創新精神,十分可貴!”

「一代經典《編輯部的故事》」

那年月,創造力太重要了。說是“藝術戰友”,借著文革後的文化熱,好編劇實際上是領頭羊。一部好劇,就是填補一個歷史空白。《編輯部》一播,直接捧紅葛優,馮小剛也受到北視器重。

1992年後,市場經濟改革,民營資本介入,王老師就是靠在北視攢下的口碑,才收入過百萬,買了意大利沙發。

王老師不但自己發財,還在寫《愛你沒商量》時,帶出了日後寫《牽手》王海鴒。接下《我愛我家》後,又向英達推薦了梁左。這段往事我之前寫過,這裡不再贅述。唯一要說的是,梁左早年寫相聲,50塊錢一段。為了讓他埋頭創作,英達開了巨高薪酬。

據賈志國同志透露,人藝出身的宋丹丹老師,一集片酬是1000元,關淩50元。而梁老師一集稿費,是宋片酬的2到3倍。

別說宋丹丹了,蔡明跑去客串,400塊錢一集。剛從大學畢業的張越,也就是日後主持《半邊天》那位,酬勞比蔡明還高。

《我愛我家》首播40集,梁老師到底掙了多少錢,你們自己算去吧。

二、

當初和”海馬”那幫作家一樣擁有”藝術戰友”地位的編劇,是西影廠的蘆葦。蘆葦本來做美工,跟周曉文合作《他們正年輕》時,參加劇本討論來了句,我覺得這本子不夠嚴密。周就讓他改一稿,可惜拍出來沒上映。

緊接著,周曉文拍《最後的瘋狂》和《瘋狂的代價》,都是美工蘆葦來執筆。寫好劇本幫西影掙了一大筆錢。尤其《瘋狂的代價》,賣了三百多個拷貝,名氣一炮打嚮。

沒多久,張藝謀《紅高粱》拿獎,遠在美國學習的陳凱歌坐不住了,趕緊回來拍了部《邊走邊唱》。片子籌備期間,陳凱歌看到蘆葦寫周曉文的文章,非常喜歡,兩人就認識了。

這才就有了《霸王別姬》的合作。

拿到小說,京劇票友蘆葦很高興,跟陳凱歌提了一個條件,說故事你別插手讓我來負責。陳導當時還很謙虛,所以編劇一職,由蘆葦獨立掌權。

《霸王》拿獎,老謀子也坐不住了,找蘆葦編了《活著》。這兩部電影的改編細節,用了不一樣的技巧。日後蘆葦反複提及,當年作為編劇,話語權很大,故事上不受資本幹預,跟導演之間,也是互相啓發。

「《霸王別姬》是上過院線的」

然而1992年後,隨著民營資本和市場崛起,”戰友關系”迅速發生了變化

在計劃體制下,大家是為了搞藝術精品。而市場介入後,在國際上拿了大獎的陳凱歌、張藝謀,以及靠著北視打下名聲的馮小剛、趙寶剛,這些有獎、有作品的導演,地位一下子就起來了。

投資人沖他們砸錢。如此一來,編劇工作逐漸成為導演的附庸。

《霸王》拍完後,蘆葦對陳凱歌說要找機會複盤一下。十幾年過去了,陳凱歌都沒找過蘆葦。後來拍《風月》,有了”導演中心制”加持,陳導話語權膨脹到無限大,根本聽不見意見,連徐楓都鎮不住,劇本越寫越糊塗。

蘆葦也知道,以後再合作,身為編劇,跟張藝謀們已不在一個對等的層面談話:

“當初彼此還是以電影藝術質量為重的有志者,平等合作,攜手共進,現在這種氛圍早已不複存在,因為身份面貌都改變了。”

就這麼著,編劇的地位,一夜間從”藝術戰友”,變成了”導演幫手”。也正是在市場崛起中,1995年前後,職業編劇隊伍越來越大。借著影視行業的東風和資本熱錢的湧入,編劇收入從每集一千,漲到了一萬。2000年,據說連槍手都能拿到三五千。

好多會寫字的,都做起編劇。

從哈工大畢業後,石康幹了一年編程,然後開始自由撰稿,靠寫點小品、MTV腳本碎活維生。1993年,他接到第一個電視劇劇本,一集1200元。翻了幾本《電影文學》就開幹。

後來他寫了17集,稿費漲到2000一集,3天一集,比幹別的掙錢多了。時至1999,石康一集的稿酬漲到了2.5萬。2000年他給馮小剛寫《大腕》,預付款就先拿了5萬。

「《大腕》神預言了」

同樣投身編劇事業的還有劉震雲。1992年,《農民日報》的一個同事找他,說家族生意起來了,要把《一地雞毛》拍成電視劇。劉震雲去德國開會期間躲在賓館裡把劇本寫好。本來想找第六代的張元拍,可當時張元拍《北京雜種》上了黑名單,劇本再三輾轉,最終落到了王朔、馮小剛的手上。

10集電視劇,到底是6萬還是12萬稿酬,劉老師記不清了。他只記得那天同事帶著哈墨鏡穿著風衣,提了一袋錢給他。

最大的面值,才10元。

當這些掙錢的人成了榜樣,大量碼字工作者湧入職業編劇這片藍海。甚至連莫言,當年也寫過電視劇,一集幾千塊錢,確實好掙。

而大量從中文系、新聞系出來的大學生,能寫幾個字的,就看準了這條路。

先不說出名不出名,掙錢就不少。

於是就有了”潛規則”。

三、

市場繁榮了,亂象也跟著來了。

首先有了所謂“槍手”,編劇雖然是導演和資本的附庸,但不管怎麼說,混的也是名利圈。當年計劃體制下,一個導演系畢業的出來,先要做場務、導演助理,然後聯合導演,混十年左右,才能論資排輩混到獨立執導。市場體制下,又形成一套新的“論資排輩”

新人得從最底層幹起。

想掙錢、出名?

您好,出門左轉,領槍手證。

石康就幹過槍手,當年北影招待所,好多影視公司在那裡”找創意”。石康帶著故事一層樓一層樓地去談,賣出去算數。那時為了掙快錢,先拿劇本30%的預付款,寫完劇本再和投資方出去圈隊伍,如果沒圈到,劇本作廢,剩下的錢就拿不到。不署名也無所謂。

因為劇本壓根兒沒花心思。

《士兵突擊》蘭曉龍也當過槍手。早年蘭曉龍是個混混,後來浪子回頭,考中戲編劇班。為了學費,當過”不掛名編劇”。對於那些日子,蘭曉龍的反思是,你可以拿它掙錢救急,但不要一直幹,那種活非常消耗人,也淹沒編劇的尊嚴。

各大衞視上星後,全國一年電視劇需求和槍手的需求井噴。直到去了軍隊,蘭曉龍還在做槍手,貼補家用。

對於新人而言,”槍手”算是一條出路。很多資深編劇、名編劇上位後,自己懶得寫,先出故事、概念、創意和框架,找一幫槍手來填空。所謂的工作室,帶徒弟,就是讓新人們幫忙攢劇、賺錢。有新人就愛拿”我是某某大編劇的槍手”自吹,借此出去找機會。

「《士兵突擊》是蘭曉龍的人生轉折」

但做槍手,也等於進了”血汗工廠”。

咱們著名討人厭編劇於正老師,早年在《新龍門客棧》導演李惠民的工作室當”學徒”,扒情節,給劇本填空,還要兼職私人助手。當年於老師只敢租300元一個月下水道泛惡臭的房子,冬天凍得腳趾頭都爛了,每天還要自掏腰包打車去工作室。他參與《荊軻傳奇》編劇工作,就拿了個紅包。

打開一看,500元。

嚇得於正趕緊離開了李導。

很多新人槍手,幹的都是沒尊嚴、沒穩定收入和沒有署名權的工作。但為了積累資本,往更高的頭銜混,也只能忍。據說現在槍手一集能拿三五千,懂故事結構和分鏡就能幹。只要有活接,維持個基本生活不難。

一般影視立項後,有了基本大綱,就找槍手們來快速填充,再掛某著名編劇、策劃的名字,拿出去賣。而這些做槍手的,可能都沒受過專業訓練,看過一些電影、劇本,就開幹,夢想哪天能寫出爆款劇。

只要有一部參與的劇紅了,後面就有了議價權,可以跟人吹一吹,然後接到更好的資源。於正從李惠民工作室出來,立馬靠李導的名聲搭上了另一位香港導演賴水清。雖然沒給賴導寫戲,卻跟人說是合作夥伴。

沒有這些履歷,誰鳥你啊?

四、

槍手,還只是”潛規則”裡的明招。

其實還有更黑的。

當年《渴望》《編劇部的故事》,是北視和”海馬”那幫文人合夥兒攢出來的。只不過大家武力都很強,寫小說的來攢百姓故事,屬於降維打擊。市場起來後,很多劇攢故事的路子照舊。只是大家變得聰明了一些。

電視劇需求擴大後,質量就難以保證。蘭曉龍寫《士兵突擊》,那是在軍隊生活了多年,王麗萍《媳婦的美好時代》,是在中國婚戀節目裡常年當嘉賓,九枚玉《少年派》前,先去體驗了一年生活,嚴歌苓《小姨多鶴》,光去日本調查的費用就高達幾十萬…

「寫《小姨多鶴》,嚴歌苓特意去了日本」

《劉老根》《闖關東》《蝸居》《亮劍》這些劇,都是在生活和調研基礎上長出來的,還要依賴編劇海量的閱讀和個人體悟。

這些好劇本,已經不輸文學作品。但投資方可沒辦法等你一個編劇調研一兩年、體驗生活一兩年,再來建項目掙錢。

等你們把行業調查清楚了人物弄明白了,再寫個一兩年,菜都涼了。那怎麼辦?

於是大家開會。

開會時,找一個牽頭編劇,再找一群不出名的編劇、槍手,討論一個框架出來,然後回家各攢各的。其中最便捷的攢法,就是找一些會寫字的人,讓他們回去看韓劇、好萊塢大片,學習橋段,把情節和段子摘出來,換成中國糢式,最後硬拼成一部電視劇。

這種劇本,開會時大家領個幾百塊。然後寫30分鐘戲,七八千字也沒多少錢。拍出來,掛個著名編劇、策劃的名號,給人家一個費用。很多前來學習的”新人”和”槍手”,都不計較這個錢。這就是《黎明之前》的編劇黃珂奉勸新人不要長期做槍手的原因,你不但技能上學得很拙劣,還不能署名。

最後,錢都讓圈錢的投資方掙了。

從這兒就能看出來,為甚麼很長一段時間,電視上會有那麼多爛劇。因為很多劇根本不是甚麼正兒八經編劇寫的,都是一些”實習生”的”入行習作”。只不過在黃瓜外面刷了一層黃漿,就當香蕉給賣了。

「黃珂是靠《黎明之前》翻的身」

真心想幹編劇的,還要遭遇”不被署名”的羞辱和”沒有報酬”的欺壓。

2000年,有個導演想拍古裝劇。換了好幾撥編劇,最後有兩個剛畢業的學生參與。寫完了,導演不給錢。學生跑去追債。那導演直接找來兩個黑道人士,把學生堵在賓館裡一頓拳打腳挨踢,把錢賴掉了。

很多編劇不太懂市場規則,上來跟投資人簽約,按照邊寫邊拿錢的原則,先拿一部分訂金,好多都拿不到最後那筆尾款。不是被拖欠稿費,就是被投資人威脅。或者你不給我下第二部,這一部一分錢都不給你。

有的人不了解套路,看不明白合同,無意中簽下霸王條款,辛辛苦苦把劇本寫出來,最後連個署名都沒有,隨便幾萬塊就被打發走人。

還有新人出來,被某大佬看上。大佬說,你很有才華,寫部劇,我給你投資。等寫完了,說你這不行,再回去改改。還沒等你改完呢,隔天你發現電視上播出一部新劇,跟你手上修改的這部一糢一樣。大佬直接把你的原始劇本給一幫槍手,用低價重寫,拍了賣錢。

撕逼?你一個無名氏找誰撕?大佬每天一分鐘幾千萬上下,有時間陪你撕逼?

要想幹這行,你得先揣一萬個心眼。

不然不知道哪個地方有人挖坑。

五、

被”潛”的不光是新人。

成熟的編劇,也都倒過霉。

2009年,李亞玲寫了個《大丫鬟》陳思誠參演,與之結識。沒多久,陳思誠拿著醞釀多年的《北愛》找到了李亞玲。劇本,是根據陳思誠提供的故事大綱找槍手寫的。

為了幫陳圓夢,李亞玲連個正式合同都沒簽,就把對方拿來的前十集劇本修改了一遍,把後面的故事大綱也潤好了。

正是靠這個劇本,《北愛》拉到了投資。然而,電視劇火爆後,陳思誠宣傳此劇的賣點,是”編導演”合一,對李亞玲只字未提。不提也就算了,後來李亞玲問陳思誠追要尾款,對方少打了8.5萬。李亞玲多次發簡訊交涉,咱們陳導卻開導她做人不要太貪心。

後來李亞玲在微博上把事鬧大了,陳思誠才說把錢給她,但要李亞玲發個聲明,說將來出的小說《北愛》跟她無關。

李編劇為此倍感神傷。但不及另一位編劇傷心。據媒體報道,周穎寫過一個《把妹達人》的劇本。當時邀請人希望他給陳思誠、王寶強量身定做一部戲,周穎連合同都沒簽,熬夜寫作,把故事大綱給了劇組。

劇情裡有屌絲王寶強被人冤枉,自己洗脫罪名,大鬧唐人街。其中包括”潛伏警察局”和”黑幫大佬幫助解圍”的橋段。劇本交完,項目沒下文了。

直到《唐探》上映,周穎才發現橋段似曾相識。當然,去《魯豫有約》做客,咱們陳導說”唐仁”是他為王寶強量身定制的。

可見要麼是周穎說了鬼話,要麼是陳導記性實在不太好。當然,陳導的記性時好時壞,比如拍《唐探2》時,他估計就不記得自己看過陳國富《雙瞳》了。

從《北愛》到《唐探》到《唐探2》,原以為都是陳導平地摳餅旱地拔蔥才華迸濺自己原創的,原來這裡面全是說不清的祕密。

在這個一人功成萬骨枯、資本賺錢贏者通吃的江湖上,編劇的功勞,等於屁。

「電影《雙瞳》裡的樓中樓道觀」

同樣不被尊重的,還有寫《懸崖》的全勇先。本來劇本裡,全劇是開放式結局,結果播出來,周乙慘死。觀眾紛紛吐槽。無奈之下,全勇先發微博說周乙的死被改得不值。

《懸崖》在拍攝之前,其實就簽過了續集合同。本來劇中有很多臺詞、線索,都為續集打好了伏筆,播出時,全都改了。

別說全勇先,咱們寫《菊豆》的劉恆,寫完《金陵十三釵》第二稿,張藝謀看了不滿意,又找人來改,改成自己中意的版本。上映時,編劇欄裡的確有劉恆的署名。但作品並未能以他的認識和故事結構來呈現。這和當年蘆葦所處的位置已經截然不同。

《鬼子來了》編劇述平的話說:

“編劇就是個協助性工作,在這個導演第一位的環境裡面,你是被選擇的,屬於局部發揮,不服氣?那你自己導一部得了。”

這就不像當年合作共進的”文化戰友”了。市場興起,一開始投資人想賺錢,大部分話語權都傾向在有名望的導演身上,成了”導演中心制”。隨著職業編劇隊伍的擴大,狼多肉少,你不寫,我們找別人寫就是了。

你牛逼啥?非要按照你的藝術追求來操作,劇組隨時可以換個編劇,哪怕找槍手。

導演是不可替換的,編劇還不好替換嗎?反正這個時代,寫字門檻那麼低。

「《懸崖》結局並沒按照全勇先的意思走」

2010年前後,熱錢越來越多,影視火越燒越旺,資本個頭越來越大。加之內娛產業發展十年之久,導演也沒往年那麼多話語權了,一步步變成”制片人中心制”。

誰出錢,誰是大哥啊,讓你挑哪個女演員,就挑哪個女演員,讓你捧誰,你就得捧誰。後來IP炒起來,資本需要快錢和高速變現,就用小鮮肉吸睛就行了。有沒有大導演都無所謂,編劇就更別提了。

至此,編劇徹底淪為工具人。

慢慢地,編劇出現在電影海報上的順序,從一開始的最前面,變成了導演後面、演員後面、制片人後面,到最後逐漸消失…

我們國家很多大導演啊(是誰你們心裡都清楚),在電影片頭學人家周星馳寫一個”XXX作品”,在電影結束後、觀眾註意不到的地方,用蠅頭小楷寫一排”聯合編劇”。

宣傳劇本是自己寫的,假裝牛逼。

其實跟你有毛線關系?

入行20年後的汪海林,有次發現海報上沒自己署名,去問片方,片方說搞忘了,連忙道歉。汪老師人很好,相信片方不是故意的:

“但為甚麼他們沒忘掉演員,沒忘掉導演,偏偏就忘掉我們編劇呢?”

六、

2008年,編劇們還搞過維權大會。

當時好幾件事把中國編劇刺激到了。

一是在某個行業會議上,有制片方把中國電影不行了的鍋全丟給了編劇,說中國電影不行,是中國編劇水平不行。

其次是《沙家浜》侵權案。這是1950年文牧先生寫的《蘆蕩火種》。有投資方去找文老師後人,人家不想授權,以一個巨高的費用婉拒了。結果投資方以”對方開價授權過高”為由,強行改編、開拍播出。

編劇圈一聽,臥槽,你們資方也太牛逼了,連授權都不需要,把著作權當屁?

「08年已經是13年前了」

還有《墨攻》的編劇張樹型,只拿到一萬八千元港幣稿費。電影上映,沒有署名。制片方回應,劇本沒達到拍攝要求,片尾給你露個名字,算仁至義盡了。這當然就是行業暗招了。好多劇組都這麼搞。

先找一個人寫劇本,寫到一半,說你這個不行,不能用,拍不了,給你一筆”辛苦費”,然後用你的故事框架改一改、修一修,不署你的名,署給導演,給導演貼金。

人家做了還有說法:

“確實沒按你寫的拍啊!”

這還不是最狠的。2007年,《母儀天下》的編劇王伊去幫一個朋友救場,幫寫《牟氏莊園》,說是給北京水柔風公司寫的。可是簽合同時,發現還有一方是山東棲霞市文化局。

她和另外兩個編劇窩在酒店寫了25集,播出時,被拍成35集不說。寫完了還有6萬元稿酬遲遲拿不到。王伊想辦法追討薪酬,後來棲霞文化局局長宋新華給她打了個電話:

“翻臉就沒意思了,你一個女孩子,你有多大本事?咱們好好商量,這是政府(行為),我也犯不著和你生氣;如果是我個人的話,你說這個話,你找死?我他媽花10萬元找人把你給做了!不就6萬元錢嘛,我就不給你。”

還好王編劇當時錄了音。

「建議王伊把這句寫進《牟氏莊園》裡」

6萬塊錢事小,編劇尊嚴事大。為此,王伊費勁心力打了兩次官司,終於拿到賠償。但對更多編劇而言,維權一路辛苦還不討好。有這力氣,還不如去重新寫部劇賺錢。資方就算給錢,也是一些匪夷所思的支付。當初《三國演義》的編劇葉式生打贏了維權官司,制片方賠了他500件”股票理財通”。

那年開維權會,編劇們群情激憤,希望相關部門出臺一些保障政策。然而最終並沒甚麼卵用。大家指望像美國編劇大罷工一樣影嚮影視行業生態是不可能的。畢竟很多影視產品根本不需要劇情,有演員就夠了。

這個維權大會開完兩年後,2010年百花獎,連編劇獎項都被剔除了。

隨後,編劇們寫公開信表示:

“這是一次集體的忘恩負義,一次業界的過河拆橋,一次對百花獎歷史的背叛!”

編劇們這邊氣還沒消,結果沒幾年,阿裡影業副總裁徐遠翔在”天津編劇討論版”上說,以後”我們不會再請編劇”,直接邀請IP貼吧吧主、同人作者以”殺人游戲”方式創作故事,再找編劇把故事加工成完整劇本:

“這是給中國編劇指出的一條生路。”

此話一出,編劇們又炸鍋了。

最早是”文化戰友”,然後是”導演幫手”,接下來是”理財產品構建師””文化商品工具人”,現在好了,連原創都不需要了,直接找IP和同文作者構架原始故事,然後做”IP劇本轉化工廠裡的螺絲釘”就可以了。

《離婚律師》的編劇陳彤當天就對徐說:

“我不會跟你們合作了。”

可你不合作,有人合作啊。

你覺得恥辱,還有人上桿子掙錢呢。

2012年,有人找汪海林改編IP劇。汪海林覺得小說很一般,關鍵是故事有歷史原型,完全沒必要按照小說來拍,可以重新編寫。制片方說,汪老師你喜歡寫你就寫吧,反正錢我們花了,你不用這個小說也行。

汪海林不懂。制片人說:

“我們要的是這個IP。有了這個,才有話題,才有粉絲願意給故事買單。”

「編劇過時了,ip才是新寵」

你看,中國編劇們不但喪失了完整表達權,現在連故事的創意權也要被沒收了。

有了IP,新時代資本無所謂你們編甚麼,照著網文改就是了。曾有新人接手過一部600多萬字的IP網文。原著小說可牛逼了,前50萬字出現一堆人物,用同一個劇情套路寫了一遍,後面每50萬字,再把這個套路和相似的人物寫一遍,等於寫了12遍同樣50萬字的小說。槍手看得頭都大了,也不可能看得完,就靠著故事梗概自己瞎幾把編。

只要主角名字還在就行。

因為粉絲主要是沖這個來的。

“如今85%的劇本,都是IP劇改編的。”

照這個趨勢走下去,咱們有原創能力有藝術追求的編劇集體失業,指日可待啊!

不過也好,他們可以去說脫口秀。

七、

隨著編劇地位的逐年沒落,影視行業為我國喜劇產業輸出了不少可貴人才。其中尤其以宋方金老師和汪海林老師為優秀代表。

宋方金從職專畢業後,在報社打工,實在沒啥錢,做起了詩人。他在《少年文藝》《文學少年》等報刊發表作品,跟韓寒、饒雪漫同時出道,但並沒能同時出名。後來就跑到北京,讀了中戲成教學院。入行編劇後,把劉震雲的《行動電話》改成了電視劇。

那年宋老師出名,是跟宋丹丹撕逼。說宋丹丹根本不尊重編劇創作,老是現場改戲,隨即一炮而紅。後來宋方金又去橫店調研,寫了篇《編劇宋方金”臥底”橫店帶回一線實錄:表演,一個正在被毀掉的行當》,曝出行業裡只會給小鮮肉找替身,大家對空氣演戲,年輕人不背臺詞,現場看提詞器…

劉震雲說宋方金以前話不多,這幾年話越來越多,明顯是被行業亂象給氣著了。

上次見宋方金老師,還是在《吐槽大會》的淘汰賽裡。他以極低的分數被對手打敗。還被彈頭調侃說,這幾年你啥劇本也沒寫:

“咋了,跟我們一樣,混地下了?”

宋方金也為《吐槽大會》貢獻過一段精彩表演,同樣指的是編劇行業亂象:

“經常聽到有作家、詩人自殺,編劇基本沒有,因為都是猝死,來不及自殺。跳樓前6個電話5個讓改劇本,還有1個是項目黃了。好不容易到樓頂,一看微博,於正又又抄襲了,郭敬明又又又抄襲了,直接腦溢血。”

「宋方金老師,脫口秀新貴」

汪海林老師入行比他早。1997年,他從中戲畢業,正趕上職業編劇起勢。他本來回老家文化廳找了工作,突然有個學表演的同學讓他去北京,說有個劇讓他參與。劇叫《朱四郎傳奇》,其中8集需要重寫,2500塊錢一集。

汪老師屁顛屁顛就去了。那時候寫順了,汪老師一個星期能掙一萬多。

後來地位就逐年下降了。

拿他自己的段子說就是:

“我入行的時候,投資人跟編劇談劇本,一般都在洗腳房裡,一邊捏腳一邊談,要麼是在夜總會裡談。到今天我還是很懷念煤老板做投資人的日子。我接觸過各種投資人,有煤老板、房地產商,到現在是互聯網企業,但最好的還是煤老板。除了找女演員以外,他們沒有別的任何要求,根本不幹預我們創作。房地產商也還好,他們不幹預創作,但是喜歡管理。最差的是互聯網企業,他們有很多自己的想法,大數據、各種流量、大IP等,越來越離譜。”

「汪海林老師真敢說」

又過幾年,還有朋友找他,說老家有孩子高中畢業沒工作,能不能跟他學編劇。

因為聽說吸毒被捕的房祖名、郭美美,都開始在監獄裡面埋頭搞創作了。

這次郭賣減肥藥被捕,估計又要寫劇本了。

2016年北影編劇討論版,宋方金老師開始轉型脫口秀。後來又拉上束煥、史航和英達,辦了一場“編劇脫口秀”。700人現場爆滿。每一年,汪海林老師在編劇討論版上的發言,也是網路脫口秀界的保留節目。

其中有一個段子是:

“有一次開劇本會,老板請策劃和平臺的人來給我的劇本提意見,我認真地拿筆記錄,虛心交流,氣氛融洽,會後老板很高興,問汪老師,你覺得他們說的怎麼樣,我說,他們都是傻叉啊,老板問那你還記?”

汪老師說,我就是為了記住誰是傻叉。

“以後再看見,我就打丫挺的。”

八、

打嘴炮過癮,可以。

但對現實困境,沒甚麼卵用。

編劇的創作地位,放在整個資本版圖和演藝圈裡,不過是金字塔中下層。尤其是年輕人的錢越來越好騙後,編劇的故事能力越來越不值錢。反正搞點鮮肉、弄點IP、炒點流量,再借互聯網一擴散,也能賣錢。

「年輕人還是去說脫口秀吧」

而那些有志於寫出經典故事的年輕人,只要入行,就必然會面對行業裡的坑。

你做槍手,弄不好就要加入血汗工廠,掙糊口的錢,給成名導演當工具人;你要有好的故事概念、核心創意,弄不好就被騙,被資方找槍手寫成劇本轉賣;你要是被拉進劇組,看不清合同條款,盲目簽約,說不定就只拿到頭一筆預付款,後面的錢,一分錢賺不到;你要是有點能耐,錢拿到手了,沒準兒又署不上名,寫個爆款,給不要臉的導演做了嫁衣,沒有署名,就漲不了身價;你要是一直出不了頭,就只能放棄理想,去攢爛劇。

然後去豆瓣,看到評論區有人問:

“這種傻逼劇情,是哪個傻逼編的?”

至此,你終於流出了悲傷的眼淚。

但流淚也無濟於事,第二天見到導演和制片人,你還得笑臉相迎,捧他們臭腳。

這和中國其他行業、其他圈子的年輕人看到領導、老板和金主們的心情是一樣的。

雖然心裡說著”我草你大爺”。

但是臉上屈服現實的表情,不還是《鬼子來了》裡香川照之的那句經典臺詞:

來源:宅總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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