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世紀,國王們普遍痛恨咖啡館

咖啡館

[英]威廉·席特維爾/文
編:瑞秋的春天

咖啡而守活寡的婦女們在文中說:咖啡這種飲料把她們丈夫變成了「同性戀」;咖啡會使男人性無能,當女人想親近她的丈夫時,卻只能「擁抱一具瘦弱無用的屍體」,「他們就像泥潭的青蛙,喝著渾水,發出毫無意義的蛙鳴聲;漸漸地,他們裡面超過半數的人都比女人更善於嚼舌根。」

本文節選自《餐館:一部橫跨2000年的外出用餐文化史》,[英]威廉·席特維爾著,吳慈瑛譯, 廣東人民出版社2022年出版。有刪節,大小標題系編輯所擬。已獲出版方授權。作者簡介:威廉·席特維爾,英國美食作家,《維特羅斯飲食》資深編輯,BBC《廚藝大師》常駐評委。出版有著作《100份食譜串成的美食历史》《蛋與無秩序社會》《那些寶貴的英國食譜》。                    

我們人類與動物有著許多區別。其中之一是,我們不僅在口渴或饑餓時進食,還會從吃喝中獲得樂趣。例如我們沒必要為了生存而去餐廳吃飯,但餐廳讓生存這件事變得更加愉快。咖啡的故事也能很好地將人類與動物區別開來。咖啡對人類的生存來說並非必需品,但這款令人身心愉悅的興奮劑在歐洲出現後,迅速獲得了人們的青睞。咖啡館成了社交、時尚與政治集會的中心。

一、咖啡館裡有自由表達

咖啡傳入歐洲的時間是16世紀末。之後的幾十年中,人們在維也納、威尼斯、馬賽與巴黎,都發現了有關咖啡的書面記載。

史上第一家咖啡館於1652年在牛津開設。同年,距離牛津不算遠的倫敦也有了第一家咖啡館,位於康希爾大街聖邁克爾教堂對面的巷子裡。

這家咖啡館起源於一位名叫丹尼爾·愛德華茲的商人。他在到訪士麥那(今土耳其港口城市伊茲密爾)時愛上了咖啡,於是從當地請了一位名叫帕斯誇·羅塞的男子為他在家煮咖啡。由於羅塞做的咖啡太好喝了,愛德華茲的朋友們紛紛把他家當成了咖啡館。於是,他讓僕人與女婿在康希爾大街聖邁克爾巷開設了倫敦第一家咖啡館。

這家咖啡館的一份宣傳頁被完好地保存了下來,如今展出於倫敦布盧姆斯伯裡區的大英博物館。帕斯誇·羅塞在這則廣告中講述了咖啡的起源、烹調方法與優點:「它能非常好地幫助消化,因此每天早晨或下午3—4點都是最佳飲用時間。」它「使人精神振奮」並「勝任工作」。不過他也提醒道:「由於咖啡能夠使人提神三四個小時,因此切勿在晚餐後飲用,以免影嚮睡眠。」

此外,他還在這則宣傳中竭力吹捧了咖啡的保健功效。當時不存在廣告監管部門,他無須擔心這些內容是否能通過審查。例如,將熱氣騰騰的咖啡杯放在臉部下方,「可以緩解眼睛酸痛」;它能預防「肺癆」,緩解嚴重的咳嗽,「防治水腫、痛風與壞血病」,「抵禦……風寒」,使老人延年益壽,又能改善兒童淋巴結核的癥狀;此外,土耳其人也因飲用咖啡而變得「皮膚白淨」,並且它還能「有效地預防孕婦流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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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帕斯誇·羅塞在其咖啡館宣傳頁中詳細說明了這款「幫助人們勝任工作」的飲料的優點

帕斯誇·羅塞的咖啡館自開張後,生意始終蒸蒸日上。不幸的是,咖啡館在1666年毀於倫敦大火。

牛津地區的第二家咖啡館開設於1664年,經營者名叫瑟克斯·喬布森。第三家咖啡館開設於1665年,經營者是藥劑師亞瑟· 蒂爾亞德。

蒂爾亞德是在牛津大學保皇派的鼓勵下開始經營的,這些人有可能是學生。1649年,英國國王查理一世在內戰中被處決,奧利弗·克倫威爾掌握國家政權,建立了英吉利共和國,並於1653年驅散議會發言人與各成員,宣布出任護國公。那些擁護君主制的牛津學者們認為,在這種情況下相約至別人的店裡喝咖啡過於危險;既然蒂爾亞德有制藥的本事,烹煮咖啡應該也難不倒他,在他的私人住所裡議政也沒那麼張揚。

蒂爾亞德的咖啡館持續營業至國王回歸[君主制複辟],然後生意越來越火。這種火爆象徵著一個時代的巨大變革——咖啡館在全國各城鎮如雨後春筍一般湧現,其中最明顯的要數首都倫敦。倫敦人會根據自己最認可的社交環境與政治基調來選擇去哪家咖啡館;人們也會因政治黨派而做出不同選擇。17世紀90年代,輝格黨喜歡光顧「理查德咖啡館」(Richard』s),而托利黨則會選擇「奧津達咖啡館」(Ozinda』s)。

咖啡館成為了自由精神的一種表達。

很快,咖啡館又成了人們可以隨時獲取新鮮見聞的地方,因為記者們會聚集在那裡閑談雜志與報紙內容。某些咖啡館老板甚至開始印刷起自家的刊物。倫敦面包街一家咖啡館的老板每天都會與下議院的一名辦事員會面,然後(非法)轉錄前一天的議會記錄。在牛津,由於人們可以從咖啡館獲取有價值的資訊,許多老板開始收取1便士的入場費(這些場所因而得名「便士大學」)。常客們也開始在自己喜歡的咖啡館寫作與收信。對郵遞員來說,到訪一家咖啡館遠比搜尋一間深藏巷尾的小公寓輕松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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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世紀,一位希臘神父從君士坦丁堡逃到牛津郡,然後安頓在牛津大學的學院,從而為該國帶來了最早期的咖啡飲用文化

二、國王們痛恨咖啡館

咖啡館成為地標,成為郵局、學習中心、人們聚集討論新聞與傳聞的場所,自然也會被稅務官盯上。

沒想到的是,這引起了國家內部的矛盾。一方面,王室得益於咖啡稅:1660年,咖啡館老板要為每加侖所制與所售咖啡支付4便士的稅金。另一方面,查理二世(統治期為1660—1685年)一直對售賣咖啡的場所心存疑慮。君主制剛剛複辟,國王對異議的存在及其傳播途徑感到擔憂,這些傳播途徑主要是出版物與聚會。咖啡館是人們進行熱烈討論的場所,這令國王十分煩惱。

於是查理二世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與鼎力擁護他的高級大法官克拉倫登伯爵一同封禁這些場所。克拉倫登曾怒斥咖啡館「把最惡劣的罪名扣在政府頭上」。他建議派間諜前往咖啡館監視人們的談話。極端保皇黨羅傑·埃斯特蘭奇被任命為報社檢查官,開始帶隊搜查整片城區,取締非法出版商。只要察覺到一絲嫌疑,他就會直接進入書店或印刷廠,並宣稱搜查理由是「咖啡館釀造了煽動性的言論與行為」。

在往後的幾年中,國王嘗試以各種手段來遏制報刊與咖啡館對新聞的傳播。在1672年,他終於發表了一項宣言,「禁止傳播(可能)引起國王良好子民內心猜忌與不滿的虛假新聞」。1675年,查理二世嘗試取締所有的咖啡館。他於12月29日發布了《咖啡館封禁公告》,內容如下:

很顯然,本國近年出現了許多咖啡館,並且還在持續經營……這產生了非常惡劣與危險的影嚮。人們以聚會為由在這些場所裡設計並散播各種虛假、惡意與誹謗性的報道,以此中傷國王的政府,擾亂國家的和平與安寧。現國王認為必須鎮壓並取締這些咖啡館。

「上帝,幫幫國王吧」,公告以這句話結尾。
官方讀物《倫敦憲報》與手寫新聞稿件均刊登了這則公告。公告也分發到了各咖啡館,毫無懸念地引起了轟動。海報紛紛張貼起來,保皇派的教區牧師們開始引用新法令的內容,向會眾們宣講咖啡館的罪惡。
自此,先前頒發的所有咖啡經營許可證都被宣布作廢,人們不得在自己家裡煮制咖啡。其間,國王還封禁了茶水、巧克力與冰凍果子露的制作與銷售。不遵守新律法的人將會面臨「最嚴厲的責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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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極端保皇黨羅傑·埃斯特蘭奇稱「咖啡館釀造了煽動性的言論與行為」
也許國王睡了幾天好覺。但這部法令十分不受歡迎。拉爾夫·弗尼爵士表示:

作為英國人,咖啡館的常客與偶爾光顧的國會議員,無法長期忍受禁止聚會的日子。我認為只要他們沒有觸犯法律,聚會就應該持續進行。……施行無謂的新禁令反而會讓國王失去民心。

咖啡館老板也苦不堪言。該公告發布後的第七天,許多經營者聯合向國王發出了請願。他們組成代表團來到了白廳,解釋說自己在建築、庫存與員工方面做了巨大投資,許多咖啡業務相關人士的生計將因禁令遭受滅頂之災。
國王再次與樞密院召開會議後,宣布將禁令的執行延期六個月。也就是說,該公告才發布了十一天就被有效駁回了。
查理二世從未放棄,仍不時發布各項公告,但咖啡館也從未停止營業。下一任國王詹姆斯二世也對這些場所採取了行動,例如,他要求經營者保證禁止非法出版物在店內流通,否則就拒絕向其頒發許可證。詹姆斯二世的統治被推翻後,繼任者威廉與瑪麗沒有再刁難這些咖啡館。那個時期,在《權利法案》與不流血的「光榮革命」的共同加持下,咖啡館已經牢牢紮根於英國的城鎮之中。

三、「女性」對咖啡館的攻擊

那些把咖啡館當成第二個家的男人們,雖然可以將國王的敵視拒之門外,視而不見充耳不聞,但他們還要面對另一個十分棘手的問題:婦女。
也許男士們以為自己可以說服妻子,讓她們覺得喝咖啡是一項十分得體的社交活動——他們坐在一起對國家的前景進行既有深度又有價值的探討,咖啡只是讓他們的頭腦更清晰、更靈敏而已。
可惜,倫敦的婦女們對此並不買賬。在度過無數個沒有愛人相伴的寂寞夜晚後,她們終於在1674年,聯合制作了一本小冊子。這些小冊子出現在倫敦皇家交易所附近「蘇丹王妃」咖啡館(Sultaness Head)等場所的桌子上時,引起了一片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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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小冊子封面上,用黑體的全大寫字母,赫然寫著「婦女對咖啡的控訴狀」。
因咖啡而守活寡的婦女們在文中說:咖啡這種飲料把她們丈夫變成了「同性戀」;咖啡會使男人性無能,當女人想親近她的丈夫時,卻只能「擁抱一具瘦弱無用的屍體」,「他們就像泥潭的青蛙,喝著渾水,發出毫無意義的蛙鳴聲;漸漸地,他們裡面超過半數的人都比女人更善於嚼舌根。」
婦女們還指責丈夫把所有的錢都花在了咖啡館,使家庭拮據,只能給孩子吃面包。關於他們口中的國家大事,小冊子如是寫道:「他們經常展開激烈的辯論,來探討自認為最重要的主題,例如紅海是甚麼顏色。」婦女們還說,咖啡館也許曾經是一個讓人頭腦清醒的地方,現在卻讓男人喝了更多的酒,他們喝醉後就會「搖搖晃晃走進咖啡館給自己醒醒腦」,然後重新回到酒館繼續喝酒。那些整日保持清醒、看似風度翩翩的男人,也會在回家路上拐進酒館,「可憐的我們只能百無聊賴地打發孤獨的時光,直至零點……他們終於回到牀上,像威斯特伐利亞的豬一樣打鼾」。
男士們閱讀了這本小冊子後,印制了一張答卷——《關於婦女對咖啡的控訴,男人回應如是》。答卷反駁說,婦女們制作的小冊子是「誹謗」,因為咖啡在「預防與治愈大多數疾病方面具有無與倫比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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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倫敦勞埃德保險公司始於「勞埃德咖啡館」。當時的店內放置了講臺,以便向顧客宣布拍賣價格與運輸新聞
某些历史學家懷疑,這些新穎的女性攻擊言論,旨在煽動群眾對咖啡經營場所的不滿,有可能出自男士之筆,且奉了國王的旨意。
盡管有這些小冊子存在,咖啡館的數量仍在持續增長。時至1700年,倫敦咖啡館與人口的比例為1∶1000。是當今紐約咖啡館與人口比例的四十倍。但每個潮流在發展至巔峰後,都要面對不可避免的下坡路。到18世紀末,咖啡館的數量開始減少了。
減少的主要原因不是國王,而是來自東方的茶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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