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有兩只狐貍,年長的是姐姐,年幼的是弟弟,姐弟倆天性都很善良,略微懂得些變化的法術,住在邨子西邊的一間空屋裡。他倆有時會變成人的糢樣,或是外出買東西,或是唱著歌悠閑地游玩,邨民們都已習以為常,不會把姐弟倆當做可怕的妖怪。

邨裡住著一個劉氏,已經守寡好些年了,她有一個女兒,名叫鶯兒,今年八九歲大,一直和狐貍弟弟是好朋友,常會互相看望彼此,每次倆人都會準備很多好吃的,做為互相贈送的的禮物,見到對方吃得飽飽的,就比自己吃了那些美食還要高興,一直到天快黑了,都仍戀戀不舍,不忍分別。
一次二人很久都沒有相見,狐貍弟弟很想鶯兒,便到她家去找她,走到門外時,正好遇上一個大漢也站在那裡,此人容貌醜陋,而既健碩又兇悍,一見到狐貍弟弟,便厲聲呵斥道:「哪來的野狐貍,竟敢到我家來!」狐貍弟弟以為他是劉氏的兄弟,心中畏懼不敢向前,只得在門外喊鶯兒,鶯兒聽見了連忙跑到門口,但見到這大漢便也很害怕,停下腳步不敢過來。大漢又大喝一聲,狐貍弟弟便連忙扭頭逃走了。
過了幾天,狐貍弟弟又去看鶯兒,正好在半路遇上了她,鶯兒歡喜地說:「我也正好要去看您,您心中所想可真和我一樣啊!」狐貍弟弟於是問道:「之前的那個大漢,是您的甚麼親戚?」鶯兒眉頭緊鎖道:「他不是我親戚,是想要娶我母親罷了。他仗著自己是一方豪強,便鐵了心要我母親答應,但母親因為他品行卑劣,所以一直不肯同意。但看他那樣子,恐怕不達目的是不會罷休的。」狐貍弟弟道:「若是如此,我想要懲罰他一番。」鶯兒擔憂地說:「只怕力量不夠,反而會傷害到自己。」狐貍弟弟才打消了這念頭。
又過了幾天,狐貍弟弟去找鶯兒,剛走到門口,就聽到院子裡的咆哮聲像地震一樣,連忙跑過去看時,便見之前的那大漢站在屋前,正指著屋中大罵,責怪鶯兒母親不識好歹,堅決不肯答應嫁給他之類,說得都是些污言穢語,根本沒法聽,鶯兒母女倆只得關起門躲在房裡,默默哭泣。
狐貍弟弟見狀大怒,於是撿起地上的石頭瓦塊扔了過去,正砸在那人的頭上和臉上。那人憤恨至極,簡直發了狂,徑直來追狐貍弟弟,狐貍弟弟飛奔而去,跑得比風還要快,那人沒有追上,氣得捶胸頓足,咬牙切齒。而那人早就知道狐貍弟弟住在哪兒,當天夜裡便帶著十幾個人,明火執仗地沖進了它家,幸好狐貍姐姐提前聽說了消息,帶著弟弟躲去了外面,才得以安然無恙。那人找不到狐貍姐弟,便一把火把房子都給燒了,升騰的火燄直照亮了夜空。
狐貍弟弟遠遠望見了,忍不住大哭道:「我沒有家了!」狐貍姐姐安慰它說:「之前你懷著滿腔怒火用石頭去砸壞人的頭,那時是何等的雄壯?如今只是失去了一間空屋子,又有甚麼值得傷心的?人們所說的家,指的豈是一處能遮風擋雨,由木頭搭起來的屋子呢?而是說有自己的至親住在那裡,回來時有人可以依靠,離開時有人可以掛念呀。你所依靠、掛念的是我,我所依靠、掛念的是你,你活著,我的家就在,我活著,你的家也就在,這一間空屋子有甚麼好可惜的?」狐貍弟弟這才擦去了眼淚,不再哭泣,又來到鶯兒家,告訴了她自己沒有出事。
第二天,狐貍弟弟便跟隨姐姐搬走了,不知去了哪裡。過了十來天,那人的宅子忽然燃起一場大火,最終燒得只剩一地灰燼,他的家族也由此一蹶不振。後來過了十幾年,狐貍弟弟才和姐姐又回來了,那時鶯兒也已經長大,而二人彼此之間仍是情深意厚,親密無間,就像還未曾分別時那樣。——《廢眠談怪錄》
原文:
昔有二狐,長者為姊,幼者為弟,稟性仁愛,粗解幻化,居邨西空屋中,時化為人,或出外市買,或清歌優游,邨人習見之,亦不以為怪。
邨中劉氏,孀居多載,有女曰鶯兒,年八九歲,素與狐弟相善,彼此往來不絕,常各持甘旨,以相饋贈,見彼人之飽,勝己自食,日沒虞淵,猶俱戀戀不忍別去。嘗久未見,狐弟思之,往詣鶯兒,適遇一丈夫於門外,其人粗醜,而壯悍兇勃,既見狐,乃厲聲叱之曰:「何處野狐,敢至吾家!」狐弟以其為劉氏兄弟,畏不敢近,遙呼鶯兒,鶯兒聞之,趨走至門,見此丈夫,亦有懼色,止而不前。丈夫複叱之,狐弟乃反走奔竄而去。
逾數日,狐弟複往看之,遇鶯兒於途,鶯兒喜曰:「吾亦適欲詣卿,卿心與吾一何同也!」狐弟乃問曰:「向之丈夫,於卿何親?」鶯兒蹙然曰:「非是吾親,乃欲妻吾母者耳,恃為鄉裡豪勢,必欲母之見從,母以其品行卑劣,久而未許,然觀其情,恐不饜所欲,終不止也。」狐弟曰:「若然,吾將小懲之。」鶯兒憂之曰:「恐力不足,反害及身。」狐弟乃止。又數日,狐弟複往詣之,方及門,即聞庭中咆勃若震,趨視之,則前之男子立於簷下,戟手叱罵,責鶯兒之母不識利害,堅拒不從雲雲,其言穢惡,人所不忍聽,鶯兒母女唯閉戶自守,飲泣而已。
狐弟大怒,乃掇地之瓦石以擊之,中其頭面,其人忿恚發狂,徑來逐狐,狐乃馳走,疾若遺風,其人追之不及,拊膺憤恨,為之切齒。而素知此狐所居,其夜乃與從者十數人,秉炬執杖以掩襲之,幸狐姊先已聞之,攜弟出避之,乃俱得無恙。其人不得二狐,乃縱火燒其屋舍,煙燄漲天。狐弟望見之,慟哭曰:「吾無家矣!」狐姊慰之曰:「向者卿赫然投石以擊惡人之首,其壯何如,今但失此空屋耳,豈足哀哭?所謂家者,豈上棟下宇,架木所構者哉?乃謂至親所居,入有所依,出有所念者也。卿所依念者我也,吾所依念者卿也,卿存,則吾家存,吾存,則卿家亦存,此一空屋,又何足惜?」狐弟乃收聲雪泣,複至鶯兒所,告以無恙,明日遂與姊遠徙,不知所往。旬餘,其人廬舍忽為天火所焚,燎為煨燼,其家亦由是衰矣。後十餘歲,狐弟始與姊還,時鶯兒亦長,而彼此歡好親洽,一如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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