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對話都美竹寫手徐某:「我就是想改變飯圈」

都美竹
7月22日晚20:00,北京市公安局發布了吳亦凡都美竹事件的調查結果。

 

根據通報,事件共涉及以下幾位核心人,吳亦凡及其經紀人、律師,都美竹,都美竹寫手徐某,涉嫌詐騙的劉某迢。毒眸向吳亦凡團隊,都美竹發出了採訪邀約,目前,毒眸已與都美竹取得聯繫,但截至發稿未得到吳亦凡團隊的回覆。

此外,在調查結果公開三小時後,我們連夜採訪到了寫手徐某。

徐某自7月13日第一次與都美竹取得聯繫,在這之前,他是長期的自媒體寫手,曾是女團火箭少女101的粉絲。

他在7月15日抵京,之後幫助都美竹撰寫微博文案和網易採訪回覆,並在18號後配合警方接受詢問。但他自稱,在來到北京後,自己從未與都美竹見過面。

昨晚,徐某向毒眸提供了和都美竹聯繫的錄屏資訊,並用微信聊天截圖和微博截圖來證明自己的身份。

與其進行了3小時的通話後,毒眸在此獨家公開與吳亦凡都美竹事件的參與者徐某的採訪內容。(被訪者觀點不代表毒眸立場)

以下為徐某的訪談實錄:

毒眸:先做個自我介紹?在這之前你的從業經歷是怎樣的?

徐某:我姓徐,是河北人,31歲。

我是高中肄業,高考的時候語文成績142分,但高考總分是198分。緊接著上了一年的民辦大學學心理學。

之後幹過電話銷售,在催眠公司打過工,後來我開始在家裡寫網路小說。之後開始給別人做高價代筆,因為這個機緣慢慢開始做編劇。我也運營自己的微信公眾號,做影視營銷,之後還參與了一些頭部影視項目,幫娛樂圈做一些公關,甚至談判相關的東西。

我還做過類似新聞調查的稿子。比如說曾經我實地考察過商業公寓的甲醛問題,去採訪一些當事人,然後寫稿子。

我從來沒有幹過上班的工作,一直在做自媒體,做自由職業。

毒眸:發生這件事之前,你對吳亦凡的印象是甚麼樣的?

徐某:我曾在2016年左右,在知乎上看到了一個問題,如果女孩子被性侵了之後要怎麼辦?其中有一個匿名回答說自己被一個流量小生灌醉並且發生了關系,當時說會對她很好,結果又把她拋棄。她現在很抑鬱,心情很糟糕。

我當時加了那個人的聯繫方式,她給我發過一些拍的關於吳亦凡的證據。那段時間我不停地安慰她,希望她能好好生活,去報警。但這種事情留存證據很難,我也沒辦法核實那些證據是不是真的。

我跟那個女孩聊了大概一兩個月,她最後給我發的消息是,我對這個世界沒有留戀,不好意思你幫不了我,然後就把我給刪了。到現在為止,這都是我過不去的一個坎兒。等到都美竹這件事發生時,就讓我想到了那個人。

毒眸:你和都美竹是怎麼認識的?

徐某:6月初我就看到了都美竹這個事兒,我當時看她微博,以為她就是一個普通網紅,我甚至都沒有看得很仔細,因為她的文採實在是太糟糕了。

後來到7月初,朋友又給我發這些,說(都美竹)這事又起來了。當時我翻都美竹的微博,有吳亦凡的粉絲在攻擊她,有一個視頻說她自己把行動電話號發給營銷號,然後營銷號就把她的行動電話給曝光了出來,被別人電話騷擾。

然後我又發現她是中國傳媒大學的,這畢竟是一個正規的211學校,我曾經也在中傳這一片做編劇,對中傳人總體印象算是好的。所以我第一次跟她取得聯繫後,就問她是不是中傳的本科生?她跟我說是。因為有人爆料她不是中傳本科。

7月13號上午我就給她打了行動電話號,第一通電話她掛了,我緊接著打第二通電話,這麼著就開始產生了聯繫。她當時正好是在輸液,然後就加了微信。我們在7月13號下午兩點進行了一次長語音,把相關的事件就都了解了,後來就來了北京。

都美竹與徐某聊天截圖

毒眸:你聯繫她的目的是甚麼呢?為甚麼要來北京?

徐某:我就單純想幫她。我平時經常跟這些受到性侵的姑娘們聊天,會有大體的經驗,我曾經自願為她們提供免費心理安撫工作,雖然我也不是專業的,尤其是那些在公眾平臺上說準備自殺的人,我覺得任何一個人都不應該放棄自己的生命。

我告訴都美竹我是做編劇的,有一些自媒體的經驗,你的微博寫得太爛了,如果你想討回你的公道,你這麼寫是不行的,我可以幫你寫。

涉及到危機公關的話,必須要跟當事人見面,知道當事人到底說的是不是真話。我到的那天應該是15號晚上,她說跟親戚吃完飯之後就回酒店來跟我見面,結果過了一會就說不見了,怎麼都不來。

 我當時生氣了,把我的身份證,淘寶、京東的收貨地址都給她看了,告訴她我肯定不是壞人,見你的目的是想看你手裡的證據,跟那些找到她的人談一談。

但她無論如何都不見我。當時她(說)去做整容去了,後來說是陪阿姨看病。直到19號淩晨去協助調查,我們也沒和她見過面,都美竹也沒給我看過她手裡的料,我所有東西是聽她說的。

我們合作從頭到尾,她一直跟我說她害怕我是吳亦凡的臥底。

毒眸:新京報報道提到,都美竹負責了你來北京的食宿,這個屬實嗎?

徐某:(最開始來北京時)都美竹原本想在她住的公寓裡給我租個房子,但當時公寓已經沒有房子了,她就在公寓旁邊的酒店給我租了房間。

夥食費用都是我自己承擔的,她出了我4天的住宿費,是我要了幾次後她給我補的。第4天晚上她去協助調查了,第5天晚上的錢是我出的。第6天我才搬到公寓裡來的,我不知道都美竹原本住哪,也不清楚她現在是否知道我住進這個公寓。

毒眸:所以說們倆住的非常近,但是一直沒有見面?

徐某:她之前沒有住在公寓,是住在別的酒店裡。

毒眸:在和都美竹的接觸過程中,你了解她和她的家境嗎?

徐某:她跟我說自己家境非常的好,媽媽是內蒙古的金融企業高管,阿姨(媽媽的妹妹)是北京某娛樂公司高管,繼父是內蒙古的房地產商,在三亞開發奢華酒店項目,三亞某豪華酒店也是她舅舅開的。我當時還專門查了這家酒店的資訊,但沒查出來。

毒眸:你接觸都美竹時,她告訴過你自己已經跟吳亦凡以300萬的金額達成和解,並且吳亦凡的母親已經轉50萬給她這個資訊嗎?

徐某:我跟她接觸的時候,她恰好要簽那份協議。她給我的說法是,她還沒有決定要簽(和解協議),因為對方要求她提供另外7個人的姓名跟資訊,所以她沒有簽。

我跟她說,你要方便的話可以把那個協議發給我。她發給我後,我告訴她這協議是一個陷阱,特別是裡面有一個(對方)打完錢還要轉賬回去,看上去很像陷阱,你要簽了對方就把你給弄進去了。

從都美竹的角度看,是覺得「我還沒跟你談合作,你幹嘛就先給我錢」,她就很不舒服。那天也正好趕上她在醫院住院,就沒簽這個合同。

毒眸:在幫助都美竹發聲這件事上,除了你,她的朋友和家人外,沒有別的團隊嗎?

徐某:我不能確定。

毒眸:朝陽警方公告中涉嫌詐騙的劉某迢,你接觸過麼?

徐某:我從來沒見過他,我從來也不知道他,就發生這個事,22日 我才知道。當時誰都沒想到這裡面還有一個中間人,我當時只想到吳亦凡就是下一個吳秀波。

毒眸:網上有一個關於都美竹姐姐的採訪,她姐姐在採訪之前有跟你溝通過嗎?

徐某:(沒有),我看到了澎湃那個。如果我之前就知道他姐參加採訪,我肯定也給她(姐)準備稿子,就不會那麼糟糕了。都美竹網易娛樂的採訪就是我幫她給媒體回覆的。

毒眸:所以採訪是以文字或者郵件的形式?

徐某:對,網易娛樂本來是說想要語音,我跟都美竹說不要語音。我讓都美竹向對方索要採訪提綱,我根據採訪提綱去和都美竹商量,由我來撰寫,都美竹再發給網易的記者。

毒眸:在都美珠協助警察調查那晚,網易娛樂的記者稱聯繫了都美竹的朋友?這個朋友是你嗎?

徐某:不是我,我沒有直接加媒體。

毒眸:跟都美竹聯繫的這段時間裡,每天溝通的頻率是怎樣的?

徐某:差不多一天語音聊能聊三四個小時,四五個小時。

毒眸: 都美竹事發以來,她的微博共發布了10多篇博文,這都是你來執筆的嗎?你們是怎麼樣的合作方式?

徐某:都是我撰寫的,從16號開始,你能明顯的感覺到標點符號的使用比之前標準很多。

她跟我說大概的方向和內容,我從她那裡搜集資訊和線索,比如說跟吳亦凡怎麼見面,中間過程甚麼樣子,包括把吳亦凡的經紀人毛可異的一些聊天錄屏發給我,結合這些再去寫博文。

我寫完之後會發給都美竹看,然後都美竹會提出自己的意見。我有的時候會改,有的時候就會告訴她說這東西不改比較合適,然後就發出去。

因為我可能受過相應的心理學訓練,所以共情能力非常強。我做文字這一行,也差不多幹了小10年了。

 

毒眸:在為都美竹撰寫的所有博文中,除了情緒之外,你認為事實部分真實的比例是多少?

徐某:都美竹怎麼跟我說,我就怎麼寫。但都美竹那兒的真實狀況我沒有核實,這一點的確我不正確。

一個事兒的熱點它就這麼長時間,你這熱點過去了就沒了,所以從我角度看是爭分奪秒,跟打仗一樣。

我那幾天平均每天的睡眠時間可能不超過4個小時,就是晚上淩晨3點躺在牀上,然後大概也就睡了三四個小時就起來了,你必須得觀察網路上的輿論風向。我還有那麼多精力去核實這些東西不太現實,再加上她又不跟我見面,也可能是不想把證據拿來給我看。

毒眸:真正把輿論給攪起來的還是18日發布的「決戰」博文,文案的產出過程是怎麼樣的?

徐某:大體經過很多輪的交手之後,她也身心疲憊了,她的朋友和她前一天晚上被用微博私信發了屍體的照片,她在跟我語音通話過程中就哭了,我安慰她很長一段時間。

我當時問她說,你現在訴求到底是甚麼?因為當時她跟我說,已經有人給她發微博私信,要開價兩個億來了結此事了,最開始說是8000萬,後來就漲到了兩個億。

她給我截圖發過來,然後我當時問她現在要不要,她說不要,她就想要個公道。

因為我沒有看到受害女性的真實資訊,所以我就問她說你這些人是真的存在?她跟我說是真的。如果是真的存在的話,都到了這個節點了,我建議你就要比較決絕一點的發聲了,然後她同意了,然後我就開始撰寫。

我在撰寫之前,和她做了一個微信通話,在通話過程中,我們就仔細商量這個過程中的一些細節,我也在詢問她,都弄完之後就發布了。

 

毒眸:你看到的微博截圖裡面對方有說是甚麼身份嗎? 

徐某:就說是公關團隊,沒提到吳亦凡。

 

某公關團隊找都美竹私聊的截圖

毒眸:這篇文章裡的關於「牙簽」、「我很大,你忍一下」的表述,是都美竹的原話還是你寫的?

徐某:我有做適當的加工。比如「我很大,你忍一下」是都美竹告訴我的,然後我用了排比。「牙簽」也是她有一次提到的,但「大概率,就是你挖鼻屎,本來想用手指,但是只能用牙簽這麼一種感覺」是我寫的。

毒眸:在決戰文發布後當晚,你和都美竹聯繫過嗎?

徐某:發完決戰文之後,當時都美竹有一個擔憂,她覺得吳亦凡是媽寶男,特別懦弱,很害怕吳亦凡會自殺,我就幫助她寫了7月18號22:18的微博,希望吳亦凡不要自殺。

 

之後就沒有聯繫了,因為她(當晚11點左右)就去協助調查了。

毒眸:對於現在的處境,你自己是怎麼想的?有想到事情會變這麼大嗎?

徐某:我本意是希望這個事得到大家的重視:為甚麼娛樂圈會出現像吳這樣的人?為甚麼這麼多姑娘出來控訴吳亦凡,但所有人都聽之任之?為甚麼在曝光吳亦凡的人的微博底下,全部都是吳亦凡的粉絲在辱罵這些姑娘,原因是甚麼?

不管吳亦凡有沒有操縱輿論,對這些想要討一個公道的姑娘而言,這是不公平的。我想給這些姑娘討一公道,但這個事兒鬧得這麼大,所有人都吃到了瓜,吳亦凡所有約都解掉了,並不是我的初衷。

我的想法特別簡單,飯圈應該改變一下文化。我曾經是著名女團火箭少女101的粉絲,我在裡面看到團員間的粉絲相互辱罵,甚至發死亡威脅。我曾經因為在豆瓣發了一篇帖子,被罵了1000多層樓。我不知道為甚麼飯圈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毒眸:你過去在豆瓣上發的那篇被罵的帖子還在嗎?賬戶叫甚麼?

徐某:那個賬戶我已經註銷了。那篇帖子也已經不在了。我發在「火箭少女研究中心」那個小組。那是在2018年底的時候,我覺得(各家)粉絲之間不要相互攻擊。第一不要p對方的遺照,第二不要騷擾對方的父母,第三不要對任何人,包括隊友的粉絲進行蕩婦羞辱。兩撥粉絲全都說我是對方臥底,一塊罵我,非常少見的他們能在一個帖子裡這麼團結。

(發了那篇帖子後)就不停有人給我發豆瓣私信,對我進行攻擊。我實在受不了了,當時我也沒玩明白這個豆瓣,(就註銷了賬號)。

毒眸:通過這個事情,你覺得達到改變飯圈風氣的目的了嗎?

徐某:首先這件事真的鬧得這麼大不是我的本意,但整個社會關註到了,最起碼央視也關註到了,包括有很多的文宣部門也關註到了(也很好)。

現在很多人都在說都美竹是個英雄,在寫博文的時候,我在字裡行間也希望把都美竹塑造成一個英雄,我這麼做的目的是為了甚麼?就是(告訴大家)普通人跟英雄其實只有一步之差。

如果每個人都覺得這個事不對,但是跟我沒關系,要等別人處理,那麼這個社會要怎麼進步?所以我就把這個東西赤裸裸地擺在所有人面前,我倒要看一看你們到底要怎麼想?

毒眸:  剛剛你提到希望把都美竹塑造成一個「英雄」,在十多條的博文中,你是怎麼塑造這個形象?

徐某:(突出)奉獻犧牲,像「為了保護她身邊的人」,「沒準我的孩子在幼兒園還會被叫做公交車的孩子」,這些都是我加工的,就是在喚起一種英雄的感覺。

所以才會有那麼多女性站出來去支援她,沒有我她做不到,我就敢這麼告訴你。

當然在一個問題上所有人都沒有發聲,只有她一個人死磕,這本身就是一個英雄啊。

毒眸:在這個過程中,你們有過長期合作的想法嗎

徐某:都美竹看到我給她發的第一條微博之後的反嚮後,說咱們以後就長期合作,你當我的經紀人。她甚至還跟我說,可以先通過快遞的方式給我發一份合同,先把合同簽了,因為她不想跟我見面。 

她自己很在意粉絲量。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只有17萬粉絲,現在應該將近500萬。她(在微信語音通話時)問過我,能不能通過這個事兒來增長一些微博粉絲?我(後來在微信裡)的確回答過她,我向你保證,你肯定會增長粉絲的。

 

毒眸:參與這個事,有覺得後悔嗎?

徐某:非常後悔,當我得知她說的有很多資訊都不對的時候。

我不想說這些東西了。可能會讓別人覺得我在欺負一個小姑娘,而且她現在還在配合接受調查。(但是)她對我沒說實話的地方可多了。

毒眸:關於這件事的源頭,都美竹參加吳亦凡「酒會」的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你認為都美竹有撒謊嗎?

徐某:我不知道,因為她跟我說的,跟官方宣布的這個並不一樣,但是我不能確定她是否撒謊。我只能告訴你,我不想惡意攻擊任何人。

毒眸:18號晚上發布了「決戰」文之後,你跟都美竹還有聯繫嗎?你們最後一次聯繫在甚麼時候?

徐某:發完決戰文之後,緊接著我又讓她發了一個別的東西。因為當時都美竹有一個擔憂,她覺得吳亦凡是媽寶男,特別懦弱,她很害怕吳亦凡會自殺,然後我就幫助她寫了7月18號22:18的微博,就是希望他(吳亦凡)不要自殺。

 

之後就沒有聯繫了,因為她(當晚11點左右)就被帶走了。

毒眸:你剛剛說未來還會在北京待一段時間,是持續到事情調查結果出來,還是等到甚麼時候?

徐某:我也不知道。警方跟我說這段時間還是先在北京獃著,隨叫隨到。我這房子正好也交了房租,既然這樣的話,我先待著。

毒眸:你還有甚麼想對公眾說的嗎?

徐某:如果說我作為一個懂得傳播規律的人,去幫助都美竹,因此讓人覺得我們是個「團夥」,憑甚麼吳亦凡就可以公關,就花錢買營銷號,都美竹她不了解傳播規律,有一個懂的人來幫他就不行?

不管都美竹甚麼樣,我和她在13號之後做的這個事兒,是追求正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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