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醒了,但也晚了——馬克龍的無用功

馬克龍

文: 西塞羅

大選的塵埃尚未落定,今天咱不說美國,咱們說說世界上另一個立著自由女神像,也曾想當「民主燈塔」的那個國家——法國

1

馬克龍的無用功

看國際新聞多了,我常常覺得有些國家的領導人心智其實也不咋成熟。

就比如法國現任總統馬克龍這人,算歲數比我大了不止一巡,但其施政總讓我有一種比我還年輕的毛頭小子的感覺,基本想起一出是一出。

今年年初他那胎死腹中的養老金制度改革,咱有機會再說。今天就說他剛剛頒布的這個法令:

為遏制國內極端穆斯林主義,法國總統馬克龍當地時間20日下達了一份「最後通牒」。要求法國穆斯林信仰委員會(CFCM)領導人在兩週內起草並接受《共和國價值觀憲章》。該憲章有兩項核心原則:伊斯蘭教是宗教而非政治運動;法國穆斯林群體不應被外國干涉。

這是什麼意思呢?

這實際上就是21世紀的《效忠法案》,馬克龍試圖通過這種法案強令的方式,強行讓法國境內所有穆斯林國民對國家保持忠誠。

可以看出,馬克龍他真的急了。

目前,法國人口中有約60%信仰天主教,28%為自稱無信仰者,伊斯蘭教徒居於第三位,約占人口的6%左右,但在快速增長。未來十年內有可能突破10%,2050年可能達到20%。

而另一方面,與伊斯蘭教徒同步快速增長的,是其他族群對其的反感程度。根據法國最大民意調查公司IFOP最近幾年的調查結果顯示,法國「認為伊斯蘭教與法國核心價值不兼容」的人口比例一直在持續增加。2015年《查理週刊》案發生前只有28%,案件發生後飆升至33%,2017年超過40%,2018年超過45%,2019年4月巴黎聖母院大火後,這項指標在兩個周內首次突破了50%,並最終在同年年末穩定在這個水平線之上。

那麼,這個法案會有用嗎?

我們要給帥氣的小馬哥潑盆冷水,根本不可能有用。

首先,小馬哥試圖用一份法律去約束不法分子,這個思路就很清奇。

如果那些敢公然在大街上砍人腦袋的恐怖分子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那麼法國現行法律就足以約束他們了。而如果他們視法律為無物,只按照自己心中的教義去行動,那麼一紙新的《共和國價值觀憲章》又能起到什麼作用呢?

其次,我覺得也是更為致命的一點,我很懷疑馬克龍和他的智囊團有沒有想清楚過:

法律本來是國家公器,《憲章》這玩意兒更不是鬧著玩的,它是一個國家意識形態統合的象徵。理論上講,法國的憲章應該只有一個,那就是1789年的《人權宣言》,充其量在算上第五共和國的現行憲法。

好的,你讓法國穆斯林信仰委員會(CFCM)去自己起草並接受一個《共和國價值觀憲章》,這不就等於變相默認法國國內的穆斯林群體可以接受與法國主流族群不同的法律了嗎?

這個憲章今天可以在你的強令下,強調信仰的非政治化,要求該信仰族群必須向法國效忠,明天會不會反過來提點別的要求?這可是誰都說不準的事情,畢竟《憲章》的起草和修改權,都在CFCM的手中。

說馬克龍現在的做法,是對法國立國之本、對《人權宣言》的踐踏,似乎也並不為過。 

其實在我看來,小馬哥近期對法國境內穆斯林群體的一系列雷厲風行之舉,與其說是在挽救法國,倒不如說是為了挽救自己的政權。

自上個月法國極端穆斯林問題因為中學教師塞繆爾·帕蒂之死而被再度引爆以來,公眾一直在要求馬克龍的政府「做點啥」來力挽狂瀾。而另一方面,法國右翼領袖、號稱「法國女版特朗普」的勒龐的支持率在最近急速飆升,馬克龍若啥也不做,下屆總統大選八成是要輸。

所以他必須拿出前所未有的硬氣,來幾手「狠招」。

但事實上,跟他試圖漲油價卻搞出了黃馬甲、改革養老金卻引發全國大罷工一樣,馬克龍此番看似雄心勃勃的改革計劃,除了騙一騙他的支持者,並引發法國與中東穆斯林國家的關係緊張外,幾乎不可能有什麼實際效果。

實際上,在馬克龍這個人身上,我們能看到如今西方大多數中左翼領導人的那種典型形象:他們年輕帥氣、陽光有為、說出來的話都無比政治正確、想執行的政令在理論上也都很完美——但這樣的領導人一茬換了一茬,從來都沒阻止過西方在那個下行曲線中緩慢下落。

如果一定要做比較的話,我覺得馬克龍這個人,有點像咱清朝的嘉慶皇帝。

當年的清朝與如今的法國到了這兩位接手的時候,其實已經處於了「准失控」狀態,它更多的是在按照既往的慣性在既定軌道前行,跟領導人是誰,有啥政治主張已經關係不大了。

但嘉慶和馬克龍一樣,都是自視甚高的人,面對此情景,他們決定越發高聲的在駕駛室裡高聲宣布一些「船長命令」,假裝自己還在操控著這艘其實已經失控了的巨輪。 

所以,讓我們放過小馬哥吧,來問一個真問題:曾經非常成功的法國移民政策,是怎麼搞到今天這步田地的?

它是被人玩壞的。

2

「那個人」的偉大遺策

西方歷史上,曾有一位皇帝,做出過與卡拉卡拉幾乎如出一轍的舉動,但與卡拉卡拉拆散了羅馬不同。這位皇帝依靠普發公民權,重塑了他的帝國,重整了法蘭西。

現在我公布謎底,這位有卡拉卡拉之舉,最終成就卻不讓凱撒的皇帝。就是法蘭西第一帝國皇帝:

拿破崙·波拿巴。

1799年,還是任職法蘭西共和國第一執政的拿破崙主導修訂了《拿破崙憲法》(共和八年憲法),雖然後世往往著重紀念他的《拿破崙民法典》,這份《憲法》意義其實更為重大。因為該憲法明文寫明了這樣的條款:

所有居住在法國本土或殖民地的人不論膚色都是法國國民,享有憲法規定的所有權利。法國本土或殖民地的任何生而自由或取得自由的人享有(1)公民權;(2)法律規定的政治權利。

很顯然,這種不論本土還是殖民地、宗教或膚色,一律普發公民權的政策,有著典型法國大革命留下的政治浪漫主義氣息,但讓人想起當年羅馬皇帝卡拉卡拉的盲動。

但就是這麼一套政策,拿破崙居然將他玩轉了,靠著普發公民權,拿破崙擁有了同時代歐洲其他國家帝王都無法想像充沛兵員,助他最終將大半個歐洲踩在了腳下。

那麼,拿破崙化腐朽為神奇祕訣何在呢?在於他給普發公民權添上了一劑輔料:同化政策。

說來諷刺,拿破崙自己其實就是法式同化政策的產物,他出生於科西嘉島,這個地方在其出生前不久才剛剛被法國所吞併,其文化上更接近於意大利,拿破崙早前的法語中也帶著嚴重的意大利語口音。

然而,拿破崙所生活的波旁王朝的法國,國王為了整合各地貴族為自己效忠,搞出了一套非常嚴密的貴族教化系統。各地貴族很小時就被送到巴黎上學,接受系統教育,成年後也遊走於凡爾賽的宮廷當中,與國王和同僚們插科打諢。拿破崙本來也是按照這個路數培養的,他很早就被送到法國本土的軍校去學習,漫長的同化薰陶,最終將他科西嘉分離主義情緒給洗掉了。

而天才的拿破崙,在執政後將這一套同化政策,從貴族推向了平民,最終搞出了獨樹一幟而又行之有效的的法式殖民主義政策。 

3

英法「羅馬夢」的不同演繹

考察拿破崙改造後的法國19世紀殖民政策,你會發現它與英國當時在殖民地玩的那一套是完完全全兩種不同的東西。

英國執行的其實是一種相當粗放的管理,他們傾向於在殖民地保留當地的制度,讓當地人來對殖民地進行管理,民族、宗教、文化認同等等通通不做改變,(當然這些原住民也別想要大英帝國的公民權)。

這也是為什麼後來英帝國內部出現許多自治領、最終分崩離析的原因。

而法國人則與英國人不同,他們對殖民地管的特別細:

法國人每殖民一個地方,總會摧毀當地的原有政治系統,而後對殖民地進行直接管理,同時施以政治上和文化上的同化,使得殖民地的人民認同法國的語言、文化甚至宗教,進而讓原住民們對法國的統治產生認同,等到這種認同達成後,原住民無論膚色,都可以被授予公民權。

實際上,拿破崙留下的這個思路,在19世紀中葉由其侄子拿破崙三世(路易·波拿巴)完善之後,形成了一套蔚為大觀的同化政策:

在政治上,與「大英帝國」的統治形式的蕪雜不同,法式殖民政治秩序呈現出完美的金字塔式結構,法國總統(皇帝)位於金字塔的頂端,而在總統之下的則是殖民地的總督們,再往下則是各地的地方官員們,這些地方官員以法國人為主,輔之以一些當地的土著官員。法國人便是以這樣金字塔式的政治結構,對本土和殖民地統一執行直接統治。

而在文化上,法國的文化推廣幾乎達到了偏執的程度。不僅殖民地的兒童必須接受義務教育,學習法語,法國還在殖民地開辦面向成年原住民的夜校,要求這些成年人必須進校學習,以便讓這些人對法國文化及其背後的制度有最基礎的認識和了解。此外,像「酋長子弟學校」、「威廉·龐帝師範學校」等學校,則是專門針對殖民地上層人物的,法國希望通過這種教育,培養出一批懂得法語、對法國有好感的殖民地本地精英。

可以說,在整個19世紀當中,法式殖民同化與英式殖民羈縻,可謂「大路朝天各走半天」,雖然同樣都有制霸世界的野心,但他們的具體思路是不同:

英國人想的是模仿羅馬當年的Pax Romana(羅馬治下的和平)搞他們的Pax Britannia(不列顛尼亞治下的和平),對各殖民地以最低成本暫行羈縻,緩步吸納。

而法國人的思路,則是拿破崙式的大開大合,以向所有加入者普發公民權為代價,每拿下一塊殖民地,法國就要同化那裡的文化、整合那裡的資源、吸納那裡的人民,讓其徹底成為法蘭西殖民帝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可以說,英法這兩種殖民主義,其實都是基於羅馬當年建立世界帝國思路的不同闡發。

它們宛如是羅馬鷹旗的一體兩面,在十九世紀這個歐洲殖民主義的風口上翻飛、激鬥。這兩個國家,其實都想在全球格局下重演羅馬的輝煌。

只是很不幸,二十世紀兩次世界大戰之後,一個「新羅馬帝國」崛起,它叫醒了英國的「羅馬夢」,卻讓法國的「羅馬夢」扭曲、變形為了一個夢魘。

這個國家,當然就是美國。

4

 文化相對主義,看上去很美

要搞清美國是怎麼「坑」了法國的,這裡我必須提一位美國的文化人類學家的名字:魯思·本尼迪克特。

很多中國人對這位女學者的認知,是知道她寫過一本剖析日本文化的《菊與刀》(其實這書屬於典型的「二手學術」,本尼迪特克寫該書的時候既沒去日本、也不懂日語)。

本尼迪克特真正立得住的一本書,其實是她早前寫的《文化模式》。

 這本書,從觀點上看,幾乎就是懟到法國殖民同化政策臉上去的。

因為本尼迪克特在書中,針對法國19世紀殖民模式賴以成立「法蘭西文化優越論」,針鋒相對的提出了「文化相對主義」和「文化功能主義」的觀點,本尼迪克特認為,任何文化都是對人類生活模式的一種協調,只要有效,就是合理的。因此現代文化和原始文化都是同樣的實現人類潛力的方法,不能認為現代文化比原始文化更為先進高級,不同的文化並無優劣高低之分。

簡單地說,就是本尼迪克特和她的同道們不認同歐洲殖民者帶去的文化要比世界其他地方的土著更高端,強行要求當地人學習「先進文化」,在他們看來是不對的。

當然,在本尼迪克特那裡,這樣的觀點原本也只是一種「學理討論」,但問題在於本尼迪克特和她的同道們的徒子徒孫後來完全占領了美國學術界的制高點。這些人提出的「文化相對主義」就開始對法國引以為豪的文化同化政策指手畫腳了。

其實,陰謀論一點說,美國二戰後對法國文化政策的強行干預,並非單純的「學術爭論」。美國在二戰後接手世界霸權以後,對於英法這兩個殖民主義「老大哥」其實心懷忌憚。
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原本有望染指世界霸權的美國,被這兩個國家憑藉其殘存的殖民帝國實力強行擠出了戰後世界的分蛋糕體系,二戰之後這樣的事情決不能再重新發生一遍了。

所以美國必須想辦法,在維持與英法盟友關係同時,毫不留情的肢解這兩個老牌殖民帝國。這就是冷戰時代被美蘇抗衡主旋律所掩蓋的那個同樣重要副主旋律。 

英國好說,畢竟美國人跟他們同文同種、當初自己就是從他家獨立出來的,一戰之後威爾遜總統提出的「民族自決」理論,其實已經瞄準了「大英帝國」的命門,英帝國對各殖民地羈縻政策無法換取各地對英國的民族認同,「民族自決」的大旗一立,「Pax Britannia」頓時土崩瓦解。

但法國就比較難辦了,拿破崙這位戰略大師留下的遺策不是白玩的。法國的文化同化政策已經搞了兩百多年,很多殖民地人民覺得他們就是說法語、唱法國國歌、有法國公民權的法國人(直到今天一些西非國家的黑兄弟依然做此想),你貿然讓他們民族獨立,他們獨立到哪兒去?

上兵伐謀,美國必須先擊潰法國人的文化優越感,逼迫他們放棄執行兩百年的文化同化政策,才能真正瓦解法蘭西殖民帝國

於是文化相對主義就被從學術殿堂裡被請出山了。 

5

法國還有救嗎?

一場文化上的激戰,就在上世紀60年代展開了。高舉文化相對主義大旗美歐學者,對法國文化自我優越感進行了持續不斷的批駁。而引導法國進行頑強抵抗的,就是那位著名的戴高樂總統。

如果不了解上述情況,你也許壓根看不懂戴高樂任內在做什麼,這位總統自1959年就任法蘭西第五共和國首任總統之後,就堅持在一切公開場合只用法語進行演講。他一再聲稱「法語是世界上最美的語言」,「法蘭西文化是全世界最優秀的文化」,滿世界組織各種「泛法語聯盟」,甚至跑到加拿大說法語的魁北克省去振臂高呼「自由魁北克萬歲」。

表面上看,戴高樂此時似乎已經變成了一個文化沙文主義者。但事實上,戴高樂的這些做法,是對「親密戰友」美國鈍刀子割肉的一種反制。在他的任期內,法國在其原殖民地的文化教育體系已經在美國干預下分崩離析,不復往日了。戴高樂所能守住的,也僅僅只是法國國內的國民教育體系。確保法國境內有投票權的公民,都接受了嚴格的法國文化同化。

1969年,在辭職前夕,戴高樂曾最後到訪巴黎一所中學,握著中學教師的手說請一定要教給孩子們最純正的法語。

也許當時沒有多少人能聽懂戴高樂的擔憂,他在擔心法國的民族同化政策在國內也遭遇崩解。

他的擔心是對的。

1970年,戴高樂去世。

幾乎就在他去世的同一時期,文化多元主義的思潮開始在法國國內席捲,法國義務教育中那原本嚴苛的法語和法國文化考察被放鬆了,外來移民入籍法國的門檻被降低了,法國曾經十分強調的「文化同化」被大大削弱。

而這種削弱,又恰恰趕上了最難被同化的中東穆斯林移民潮。

這造成的一個顯而易見的後果,就是法國足球場上在開賽前不會唱《馬賽曲》的球星越拉越多,1998年世界盃奪冠的時候是三人,2018年再次奪冠的時候接近一半。

法國隊威猛如前,但馬賽曲的聲音越來越小。

同化能力缺失,導致國家因外來移民而分崩離析。這就是法國眼下遭遇問題的根源所在。很多人在分析該問題時,喜歡將原因歸結於穆斯林移民群體生育率太高,人口規模快速增長。殊不知,這事兒如果放在當年的法國,本來根本就不成其為問題。法國的主體民族生育率,自19世紀中後期起就不行了,從那時起法國就一直在接受大量的外來移民,並同化他們。這些人中有比利時人、瑞士人、西班牙人、意大利人、當然也包括中東穆斯林。為什麼之前一百多年,大量的外來移民從來沒有成為問題呢?

放棄民族同化,執行所謂的「文化多元」,這樣的口號看起來很理想主義。但實則是美國當年為了維護其世界霸權逼迫法國等歐洲盟友吞下的「三屍腦神丹」。

如今該到了藥效發作的時候了。從馬克龍逼著其國內穆斯林簽署《共和國價值觀憲章》,我們可以看到法國即便是中左翼,也認識到了當年被「忽悠」搞得這個政策不好吃。

但積重難返,馬克龍這樣的小修小補怕是很難成事。

2022年,法國將迎來新一輪大選,右翼的勒龐眼下已經旗幟鮮明的打出了重拾文化同化的旗號,估計若她真的上台,會立刻執行諸多相當嚴厲的文化同化措施,來個「讓法蘭西重新偉大」。

但在美國都搞不成的事情,法國能行嗎?

法國人醒了,

法國人急了,但也許為時已晚。

來源:海邊的西塞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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