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餘生治愈童年

文：李怡楚 

楊過小時候吃過很多苦。

他本就是個遺腹子，十一歲時，母親又因病去世。

一位孤兒從此在江湖上東遊西蕩，這裡討一餐，那裡挨一宿。

有時肚子餓得抵不住，偷了人家一個瓜兒薯兒，常給人抓住，飽打一頓。

很多年後，楊過和完顏萍說起這段往事時，還是耿耿於懷。

抓著對方的手，撫摸自己的腿骨。你瞧，這里許多傷疤，這裡的骨頭突出來，都是小時候給打的。

後來到了桃花島，依舊是不如意。

郭伯父對他很好，但過於威嚴，強行建立的「 父親 」人設，十三歲的楊過並不能從心底里接受。

郭伯母日常行止裡，處處有著戒心，敏感如楊過，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柯鎮惡對他是無比的憤恨，結義兄弟死在他父親手中，上一代的糾葛無可避免地牽連到下一代。

郭芙與大小武，幾位同齡人，對他則是輕慢和不屑。

越是不合群，便會遭遇越多的冷暴力。

桃花島看似溫暖，但楊過並未感受到太多的善意，反而是各種不適，還不如在江湖上繼續飄零，至少更加自在。

當郭靖建議他離開桃花島，轉學去重陽宮時，他毫不遲疑地答應了。

好啊，我這一輩子永遠不回桃花島啦。

小小年紀說出這等決絕的話來，郭靖聽了，心中一怔，一時無言可對。

另一件讓他久久不能釋懷的事情，便是關於自己父親的一些問題。

他是什麼樣的人，他為什麼會死，如果他還活著，自己會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他還未出生，父親已經身亡。

從記事起，便盼望有個愛憐他、保護他的父親。

有時睡夢之中，突然有了個慈愛的英雄父親，但一覺醒來，父親卻又不知去向，常常因此而大哭一場。

問起父親的死因時，母親總是神色特異，避不作答。

每次涉及到父親的話題，身邊人的不屑神情，或者只言片語，透露出的信息總是充滿著消極和負面。

現實一點點地告訴他，父親或許真的是一個壞人。

當他意識到這點時，心頭滿是狂躁和自卑。

他是個孤兒，窮孩子，還是個壞蛋的兒子，這些成為了他出身裡的「 原罪 」。

世人用帶色的眼光看他，他便以叛逆、偏激和要強來還以顏色。

與全世界為敵，又有什麼大不了的。

少年人心裡埋下的一個種子，悄無聲息地長成了大樹。

於是便有了後面的殺出重陽宮，反了全真教，投身古墓派。

從古墓求學起，楊過開始逐漸感受到世間的暖意。

孫婆婆為保護他，犧牲了性命，小龍女毫無保留地傳授他技能，數年如一日地悉心待他。

再往後遇到各位，完顏萍、陸無雙、程英、公孫綠萼，都是一見傾心之後，對他呵護備至。

這些溫暖的經歷，無疑在他心中形成了一層新的認知。

當他嘗試對身邊人釋放出善意時，外界則會給予他更積極的呼應，和更正向的反饋。

少年楊過四處撩妹的行為，本質是在不斷強化這種認知。

並非真地對這些女孩有愛慕之心，他只是非常在乎她們投射給他的善意，這些溫暖正在一點點地驅散兒時形成的偏激和自卑。

很久很久以後，他才意識到，這種互動的確能夠讓他取暖，卻總是傷害到了無辜的另一方。

本是無意穿堂風，偏偏到處引山洪。

無心之過，惹了是非，故而中年之後，他終日戴著人皮面具，處處低調小心。

但還是有二層心結，遲遲不能打開。

一層是郭靖。

楊過對於郭靖的感情極為複雜。

不管自己是否承認，他在潛意識裡一直有「 郭靖是我父親 」的想法。

郭靖後來將楊過送往重陽宮學藝，又偏偏把眾道士打得落花流水。

小小楊過的心中想的是，一，他不要我了，二，他還把我扔到這種爛地方。

自此，他對郭靖的感情出現了裂縫，有一種被郭靖遺棄的感覺，這種挫敗感讓本性偏激的楊過非常受傷。

後來處處跟郭靖對著來，甚至幾次要殺郭靖，便是這種心態作祟。

很多人天生便有弒父情結，仰望他，挑戰他，消滅他，然後成為他。

父親是自己最痛恨的人，又是自己最在意的人，更是自己最想成為的那個人，個性叛逆且要強的楊過尤甚。

郭襄十六歲生日時，楊過費勁心思，送上三份大禮，目的自然不是為了討好郭襄，而是在向郭靖表白，希望得到他的認可。

楊過後來殺了大汗蒙哥，郭靖牽著他的手說，你今日立此大功，天下揚名固不待言，合城軍民，無不重感恩德。

楊過則把壓在心里二十年的一句話說出來，郭伯伯，小侄幼時若非蒙你撫養教誨，焉能得有今日？

到這時，這個心結才算真正打開。

另一層心結，則是郭芙。

楊過之於郭芙，有著極為複雜的情愫。

少年時的玩伴，有過幾段溫馨的往事，多年後再相逢時，楊過見到郭芙的美艷，心中不覺大動。

郭芙呢，聽到父親打算將自己許配給楊過，也是羞得滿臉通紅。

但二人之間，更多的是相互嫌棄，無處不在的敵意。

楊過性格里的偏激和自卑，郭芙是不可忽視的誘因。

郭芙也是恨透了楊過，大小武圍著郭芙轉，偏偏這小子總是翻著一副白眼。

再往後，成見越來越深，一次誤會中，郭芙直接砍掉了楊過一條胳膊。

楊過最憤懣淒苦時，小龍女說，咱們不幸，那是命苦，讓別人快快樂樂的，不很好嗎？

小龍女的寬大豁達，潤物無聲地影響著楊過。

後來，耶律齊陷於蒙古軍重圍，楊過對郭芙說，郭大姑娘，你向我磕三個響頭，我便去救你丈夫出來。

郭芙便真地跪下磕頭，楊過反而過意不去，急忙跪下磕頭還禮，扶起郭芙。

深悔自己出言輕薄，忙道，是我的不是，真對不起了！我胡說八道，你別當真。

到此時，他算是徹底放過了郭芙，也放過了自己。

楊過的最終結局，是令人意外的出世。

曾經那麼熱鬧偏激的一個人，居然悄無聲息地隱居起來了。

負氣半生，百轉千迴，終於與自己達成和解。

這才能一身輕鬆地和愛人長相廝守，做了一對神仙眷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