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穹
緣結山南蓮花開
山南,西藏靈魂的棲息地,被稱為「藏民族之宗,藏文化之源」,因位於岡底斯山與念青唐古拉山之南而得名。原始的自然風光飽含著厚重的历史,從這裡誕生了諸多西藏的「第一」:第一座宮殿、第一位贊普、第一塊青稞地、第一座佛堂、第一座寺廟、第一部經書……矗立於紮西次日山上的雍布拉康,比布達拉宮更早七百多年,三大聖湖之一的羊卓雍錯,湖光山色之美冠絕藏南。
8世紀末,時任贊普的赤松德贊篤信佛教,他迎請印度高僧寂護和蓮花生大士到西藏弘法,並決定在山南為修行僧修建一座寺院。這座由寂護設計、蓮花生主持建造的,正是西藏第一座佛、法、僧三寶齊全的寺院——桑耶寺。傳說蓮花生大士曾在掌中變幻出寺院建成後的景象,藏王看後驚呼「桑耶」(意為「出乎意料」「不可想象」),後來便以此語為寺院命名。
蓮花生大士素以神通聞名,在西藏弘法、建寺期間,曾降伏眾多鬼神及苯教巫師,被尊為藏傳佛教寧瑪派的鼻祖。佛法在藏地興盛後,蓮花生繼續在山南的青樸等地隱修,後四處雲游傳法,不知所終。
據《西藏王臣記》載,寂護曾告訴赤松德贊:過去世蓮花生與你同修一座佛塔,你二人發誓在後世再續前緣,故今世他助你建寺,必定成功。相逢一笑是前緣,發願共同弘揚正法,更是難得的妙緣。
前生願已了,今世緣又結。正法正教開傳,總會招致諸般囂擾與魔煉。蓮花生大士預見後世人心墮落、佛法遭逢危機,在離開西藏前隱藏了許多典籍、佛像、法器等,交給各處神靈保管,留待未來有緣者開啓,這被稱為「伏藏」,藏文意為「埋藏的珍寶」。伏藏被埋藏在山洞、水邊、空中,甚至是人心意念及鬼神的世界中。而那些具備了特殊因緣與能量,能夠發掘伏藏的人,就是「伏藏師」。
「伏藏五王」之一的白瑪林巴,出生於西藏南部門隅本塘,傳說他曾見到蓮花生大士並得到加持,一生在33處發掘到伏藏。第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便是他的後裔。
此身似历茫茫海
倉央嘉措是一位很特殊的達賴喇嘛。在民間流傳的故事中,他曾寫下不少膾炙人口、細膩真摯的「情歌」,似乎過著一種亦聖亦俗的雙面人生;他被政敵中傷,在權力角鬥中被廢黜,25歲在青海湖邊不知所蹤。系於一身的光環與謎團,讓他的人生宛如撲朔迷離的詩篇,波瀾起伏、餘音繞梁。
「杜鵑從門隅飛來,
帶來了春天的氣息」
——倉央嘉措情詩
喜馬拉雅山南麓,藏語稱為「白隅吉莫郡」,意為「隱藏的樂園」,位於這裡的門隅地區是門巴族的主要聚居地,江河縱橫、風景秀美、氣候溫和。門巴族人能歌善舞,山歌、情歌、勞動歌、酒歌,四季傳揚在山野之間。在這樣的風土人情中生長的倉央嘉措,莫不真是「玉樹臨風一少年」。
倉央嘉措1683年出生於門隅達旺,父親是伏藏師白瑪林巴的後裔,父母都是虔誠的寧瑪派教徒。傳說倉央嘉措的前身是蓮花生大士,出生時就有七日同升、彩虹照屋的異象。
千裡之外的拉薩,此時正值風雲劇變。在倉央嘉措出生前一年,五世達賴喇嘛阿旺羅桑嘉措圓寂。這位被稱為「偉大的五世」的羅桑嘉措,深具政治頭腦和雄才大略。他聯合四世班禪,邀請蒙古和碩特部汗王入藏,對抗仇視格魯派的貴族政權藏巴汗,建立了噶丹頗章政權,確立了格魯派的主導地位,迎來了以「達賴喇嘛」為宗教領袖,「第巴」攝政,蒙古汗王與達賴二元執政的時代。羅桑嘉措還與清廷交好,得到順治帝的冊封。也是這位五世達賴,將政治中心從哲蚌寺搬到了拉薩的新宮殿,重建了在戰火中毀壞的布達拉宮。「布達拉」在佛教傳說中是觀世音菩薩的常住道場,而達賴喇嘛是觀世音菩薩的示現化身,此後历代達賴喇嘛都居住在這裡,重大的宗教、政治儀式也在這裡舉行。
晚年的羅桑嘉措潛心於西藏历史研究和達賴世系傳記寫作,1679年任命弟子桑結嘉措為第巴,管理政務。桑結嘉措作風強勢,而和碩特汗王並不支持這位新任第巴,雙方的不睦就此開始。三年後,羅桑嘉措圓寂。為穩固拉薩政權,繼續用五世的聲望牽制蒙古人、維持與清廷的密切關系,桑結嘉措決定祕不發喪。在之後的十五年裡,他找人假扮達賴喇嘛,祕密修建靈塔,暗中派人尋訪轉世靈童,對外則聲稱達賴喇嘛閉關靜修,政事由第巴代為處理。
倉央嘉措2歲時被桑結嘉措的使者找到,不久就被認定為轉世靈童,受沙彌戒,由桑結嘉措指定的師父悉心教導。他年少聰慧,8歲時就具備在紙上寫字的書法水平,11歲寫出《馬頭明王誦》。然而,天降尊榮,卻身負著驚天的祕密,看似神聖的命運,卻從一開始就籠罩著身不由己的暗雲。
1697年,桑結嘉措的師兄弟,準噶爾大汗噶爾丹被康熙帝打敗。這時清廷才從俘虜口中得知五世達賴早已去世。康熙聞訊,下詔怒斥桑結嘉措:不僅隱瞞達賴去世之事,犯欺君之罪,還結交叛賊噶爾丹,與清朝為敵。
也就在這一年,倉央嘉措被接到拉薩,途中拜五世班禪為師,剃度受戒。後於宗喀巴祖師涅槃之吉日,登上布達拉宮司喜平措殿的無畏獅子大寶法座,成為六世達賴喇嘛,時年15歲。
「寫成的黑色字跡
已被水和雨滴消滅
未曾寫出的心跡
雖要拭去也無從」
——倉央嘉措情詩
在踏入布達拉宮前的十幾年裡,少年倉央嘉措有過怎樣的心跡?他是否對成為六世達賴喇嘛早有覺悟?是否曾有過如五世達賴那樣的宏圖大志?不得而知。只知道历史的劇本沒有讓他複刻前世的人生,相反,他一直被視為第巴的傀儡,手無實權、行為叛逆,與五世截然不同。
此時的桑結嘉措,既因匿喪一事失去清廷的信任,又被蒙古汗王懷疑自己操縱達賴喇嘛、想獨攬大權,雖然迎來了六世達賴,卻絲毫感覺不到輕松、踏實。的確,何止「多情損梵行」,放不下的權力與功名同樣讓人惶惶不安、殫精竭慮。
也許是希望這位初出茅廬的六世能與自己並肩作戰,也許是出於對五世的崇敬,總之,桑結嘉措十分重視對倉央嘉措的培養,不僅指派數位高僧大德精心教導,還會在處理完公務後親自授課。在倉央嘉措後來弟子所寫的傳記中,他回憶道:
「那時我正年幼,少不更事,講法時常常坐不住,走來走去,不合聽經的規矩。每當這種時候,我那皤發皓首的經師總是站起來,手執經卷,隨在我的身後規勸道:『您聖明!勞駕!請別這樣,請坐下來好好聽。如果足下您不聽的話,第司就該責罵我了。』每當他這樣雙手合十,規勸我的時候,我也就乖乖地坐了下來。師父重又坐到我的面前,繼續講解未完的功課。」
——《倉央嘉措祕傳》
可見當時的倉央嘉措雖仍有些貪玩的少年心性,但絕非不明事理。至於桑結嘉措,想必也很盼望他能早日勝任領袖之位,守住五世建造的基業。
可惜,時勢的天平並未朝桑結嘉措傾斜。1701年拉藏汗繼任汗位,與桑結嘉措的關系劍拔弩張。拉藏汗一邊籠絡倉央嘉措,一邊背地裡向清廷奏表倉央嘉措「不守清規,耽於酒色」,是假達賴,是桑結嘉措的棋子。在許多傳言軼事裡,倉央嘉措是個熱衷於尋芳獵豔的情種,這位白天高高在上的莊嚴活佛,常在夜晚戴上假發,溜出布達拉宮,化名「宕桑旺波」流連於八廓街的酒館,與美麗的情人私會……
真相與流言、心聲與曲解,交織於历史的迷霧中,讓人難以辨明。以倉央嘉措之名流傳的詩作,不少是以訛傳訛的仿作、偽作,即使是他本人的作品,也有不少在轉譯和誤讀中失落了原意。
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有情者眼中多是相思意,而求道者,從天地萬象中,皆可領悟道法玄奧。如《中庸》所言:「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及其至也,察乎天地。」
「潔白的仙鶴
請把雙翅借我
不會遠走高飛
到理塘轉轉就回」
——倉央嘉措情詩
年滿20歲的倉央嘉措,本應在紮什倫布寺受比丘戒,不料他當場以死相逼拒絕受戒,五世班禪及眾位高僧都不能使他回心轉意。個中緣由與動機難以知曉。但或許,無論桑結嘉措還是拉藏汗,都由此明白了,這並不是一位易於操控的「聽話」的達賴。
三年後即1705年,桑結嘉措與拉藏汗交戰,兵敗被殺。拉藏汗拉攏新任第巴,廢黜倉央嘉措,另立益西嘉措為六世達賴。清廷對桑結嘉措本有嫌隙,此時便順水推舟,默許了拉藏汗的所為,安排欽差大臣、蒙古軍隊共同押解倉央嘉措進京。
盡管拉藏汗聲稱倉央嘉措是假達賴,但在西藏僧眾心目中,倉央嘉措始終都是天命在身的正統活佛,哪怕他的言行有瑕疵,也只是暫時「迷失菩提」,一時的迷離只是修行路上的波瀾。
押解的隊伍途經哲蚌寺時,寺中喇嘛發動突襲,從蒙古軍手中奪回倉央嘉措,哲蚌寺被蒙軍圍困。不忍見生靈塗炭的倉央嘉措,孤身走回了押解大軍。不論傳言中的倉央嘉措如何離經叛道,但當他坦然離開布達拉宮,毅然走出哲蚌寺僧眾的庇護,踏上遠行的苦旅時,他留下的就是一個幹淨、有氣魄的身影。「修行有素」,由此可見一斑。
在此之後,官方历史中對他的記載,便止於「詔送京師。行至青海道死,依其俗,行事悖亂者拋棄屍骸。卒年二十五。」(《清史稿》)
倉央嘉措的離去,並未讓西藏僧眾接納拉藏汗推舉的益西嘉措。拉薩三大寺的喇嘛依據倉央嘉措的詩,在康巴理塘找到格桑嘉措,認定為六世達賴的轉世靈童。1717年,噶爾丹的姪子領兵攻入拉薩,殺死拉藏汗,益西嘉措被囚,格桑嘉措成為七世達賴喇嘛。
世事更迭,榮枯變化,誠如倉央嘉措所言:「高貴的終歸衰微,聚集的終於離分,積攢的終會枯竭」(《倉央嘉措祕傳》)。
一路瓊瑤足跡多
關於倉央嘉措退位後的命運,正史的記錄過於簡短含糊,似乎不足以令人信服。而在民間還有不少其它說法,有說他在青海湖邊圓寂,有說他進京後被軟禁於五臺山,還有不少證據和記錄證明:押解途中,他應清朝使臣的懇求,在一個風雪之夜獨自離去,從此走上了苦行之路,周游川、藏、青、尼泊爾、印度等地,一路修行、利益眾生,最後在阿拉善駐錫,繼續弘揚佛法直至圓寂。
「彌勒真彌勒
分身千百億
時時示時人
時人自不識」
——布袋和尚偈
同一首「情詩」,有人讀出浪漫真情,有人體會到佛法隱喻;同是倉央嘉措,前半生以達賴之尊書寫傳奇,後半生則以雲游僧的身份,繼續修持佛法,用智慧與慈悲造福眾生。在阿拉善弟子的記述中,他從青海湖畔遁去,隱姓埋名,經历無數艱難險阻,也曾親見許多神跡,示現許多神通,他兩手空空、滿面風霜,卻收獲了無比豐盛的覺悟與功德。
對世俗的參透,對佛法的證悟,本不是從榮華富貴中來。脫下華袍,走下王座,安忍不動地迎接命運,身處困厄而不怨天尤人,始終向佛法中尋求啓示和信心…真修者的心,是從卑濕處亦能開出蓮花。
「沉於音樂深處,你不再是聽音樂;當樂音不斷持續,你就是音樂」
——T.S.艾略特
作為達賴喇嘛的倉央嘉措,他的人生中止於25歲;而作為一位信徒的倉央嘉措,遠離了塵囂與想象,在苦行中顯大光明。此時的他不再以情詩聞名,而是成為了詩歌本身,自在、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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