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埔公子
【資料一】原中央音樂學院院長馬思聰偷渡記
馬思聰(1912年5月7日-1987年5月20日),中國廣東海豐縣人,中國作曲家、小提琴家與音樂教育家。被譽為「中國小提琴第一人」。他於1937年創作的《思鄉曲》,被認為是中國20世紀的音樂經典之一。
1966年馬思聰在文化大革命中受迫害。1967年1月15日與女兒馬瑞雪、夫人王慕理、兒子馬如龍乘「002」號電動拖船偷渡香港。1967年4月12日美國國務院公布,北京中央音樂學院院長馬思聰逃出中國大陸,來此避難。馬思聰同夫人及兩個孩子,一起被批準避難。
此後不久,馬思聰在紐約公開露面,在寓所接待外國記者,發表了題為《我為甚麼逃離中國--關於「文化大革命」的可怕真相》的講話。原文如下:
「我是音樂家。我珍惜恬靜、和平的生活,需要適宜工作的環境。況且我作為一個中國人,非常熱愛和尊敬自己的祖國和人民。當然,我個人所遭受的一切不幸和中國當前發生的悲劇比起來,全是微不足道的。『文化大革命』在毀滅中國的知識分子。去年夏秋所發生的事件,使我完全陷入了絕望,並迫使我和我的家屬成了逃亡者,成了漂流四方的『饑餓的幽靈』。如果說我的行為在某種意義上有甚麼越軌的地方的話,那就是我從中國逃跑了……」
「文化大革命」的災難
從1966年的春天開始,中國遭受了一場史無前例的劫難,文化界、教育界的知識分子首當其沖,遭到了殘酷的迫害和打擊。5月底,被「革命口號」煽動起來的中央音樂學院的青年學生們,給他們的院長貼出了大字報。一夜之間,馬思聰成了「資產階級反動權威」、「三名三高的修正主義分子」。往日熱鬧的馬宅也冷清了下來,學生再也不上門學小提琴。「文化大革命」,這個陌生的名詞,讓他感到惶恐、不可理解。在朋友和家人的勸告下,馬思聰發表了一個聲明,表示堅決、熱情地支持「文化大革命」,願意接受廣大「革命師生」的批判。6月中旬,文化部系統的藝術院校的「黑線人物」500多人,被集中到北京郊區的社會主義學院的校園內,住進了「牛棚」。他們當中,有各院校的領導,知名的教授、畫家、音樂家、導演、名演員、作家,馬思聰也是他們中的一員。在那裡,馬思聰他們被迫每天學習有關「文化大革命」的文件,寫交待材料和揭發材料。
8月3日上午,一輛貼有「黑幫專用」標語的卡車,把馬思聰等10多位中央音樂學院的「黑幫」押回了學院,接受「紅衞兵小將」們面對面的批判。剛下卡車還沒來得及站穩腳跟,一桶漿糊就倒在馬思聰的頭上,接著,一張大字報貼在他身上,一頂寫有「牛鬼蛇神」字樣的紙糊高帽子戴在頭上,脖頸上前後掛上兩塊牌子,前面寫著「資產階級音樂權威——馬思聰」,後面寫著「吸血鬼」。一個「紅衞兵」順手將一只破搪瓷盆和一根木棍塞在馬思聰手中,逼他一面走一面敲。
馬思聰被這情景驚獃了。他同一群「黑幫」一起被「紅衞兵」押著在學院內游街,一群狂熱的青年高喊著口號,向他們身上唾著口水。昔日學院的一排琴房,此刻成了關押「黑幫」的「牛棚」。馬思聰每天早上6時起牀,學習、勞動、寫檢查,還要被迫唱著承認自己有罪的歌曲。只要那些「小將們」一高興或一不高興,馬思聰等人就要遭殃,輕則挨罵,重則挨打。馬思聰在中央音樂學院遭受非人折磨的同時,「造反派」又把鬥爭的矛頭指向他的夫人和孩子。
8月14日晚,「造反派」湧進馬思聰的家貼大字報,第二天又批鬥馬思聰的夫人。在這種情況下,馬思聰的夫人王慕理和女兒馬瑞雪在她家廚師賈俊山的幫助下,倉促離開北京南下,想暫時避一避,等運動結束再回來。她們先來到南京,投靠王慕理的妹妹,後中央音樂學院的「造反派」得到消息到南京追查,她們又被迫逃到上海、廣州,投靠親友。在廣州,一再被「紅衞兵」追查的王慕理感到十分恐怖,覺得這次的運動沒有結束的跡象,再這樣下去一家人性命難保,危急之中產生了到香港暫避的念頭,就委托她的哥哥王友剛幫她想辦法。王慕理還讓女兒馬瑞雪悄悄回北京一趟,在賈俊山的幫助下和馬思聰見了一面。與此同時,王慕理在廣州加快了出走香港的準備工作。
中央音樂學院名譽院長趙風提供的材料很說明問題:「有一天,馬思聰和我被派到學院裡拔草。一個造反派(瓦工)對馬思聰吼叫:『你還配拔草!你是匹馬,只能吃草!』說完,真的當場強逼馬思聰吃草。還有一次,我見到一些紅衞兵拿著尖刀威脅馬思聰說:『你要老實交代問題!要不,我就拿刀捅了你!』過後不久,大約是1966年9月份,馬思聰對我說:『這樣下去,甚麼時候是個了啊!』」馬家原來的廚師賈俊山,看到老院長被折磨得死去活來,生活又這樣困苦,常常冒著危險,送吃送用。看到老院長想不開,還百般勸慰。然而到了1966年年尾,再要馬思聰熬下去,已是相當困難了。
被迫流亡海外
1967年的1月,中國正處於一個瘋狂的時期,海外的輿論都把目光投向中國「造反派」的奪權上,連篇累牘地報道中國大陸的奪權風暴。就在這時,1月19日,香港的幾十家中英文報紙幾乎用同一標題,報道了馬思聰出逃的消息:《中國著名音樂家馬思聰逃抵香港》。4月,馬思聰出現在美國的紐約,舉行記者招待會,發表了《我為甚麼離開中國--關於「文化大革命」的可怕真相》。馬思聰這一舉動,立即在全世界引起了一陣不小的轟動。
馬思聰的祕密出走,是被迫的、無奈的,是「文化大革命」對他殘酷迫害的結果。1966年11月,馬思聰的肝病複發,被「造反派」批準離開「牛棚」,回家居住。此時,馬家的四合院已搬進了四五戶人家,馬思聰只得一人住在一間潮濕的偏房裡。下旬,馬思聰的女兒馬瑞雪祕密回到北京,在廚師賈俊山和馬思聰的朋友、私人針灸醫生倪景山的資助下,馬氏父女化裝離開北京,來到廣州,住在郊區丹灶的親戚家。當時的廣州、深圳等地,暗中存在著到香港的「偷渡線」,一些「蛇頭」為謀取暴利進行「偷渡」。此時,馬思聰的「失蹤」引起了中央音樂學院「紅衞兵」的重視,向公安部門報了案,並在馬思聰的親友中查找。廣州的「文化大革命」形勢也越來越緊張,馬思聰的安全難以保證。擺在馬思聰面前的只有兩條路,一是被揪回北京繼續接受批鬥,其後果不是被打死就是像作家老舍一樣自殺;另一條路是偷渡香港,遠離內地混亂局勢,但萬一被抓住則性命難保,而偷渡成功則全家安全,馬思聰進行了激烈的思想鬥爭。為了保全性命,為了躲避「文化大革命」的災難,馬思聰被迫做出了選擇。
1967年1月15日夜,馬思聰以5萬港幣的代價,帶著其夫人、兒子、女兒,在新州登上了新州漁輪廠的電動拖船「002號」。這次偷渡的組織者為廣州一街道服務站的工人何天爵和原「002號」拖船的司機何炳權,船是他們偷出來的,乘坐者共5戶13人。
1月16日晨,拖船在香港大嶼山靠岸。到了香港上岸後,馬思聰把胸前掛的毛像章摘下來扔進黑黑的大海。馬思聰一家在一個岩洞中躲了一天,當天晚上,來到九龍的一個親友家暫住。由於香港的報紙登了丟棄在大嶼山的「002」號拖船的照片,使馬思聰感到香港也不安全,擔心被引渡回內地。
經過反複思考,馬思聰選擇了到美國去投靠他的九弟馬思宏,他要到美國定居,憑著自己的提琴來養活一家。當時中美兩國沒有外交關系,政治上處於敵對狀況,而馬思聰又沒有任何證件,只得通過一個朋友同美國駐香港領事館取得了聯繫。1月19日下午,在美國駐香港領事的陪同下,馬思聰一家四日登上了飛往華盛頓的飛機,踏上了一條漫長而艱難的流亡之路。
驚險開端
「002」號被丟棄在九龍油麻地水師塘的岸邊。「狗頭」帶領著九死一生的「乘客」們,趁著晨光熹微匆匆往岸上走。一上岸,「狗頭」把「乘客」們藏進一個廟堂裡,吩咐道:「你們在這兒別動,我去打電話!」「狗頭」在附近一所學校裡,找到電話。「狗頭」給住在九龍旺角道的家人撥了電話。
當「狗頭」打完電話,回到廟堂,天已大亮,卻不見了馬思聰一家,據說到對岸的香港去了。
馬思聰一家,到哪兒去了呢?小心謹慎的馬思聰,上岸之後便與「狗頭」分道揚鑣。他不願讓「狗頭」知道他去九龍,更不願讓「狗頭」知道他躲在九龍甚麼地方。他生怕「狗頭」走漏風聲。馬思聰一家,躲進了岸邊一個潮濕而又陰冷的岩洞。直到「狗頭」帶領「乘客」們上車遠去,馬思聰這才悄然出去打電話。
馬思聰的妻弟王友健在香港,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可是,馬思聰卻選擇了九龍作為隱匿之處。九龍不像香港那樣惹人註目,何況,那裡有著馬思聰不為人知的社會關系:他的大姐馬思錦和其丈夫徐騰輝,原本借住在上海馬思齊家。一九五七年,馬思錦與徐騰輝遷往香港。一九六零年,他們又遷往加拿大。徐騰輝的姪女徐增純,住在九龍;馬思聰十妹馬思蕓的丈夫何維林的父親何焯賢,在九龍也有著寬敞的住房……
撥通了九龍的電話,卻沒有人接。馬思聰只好回到那長滿青苔的岩洞。出走時赤手空拳,沒有帶一片餅乾、一塊面包,身邊又沒有一張港幣。一夜驚恐交加,一天饑寒交迫,馬思聰一家非常狼狽。實在饑餓難熬,向當地人賒了一塊面包,把早飯、中飯、晚飯「三合一」……
總算在傍晚時分,打通了電話。在濃重的夜色之中,汽車來了。馬思聰一家上車的時候,已經顧不得拍去衣褲上的泥漿了。
身份暴露
就在馬思聰到達九龍的翌日--一九六七年一月十七日,香港報紙便刊登了「002」號小艇的照片,報上披露,這是廣州新洲漁輪修配廠的電動拖船--因為小艇上釘著「新洲漁輪修配廠」銅質銘牌。所幸,記者們還不知道偷渡者為何許人,沒有披露姓名,沒有提及中國的大音樂家……
馬思聰仿佛覺得腳下的大地在震顫。自從躲進九龍以後,他的一家都未曾出房門一步,就連馬瑞雪好奇地掀開窗廉的一角想看一下窗外的景色,也被他制止。盡管如此,危機仍在向他逼近。如果香港警察抓住了「狗頭」,他供出馬思聰的大名,那就會把他避難的美夢擊得粉碎。而到達九龍的第二天「002」號小艇的照片一出現在香港報紙上,馬思聰就意識到這裡絕非可以久留之地。
選擇美國
除了香港、九龍,他能到哪裡去呢?
去法國嗎?奧別多菲爾教授和畢能蓬教授已經多年沒有聯繫,連是否尚在人世都不知道。去英國嗎?除了傅聰在倫敦之外,別無熟人。去日本嗎?舉目無親。
馬思聰選擇了美國。雖說自從九弟馬思宏一九四八年去美國之後,與他聯繫不多,而且兄弟倆對一些問題的見解不盡一致,不過畢竟是骨肉同胞,何況馬思宏在美國音樂界已站穩腳跟,頗有影嚮。到了美國,借助弟弟的介紹,他可以在那裡的音樂界立足,找到工作……
可是,要去美國,談何容易!不用說他的一家沒有一張出國護照,就連他的中央音樂學院工作證,也在踏上小艇之前銷毀了--他生怕在途中發生意外,工作證將暴露他的真實身份。
眼下,空空如也的他,惟一的財富、惟一的「證明」,是那把陳舊不堪的小提琴。這是出自十六世紀意大利著名小提琴工匠斯特拉地瓦利(1644-1737)之手的稀世珍品。斯特拉地瓦利一生,制作了一千一百把小提琴。他制作的小提琴,雲杉面板木板如絲,背板的「虎皮紋」寬而明顯,造型漂亮、美觀。更重要的是,他的提琴的發音格外醇厚、圓潤、優美、流暢,具有穿透性。幾百年之後斯氏小提琴在世界上所剩無幾。美國小提琴大師梅紐因手中所持是一把斯氏小提琴,據說價值五萬美金。由於幾十年前一位名叫哈廷伯的七十多歲的俄國小提琴家的轉讓,馬思聰有幸也得到一把斯氏小提琴。從此,無論馬思聰走到哪裡,手中總是拿著這把彌足珍貴的名琴。在出走時,他拋棄了一切,卻緊緊抱著這把幾百年前的小提琴。他想,倘若在香港從親友處借一筆錢,買四張飛往美國的機票,到了美國,只要他拿出這把琴演奏,音樂會的收入將會償還欠款。
抵達九龍的第二天晚上,馬思聰托親友找到了跟馬家有點瓜葛的南希(Nancy)小姐。
「甚麼?馬思聰到了香港?想去美國?」當南希小姐把消息轉告美國駐香港領事,領事先生也大惑不解。美國領事擔心九龍那個自稱是馬思聰的先生,會不會是一位「馬騙」先生?消息靈通的美國中央情報局,他從未探聽到馬思聰前來香港的半點消息。
領事的考察
美國領事挑選了一位酷愛音樂的館員,驅車九龍,面晤那位中國音樂家。
身邊沒有任何證件,短短的平頭,不合身的西裝顯然是剛剛借來的,那個中國人睿智的目光足以表明他是頗有教養的。他操著純正的法語,也能用英語對話,更表明他的文化修養是不錯的。
那位館員吐露了對音樂的偏愛。那個中國人打開了琴匣,拿出那把油漆斑駁的舊琴,輕輕地奏出了舒伯特的《聖母頌》。那琴聲纏綿悱惻,溫柔動人,一聽便知面前的演奏者是第一流的提琴手。
動作迅速的美國領事館當天便已從館藏的中國報紙上,查到好幾張馬思聰照片,毋庸置疑,面前的中國人眉宇寬廣而眉梢下彎,一雙眼睛顯得炯炯有神,嘴角總是掛著淺淺的微笑,跟照片上的形像一糢一樣。趁著中國人拉琴之際,閃光燈亮了,那位館員拍攝了照片,說是留作紀念,其實為的是連夜沖洗,讓領事館的特工專家作出最後的判別。
一曲奏畢,這位高鼻梁、藍眼珠的美國人,忽然說起一口流利的漢語,那股「京腔」十分標準:「馬先生,你知道李永剛嗎?」
「哦,我認識他。」對於這個生僻的名字,馬思聰馬上作出反應,說道,「他是我在南京中央大學教書時的同事,現在他在香港?」
「不,不。他在臺北任教。」那位館員又問道,「請問,馬先生知道紐頓這個人?」
「知道,當年美國駐廣州的新聞處處長。」
雖然沒有規定甚麼「接頭暗語」,也沒有甚麼「土匪黑話」,憑著剛才的兩句問話,那位館員對於馬思聰的真實身份,已經確信無疑了。
夜深時,他改口用粵語向馬思聰道別,馬思聰也操著流利的粵語祝他晚安。
馬思聰幕後談判
就在馬思聰進入夢鄉之際,美國駐香港領事館已向華盛頓發去密電,報告中國音樂家馬思聰要求前往美國……
翌日--也就是馬思聰抵達九龍的第三天,他的一家依然閉戶幽居。馬思聰一點也不知道,一場關於他的談判,正在幕後激烈地進行著……
香港屬英國政府管轄。手中沒有任何護照的馬思聰一家,要想從香港前往美國,必須徵得英國當局的許可。
美國領事向香港政府提出了引渡馬思聰一家的要求。香港有關方面從美國領事那裡獲知馬思聰在九龍,立即責怪香港警察局的無能,居然對這樣重要的情報毫無所知。
香港有關當局建議美國領事,雙方為引渡馬思聰一家進行具體談判。香港有關當局認為,在引渡之前,必須由港方對馬思聰一家進行必要的審查、盤問,而且還要全面檢查身體,以便判定他們從中國大陸出走時是否帶有傳染病菌……只有履行了這些查驗手續之後,港英當局才能給馬思聰一家發放證件。然後,再與美國領事具體磋商引渡的條件、途徑。
按照有關方面的安排,光是各種審查與體格的檢查,起碼要花費一段時間。
美國領事擔心夜長夢多,希望盡早從香港政府手中得到馬思聰一家。可是,香港畢竟由英國人所管治,大權在香港英國當局手中,美國領事不得不聽命於它。
結局出人意料
不知道是英美磋商走漏了消息,也不知道是美國故意把消息捅給新聞界,還是某方面耍了甚麼花樣,總之,在馬思聰到達九龍的第三天晚上,香港新聞界獲知了這一爆炸性新聞。
於是乎,一九六七年一月十九日,香港幾十家中英文報紙,都在頭版頭條位置,以粗黑的鉛字刊登醒目標題《中國著名音樂家馬思聰逃抵香港!》。幾乎每一家報紙,都開列了馬思聰的頭銜:「中國文聯副主席,中國音樂家協會副主席,全國人大代表,中央音樂學院院長。」不少報紙重新刊登了「002」號小艇照片,說馬思聰於四天前與妻子、女兒、兒子一起乘這艘小艇潛往香港……
事情急轉直下。正當馬思聰一家閱報後獃著木雞時,門口嚮起了汽車的喇叭聲。
兩部漂亮的轎車停在門口。進門的是南希小姐和兩位已經來過的美國領事館館員。馬思聰一家鑽進了轎車。轎車直奔溫莎大廈。
一位坐在沙發上的美國官員一見到馬思聰一家,立即站了起來,伸出了長著棕色汗毛的粗壯的手,用一口字正腔圓的普通話說道:「歡迎,馬先生!」他自我介紹說是美國駐香港領事。
領事先生滿面春風,向馬思聰宣布:「馬先生,馬太太,略備一桌薄酒,為你們洗塵、壓驚。午宴之後,我們就一起上飛機場。」
「上飛機場?飛到哪裡?」馬思聰連忙問道。
美國領事放慢了講話的節奏,把每一個字都清楚地送進馬思聰的耳朵裡:「飛往華盛頓!」
馬思聰一下子愣住了!
在午宴上,美國領事一邊熟練地用象牙筷為馬思聰添菜,一邊談笑風生。三杯下肚,他說出了「幕後新聞」:自從今天上午香港各報一片嘩然之後,他給香港政府方面掛了電話,詢問總督先生是否已經看過今天的報紙?他說,這下子,談判該結束了吧?如果讓馬思聰繼續留在九龍,已經無法保證馬思聰的安全,必須立即離港赴美。至於各種審查、體格檢查,可以在美國補辦……

【資料二】:

馬思聰的整個彫像石碑高度將近3米,屹立在一個長2.5米,寬2米的紅色大理石上。在花崗石的正面刻著1937年馬思聰譜寫的《思鄉曲》;下面大理石座基上刻著「馬思聰簡介」:

2007年,馬思聰骨灰將與三棵桂花樹同葬,圖為用來植樹的樹坑。

麓湖公園北岸的「聚芳園」將成為馬思聰長眠的地方,14日,他的骨灰將撒在這一片白雲山麓上,而日前,紀念他的彫塑已經先行在園子內豎起來了。

《馬思聰傳》的作者葉永烈感慨:誰又能想到,1937年創作的《思鄉曲》竟是馬思聰先生為自己的後半生譜寫的樂章。離開祖國的第19個年頭,馬思聰終於收到了為他平反的通知,73歲的老人哽咽著感嘆:蘇武牧羊19年啊!
1971年,基辛格博士從北京返回美國後給馬思聰帶來了周恩來總理的一句話,周總理說:我平生有兩件事深感遺憾,其中之一就是馬思聰50多歲離鄉背井去美國,我很難過。聽完這些,馬思聰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失聲痛哭。
馬思聰說,國家不是房子,房子住舊了,住膩了,可以調一間,而祖國只有一個。1987年5月,75歲的馬思聰在美國費城病逝。

紀念音樂大師馬思聰誕辰98周年( 1912.5.7)

幸福的一家

兒子馬如龍護送父親骨灰返鄉
中國著名作曲家、小提琴家馬思聰(1912-1987),廣東人,1923年去法國學習音樂,先後就學於南錫音樂學院、巴黎音樂學院學習小提琴。1930年再次赴法,向畢能蓬(Binembaum)學作曲,1931年回國曾任教於各地音樂院校,為音樂教育作出過巨大貢獻。馬思聰的作曲技巧成熟且具有鮮明的創作個性。當中國的許多作品還沉緬於古典樂派、浪漫樂派的手法、風格和語方的時候,他的作品就已經滲進了西洋19世紀末以來的現代音樂的元素。50年代以來他對風格的刻意求新更加積極,但從始至終都用來表現和賦予他對音樂的民族特徵追求中。馬思聰除小提琴演奏、教學和樂隊指揮外,又開始從事音樂創作。其作品多為器樂曲,也有大型聲樂作品和歌曲。在半個世紀的音樂生涯中,馬思聰創作了大量的優秀作品,他的音樂作品具有民族風格,個性鮮明,構思新穎。
主要作品有:《第一交嚮樂》(1941年),《第二交嚮樂》(1959年),管弦樂組曲《山林之歌》(1954年),管弦樂《西藏音詩》,聲樂作品《民主大合唱》、《春天大合唱》、《祖國大合唱》,以及他在美國期間寫作的大型歌舞劇《晚霞》,交嚮樂《阿美山組曲》等。器樂作品如小提琴曲《內蒙組曲》(《思鄉曲》就是組曲之一)、《綏遠回旋曲》、《山歌》等。
1966年馬思聰在文化大革命中受迫害。1967年1月15日與女兒馬瑞雪、夫人王慕理(鋼琴家)、兒子馬如龍夜晚冒死乘「002」號電動拖船偷渡香港。由美國駐香港領事陪同飛抵美國。1967年4月12日美國國務院公布,北京中央音樂學院院長馬思聰逃出中國大陸,來美申請政治避難。馬思聰同夫人及兩個孩子,一起被批準避難。同年5月,特務頭子康生示意下成立的「馬思聰專案組」(又名「002號專案組」)開始對馬思聰出走的經過進行調查,株連馬家親屬數十人。1968年,馬思聰被定為「叛國投敵分子」,這一罪名直至1985年。1987年5月,馬思聰在美國接受心髒手術時手術失敗,於5月20日逝世於美國費城,享年75歲。
1985年2月26日晚10時許,在北京中央音樂學院院長吳祖強家中,我們與寓居美國費城的馬思聰先生及其夫人王慕理通長途電話。在一起的有吳祖強夫人鄭麗琴和中央音樂學院附中校長俞慧耕。電話鈴嚮了,從大洋彼岸傳來的是馬思聰夫人、著名鋼琴伴奏家王慕理的聲音。在互致節日問候後,馬思聰先生來接電話了。吳祖強說:「馬先生,您好啊!我代表中央音樂學院向您和全家拜年!我們2月14日發出的信(信中有為馬思聰徹底平反的詳細材料,包括公安部正式致中央音樂學院黨委,同意對馬思聰應予徹底平反,恢複名譽,消除影嚮的結論意見),您收到沒有啊?」馬思聰說:「收到了,我們全家都很高興,謝謝您們!」隨後,我們即對馬思聰進行了電話採訪。
熟悉馬思聰的人都知道,這位著名小提琴家、原中央音樂學院首任院長,是一個安分守己,謹慎小心,不肯冒險的人。馬思聰的出走,是「文革」中遭受殘酷迫害的結果。我見到一些紅衞兵拿著尖刀威脅馬思聰說:『你要老實交代問題!要不,我就拿刀捅了你!』過後不久,大約是1966年9月份,馬思聰對我說:『這樣下去,甚麼時候是個了啊!』」馬家原來的廚師賈俊山,看到老院長被折磨得死去活來,生活又這樣困苦,常常冒著危險,送吃送用。看到老院長想不開,還百般勸慰。然而到了1966年年尾,再要馬思聰熬下去,已是相當困難了。
馬思聰一家神秘地出走了。當時在北京,立即謠諑紛紜,有人甚至斷言馬思聰是在幾位大人物支持下出走的。通過這次採訪,我們終於摸清了真相:那完全是出於一些「小人物」的見義勇為。1966年8月中旬,在一次大抄家之後,王慕理便帶了女兒馬瑞雪逃到南京,躲在妹妹王志理家中。兒子馬如龍逃到廣州,依托舅父王友剛(牙科醫師)為生。開始,他們總認為局勢會很快好轉,誰知卻越來越亂,繼而又從賈俊山那裡得知馬思聰有自殺的可能,這才下決心出走。這年九月底,王慕理、馬瑞雪偷偷返回北京,想見馬思聰一面。由於那時「黑幫」都不準回家,沒有成功,只通過賈俊山了解了一些情況,便匆匆回到廣州。王慕理通過兩個弟弟的關系,找到了一位粵劇演員和她的丈夫(一家機械廠的工人),他們很同情馬思聰的處境,便自告奮勇,為馬思聰全家出走做了準備。
1966年11月,中央音樂學院兩派造反組織內戰正酣,對「黑幫」的看管相對放松了一些。馬瑞雪便於此時潛回北京。一天夜裡,在一位醫生朋友的家裡,她和馬思聰祕密見面。談話是在這家的廁所中進行的,這位開業醫師則站在門口替他們望風。父女倆長談了好幾個小時,女兒仍不能說服父親冒此一險。馬思聰回家後整整一夜輾轉難眠,權衡輕重,最後,他到底聽從了那位朋友的話:「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不走,斷無生路;走了,將來局勢正常,還可以回來。」下了決定以後,於1966年11月中旬的一個星期二,馬思聰化裝成工人糢樣,戴了大口罩,穿上棉大衣,臨行還揣上了他那把心愛的小提琴,提心吊膽地登上火車,兩天後便到了廣州。1967年1月15日夜9時,一位輪船駕駛員用自己駕駛的那艘002號電動拖船,從廣州市郊,載著馬思聰一家四口,悄悄駛出黃埔港口,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中。他們到香港後,過境到美國定居。
馬思聰的大女兒馬碧雪(中央民族學院鋼琴教師)和丈夫黃康健(外科醫生)在得知平反的消息後,跟我們作了一次交談。黃康健說,1980年他在美國自費留學時,馬碧雪帶孩子出來探親。他們一同回國,臨別那天,岳父把他這幾年的心血結晶《晚霞》的總譜手稿交給他說:「這部作品是根據《聊齋》創作的,民族性很強,外國人不可能演好。你把它帶回去,國內的芭蕾舞水平比較高,一定能把它演好的。等到這部作品上演的時候,我就可以回來同你們團聚了。你要趕快把它親手交給李淩(時任中央音樂學院顧問,是馬思聰的知交),越快越好!」他講這番話的時候,非常激動,捧樂譜的手微微顫抖。馬碧雪夫婦還告訴我們:臺灣曾經邀請馬思聰擔任臺灣藝術學院院長,但是他沒有答應。馬如龍曾與一位臺灣富商的女兒戀愛,在論嫁娶的時候,女方要如龍定居臺灣,如龍聽從父親的意見不同意,結果,婚事也吹掉了。
「初到美國,父親和我們家人居住在馬利蘭州的一棟樓裡。母親既是父親演奏的好搭檔,又會細心調理家務。弟弟馬如龍一有空暇,也練小提琴。他學會了父親的辦法,每天堅持練完二十四個音階與分解和弦。父親和母親都很喜歡中國畫,室內四壁懸掛的都是近代和古代的國畫。客廳裡有一幅馬壽華先生的字,寫著兩首王維的詩,一首是:『桃紅複含宿雨,柳綠更帶朝煙;花落家童未掃,鶯啼山客猶眠。』另一首是:『採菱渡頭風急,策杖林西日斜;杏樹壇邊漁父,桃花源裡人家。』牆壁上的國畫有時會換,但這幅字是不換的。房前綠草如茵,最誘人的是屋後的游泳池,酷暑天氣,可以在水中嬉戲。
然而,最浪費時間的也是花園和游泳池,父親每天清晨都要花費半小時進行清理。於是他們不想在那邊久留了。1970年,因我婚後搬到費城,父母也搬到費城來住。父親有早起的習慣,清早起來做些活動,再拉半小時的小提琴音階。如果為演奏會做準備,他會每天練四小時以上。其他的時間都安排得很緊湊,諸如和我母親合奏、錄音,但主要是作曲。旅美二十年,他創作了很多樂曲,有獨唱《李白詩六首》、《唐詩八首》、《熱碧亞之歌》;合唱《阿美山歌》、《家鄉》;小提琴獨奏曲《阿美組曲》;芭蕾舞劇《晚霞》;歌劇《熱碧亞之歌》和鋼琴協奏曲等。
父親熱愛大自然,他的作品有不少是反映大自然純樸和遼闊的。聽父親說,我出生在粵北坪石,那時我們的家在山上,滿山遍野都是杜鵑花,周圍各種鳥聲都能聽得到。父親為此欣喜異常,把他的書房命名為「聽鳥齋」,父親的《小提琴協奏曲》就是在這種情景下寫成的。直至晚年,他仍然有一顆童心,愛玩而且會玩。偶然興起,父親便會帶著母親,從費城家裡駕車前往芝加哥探望親友。他曾有過13個小時馬不停蹄的駕車紀錄。父親和母親在美國各地開演奏會,有些華僑在欣賞《思鄉曲》時,情不自禁地哭了。父親說,他這首曲子要表達的是我們中華民族的自豪:山岳的雄偉,川流的秀麗,田園的祥和。而其中最重要的是,他要給人們帶來信心和安慰。
1970年後,父親開始和我商量,要我寫詞,供他譜曲。我寫了一首分成三段的歌詞《家鄉》,父親譜了合唱曲寄給臺灣的趙琴。趙琴將其印成漂亮的歌片拿給孩子們唱,又錄了音寄給父親,父親很高興。1964年,我們住在北京的四合院時,曾有人寄來一本新疆維吾爾族詩人寫的抒情詩《熱碧亞-賽丁》。該詩完成的時間是十九世紀中葉,我深深被它感動了。我對父親說:「我們合作一個歌劇好嗎?我寫詞你譜曲。」父親尤其熱愛我國敦厚純樸的少數民族,他同意了這個計劃,詩劇《熱碧亞》的創作在悄悄進行。但出走時,因不能帶任何東西,就忍痛把僅存的心血焚毀了。在和父親合作過一首歌曲以後,游離很久的思路又慢慢回到悽豔的維吾爾族情詩《熱碧亞-賽丁》上了。我把它編成三段,每段四節。在臺灣《聯合報》刊登後,表姐徐美芬鼓勵我和父親合作一部歌劇。我和父親商議著完成了劇本,取名《冰山下的戀歌》。然而父親接過劇本準備譜曲時,卻總覺得劇本有毛病,提不起興致。直至1984年,父親要求我放下其他寫稿工作,努力重寫這個歌劇本,並取名《熱碧亞》。經過十多年的磨練,我對生活有了新的感悟,重新改寫的劇本終於使他滿意了。父親開始積極譜曲。
1985年6月,父親完成了《熱碧亞》初稿後,滿懷欣喜,和母親到歐洲玩了三個星期。是年十一月初,我攜幼女赴臺游覽,有人聽說父親完成了歌劇《熱碧亞》,希望我盡快把曲譜寄去,表示將在次年十月安排演出。返美後,我把此事轉告父親,他頓時滿臉不悅:「誰說我寫完了,那只是初稿啊,離整個完成還差很遠一段路程呢。」在改第二稿時,他又覺得劇中有不盡如人意的地方,不停打電話要我修改或者重寫。記得五十年代初,父親正值四十歲壯年,受命於周恩來總理,趕寫交嚮樂《屈原》,三個月便完成任務。他夜以繼日,因勞累過度患耳鳴病時,就一只手捂住耳朵,另一只手仍不肯停下來。
很多人都認為,《山林之歌》和《屈原》是他20世紀50年代的巔峰之作。但在那次之後,父親改稿常常要改八次才能結束,像《龍宮奇緣》他就寫了八年,修改了八次。其間他常常放下,寫些忽然靈至心頭的作品。他那取材於《聊齋志異》的芭蕾舞劇《晚霞》,在準備交給出版界印行時,曾再度翻閱,發現許多不滿意的地方,就又苦心修改,直至感到問心無愧了才撂筆。而標有五線譜的草稿卻已達一尺多厚。不料,到1986年春,父親又拿出了年輕時的勁頭,為《熱碧亞》寫完二稿後,隨即再寫第三稿。
修改第三稿時他又發現毛病了,似乎劇中不足之處常會影嚮他的情緒。我盡可能按照他的意思再改。在《熱碧亞》中,父親最欣賞那位殉情的女主角的性格。有一次,他握住母親的手對我說:「如果我死了,她也會死的。」到了這年十月中旬,父親忽然左腿疼痛,皮膚出現水疱。水疱結疤掉落後,整條腿仍然疼痛異常,使他寢食難安。醫生診斷父親所患是帶狀疱疹。盡管醫生要他徹底休息,但父親仍整日不停埋首五線譜中。到聖誕節,歌劇《熱碧亞》第三稿的修改結束了。他有一種長跑之後大功告成的快感。
1987年2月,父親交出《熱碧亞》總譜後,一直感冒瀉肚。在病房裡,我常見父親獨自凝神深思。有一次,他緩緩道出心聲:『這次肺炎很辛苦,難過的程度超過『文革』。再這樣來一次,我就受不了了……狄更斯講過一句話,他生在一個動亂的時代,所以,每一份耕耘都比太平的時候更艱苦……越是這樣,我們越要努力去工作……』3月25日,父親終於從醫院回到家裡。母親告訴我們,她曾和父親一起聽貝多芬的《命運》,聽了沒多久,他就無法控制地哭起來了。父親要母親別管他,任他發洩。激情起伏中,父親又說:『這個世界,很美麗…』
這次肺炎,傷害了父親的心髒。這年4月2日,父親在MCP手術室接受藥物心髒檢查。5月20日,他進了手術室,卻再也沒能醒過來。這年,他75歲。」
(摘自《馬思聰最後二十年》麥子、馬瑞雪選編廣東人民出版社2002年5月版)
附錄:據葉永烈《馬思聰傳》記載,美國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基辛格在1971年7月訪問中國後,在美國的記者招待會上,基辛格說,他在會見周恩來是時周向他問起居住在費城的馬思聰近況。周說:「我生平有兩件事深感遺憾,其中之一就是馬思聰五十多歲離鄉背井到國外去。我很難過。」馬思聰逃到美國,已經是中國權力當局無法幹預的地方,所以在外交場合,周說一些似乎有人情味道的話來評論,而且也絕不會讓普通中國人聽到。實際發生的事情是,對於那些逃亡未能成功的人,他們被抓住,遭到的處罰是死刑、被槍斃,最輕的也是十年以上的重刑。全國各省都是這樣的判決。如果周恩來真為馬思聰五十多歲出走異國感到「遺憾」,對那些被槍斃的人們他要說甚麼呢?文革迫害死了那麼多人,他遺憾的事情怎麼能只有兩件呢?我們知道,就在周恩來說這番對馬思聰出走感到「遺憾」的話的時候,曾經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接待過逃亡的馬思聰的幾個人,都還被關在監獄裡。在馬思聰出逃20年之後,這樣的話被作為周恩來的「美德」來宣揚,對不明歷史真相的讀者是一種誤導。
來源:黃埔公子的新浪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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