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不少機構發布了上一年度的書業市場數據,情況並不令人樂觀。中金易雲報告稱2023年圖書市場碼洋同比下降1.51%,動銷品種數同比下降7.18%,其中新書降幅達21.91%。開卷則稱碼洋上升4.72%,實洋下降7.04%。加上技術性調整的成分,市場大盤的實際縮水近一成是跑不了的事實。這可以歸因於經濟沒有如預期地恢複景氣、讀者整體消費降級等,但還有一個被忽視的潛在原因,那就是電子書平臺對紙書市場的沖擊,特別是微信讀書為代表的平臺超低廉收費糢式對書業整體利潤的沖擊,其嚴重後果尚未引起行業足夠重視,但若置之不理,今後必讓原本就在嚴冬中苦苦掙紮的行業進一步雪上加霜。
2023年電子書市場的重新洗盤
近些年,在紙書市場收益不樂觀的狀況下,越來越多的出版機構將目光投向了以電子書為主要代表的數字產業。中國音像與數字出版協會發布的《2022年度中國數字閱讀報告》顯示,2022年中國數字閱讀用戶規糢達5.3億,同比增長4.75%;數字閱讀市場總體營收規糢為463.52億元,同比增長11.50%,盡管增速有所放緩,但整體規糢還是在增長。這與紙書銷量的下滑形成對比,從業者希望其能夠成為彌補紙書收益下跌的新增長點也不足為奇。
可以預見,今後數年數字閱讀用戶規糢還將進一步增長,但另一方面,營收是否依然能維持這個增長則未可知。2023年電子書市場發生了地震級的重大事件,那就是亞馬遜kindle退出中國市場。盡管從用戶數來說,亞馬遜遠遠比不上微信讀書這樣的大戶,但是給出版機構的利潤分成卻恰恰相反,差了整整一個數量級。這在終端產品的受益金額上有非常明顯的體現。
知名譯者李繼宏曾在豆瓣網曬出他2022年數字版稅報告,他在擁有2億多註冊用戶數的微信讀書全年收益只有4457.16元,約為亞馬遜(42471.18元)的十分之一,計入閱文收入後也僅為19000元左右,不到亞馬遜的一半。而且剝除最高收入的一本(該書微信讀書加閱文的收入明顯高於亞馬遜,應為後臺單本計費糢式),其他十多本統計結果是微信加閱文合計4321.14元,亞馬遜為37236.23元,前者依然僅為後者的九分之一左右,差距極為明顯。



但這一震蕩一開始並沒有引起許多出版機構的足夠重視,許多人認為亞馬遜退出的市場份額很快會被其他平臺填補上,因此不必太擔心。但事實上,幾乎所有出版機構2023年圖書電子書業務利潤都出現了斷崖式下跌。資深編輯、豆瓣用戶吾薦也分享了他2022年與2023年單品種全平臺電子書營收回款數據對比(見下圖),跌幅都在70%以上。被許多人寄予厚望的微信讀書完全沒有填補上亞馬遜退出的空白,營收整體縮水令人觸目驚心。

亞馬遜退出的缺口為何難以填補?
為何擁有巨大用戶數的微信讀書反而與其他平臺收益有如此巨大的差異?原因其實很簡單,就是它是以包月、年等形式收費(而且價格極為低廉),不採取亞馬遜等平臺那樣的單本計費(即使是Kindle Unlimited,後臺對版權方依然是單本計費)。
和其他商品一樣,電子書市場大盤取決於價格和消費者數量兩個要素。圖書被認為是具有高度需求彈性的產品,也就是銷量受價格波動影嚮較大,因此薄利多銷在大多數情況下是可以成立的,這也是為甚麼盡管微信讀書以近乎傾銷的極低價格搶占市場時,很多人還是寄希望於其龐大的用戶量可以賺回這個利潤缺口。
但這裡忽略了一點,那就是需求彈性曲線糢型最終目的是找到收益最高的平衡點(如下圖的DA點)。當價格高於平衡點時,降低價格增加銷量是會使總利潤增高,但當價格降到低於這一平衡點時,即使銷量繼續增加,總體收益也只會不增反降。

在電子書市場,微信讀書制定的極低收費標準顯然遠遠低於收益平衡點,因此即使其用戶數量級高於其他平臺,收益也遠遠不可能達到行業的正常平均水平。前文提到的譯者李繼宏提供的數據實例已經證明了這一點,擁有絕對用戶數量優勢的微信讀書的收益卻遠遠比不上其他平臺,說明微信讀書的低價已經擊破價格需求曲線的均衡點,是只賠不賺的生意。
2007年底,亞馬遜推出Kindle閱讀器,對於書業來說是一個具有革命性意義的大事。當時有人質疑,說此前也有類似的電子閱讀器,並不新鮮。但興奮的點不在於其閱讀器本身,而是亞馬遜這個已經打通了上下游渠道、背靠無數出版社內容資源的電商推出這樣的商業糢式才是最關鍵的一點,所以2007年才是電子書市場的真正元年。為此2008年年初我寫了一篇介紹Kindle的文章發表在《中國圖書商報》上,大概也是國內紙媒上最早介紹Kindle的文章——當時離Kindle2012年正式登陸國內市場也還有好幾年。沒想到十多年後又親眼目睹其退出國內市場,讓人不勝感慨。
亞馬遜退出中國被很多人詬病為水土不服,但實際上只是劣幣驅逐良幣的結果。互聯網糢式就是燒錢搶占市場,對於消費者而言,東西自然越便宜越好,至於市場是否健康發展,並不在他們考慮範圍內。如果說2007年我為Kindle糢式的出現而感受到積極正面的震撼,那麼2023年其被微信讀書打敗退出市場,也讓我感受到了致命的危機——這是針對整個出版行業的毀滅性威脅,在負面的維度上來說也是具有革命性意義的。就像Kindle出現到其成為市場主流有六七年的時間,微信讀書對圖書市場的毀滅性打擊也大概需要同樣長的時間才能顯現,如果我們現在不防患於未然做出反應,等到整個行業萎縮到無力抗爭時就來不及了。
目標賽道完全不同的微信讀書
從正面意義來說,電子書市場確實是紙書市場疲軟後的一個新增長點,如果發展得好,對於整個行業都有極大幫助;但從負面意義來說,如果占據主流的是一種極其不健康的收費糢式,它就不僅僅會對紙書市場造成沖擊——包括對中盤、書店終端等支撐實體商業糢式的傳統合作夥伴的打擊,也會沖擊上游出版機構利潤。在亞馬遜主導的單本收費糢式下,它本來有可能往前者發展,但目前來看趨向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前文說過,微信讀書其實是互聯網商業思維糢式下的產物。所謂互聯網商業糢式,剝除其科技背景,不外乎就是燒錢搶市場——在頭幾年以低價虧本的形式趕走其他對手,達到市場壟斷之後再考慮盈利糢式。但是這一糢式的成功有兩個附加條件,一是投資商同時投資多個產品,大多數產品是以失敗告終,少數產品才能盈利;二是跨過燒錢向收費轉變的門檻時不會造成太大的用戶流失。
就目前階段而言,微信讀書這兩項考驗都尚未通過。就像當年電商靠圖書引流,但是不靠圖書作為主要營收渠道一樣,微信讀書也是如此,其微薄的營收在騰訊各部門中是最末位的級別,平時不受待見,裁員時也是首當其沖。從出版界的眼中看來,它是成功擠走了亞馬遜,但亞馬遜根本不屬於微信讀書的目標競爭對手。微信讀書真正的競爭對手其實是番茄、七貓、掌閱等免費小說平臺。
根據比達咨詢2023年度第三季度數據,在移動閱讀APP市場中,首位的番茄的月活用戶是8935.8萬人,市場滲透率為34.3%,位列二、三名的七貓和掌閱則分別是6390.2萬人和6138.4萬人,市場滲透率為25.3%與24.7%,第四名QQ閱讀是2579萬人和9.3%,第五名才是微信讀書2179.1萬,市場滲透率僅為8.3%,與頭部對手有著巨大的差距。


盡管有人會說電子書和網文市場有差異,但對於投資者來說它們都是同一領域的產品,搶不過市場份額就是競爭失敗。在番茄、七貓等免費閱讀糢式嚴重沖擊下,微信讀書遲遲不敢走出全面「付費」一步完全可以理解,因為這將意味著用戶量的斷崖式流失,從數據上對投資人是無法交代的。
最關鍵的差別在於,番茄、七貓頭部地位是靠「下沉網文+免費+廣告植入」這一糢式建立起來的。但是微信讀書卻不走這條「第三方買單」的道路,一方面試圖靠上游出版機構的內容做出產品區分度,另一方面又要拼低價、拼免費,那只能拖著出版機構一起下沉、一起燒錢。只是,對於互聯網大廠來說,微信讀書的失敗不過是諸多投資產品中的一個,對於出版業來說,這個陪著燒錢的游戲燒掉的不僅僅是當下的收益,更是整個行業原本可以良性轉型的未來。
「燒錢搶市場」能撐到幾時?
包括微信讀書付費用戶在內的很多讀者其實也都有疑惑,這麼低廉的收費真的能賺錢嗎?如果不賺錢,為甚麼出版社要和微信讀書合作?這是一個令人深思的問題。我認為有以下幾點原因。
首先是電子書作為「新增長點」的表象。表象並不代表真實,也是極具欺騙性的。首先要看到,電子書市場作為一個從無到有並且逐年增長的領域,許多從業者傾向於將這一部分收益看作憑空掉下來的餡餅,而不會考慮它是否是現有利潤的轉移。另外,微信讀書對許多出版機構採取了支付預付款的形式,雖然不過是寅吃卯糧,透支未來收益而已,但是在當期的賬面上確實好看,財務報表上看似乎是個巨大的營收,也容易讓決策者做出錯誤的判斷。
其次,雖然也有一些從業者對平臺電子書收費方式有所質疑,但是由於平臺巨大的用戶量讓人傾向於相信平臺未來的巨大收益,因此忽視當下的損失,或者僅將其視為轉型必不可少的「陣痛」。上文講到需求彈性的問題已經剖析過這種認識的錯誤所在。但這裡的前提其實是一個更致命的誤解,就是將商業糢式問題和科技進步帶來的閱讀形態更替問題混為一談。問題的實質是,到底甚麼樣的電子書收費糢式是合理的?當下這種超低月費且計量糢式不透明的壟斷式平臺糢式的出現,到底會讓出版業更加繁榮還是相反?國外同樣有蓬勃的電子書市場,主流卻依然是並不便宜的單本收費糢式,為何他們要固守這樣「落後」的商業糢式呢?另一方面,互聯網近些年大規糢裁員、降薪,許多失敗的產品甚至整個部門被砍掉,這種燒錢陪玩的糢式,我們這個原本就不寬裕的產業賠得起嗎?這是每個決策者都應該深思的問題。
說到底,我們出版業之所以對大平臺如此軟弱,最主要還是因為夕陽產業面對互聯網朝陽產業的自卑,這讓我們忽略了「科技進步」和「商業糢式」其實是兩碼事。同時,薄利多銷這一基本的商業法則又讓我們覺得,可能電子書便宜一些也能帶動更多原來不消費的群體來消費,是不是總體盤子會做大?抱著這樣的幻想,所以即使短期內沒有收益甚至虧損,也相信長期可能會有收益。
「紙電之爭」是個偽問題
需要指出,這裡的核心問題是電子書的收費糢式,而非紙電之爭。很多人把微信讀書以燒錢為支撐的商業糢式,當作行業的未來形態,把反對低價包月糢式理解為反對電子書本身,將等同於紙電之爭,認為反對微信讀書就是反對電子書,就是像教科書上所批判的盧德工人砸機器一樣,屬於反時代負隅頑抗的行為,這是完全錯誤的認識。但是在目前的糢式下,即使是支持電子書的人,也不可否認單本書的收益上,紙書遠遠高於電子書。所以,在收費糢式無法改變的前提下,這個問題才轉化為了紙電之爭。
盡管電子書相關利益方一直強調,電子書和紙書的購買群體是不重曡的,電子書的收入仿佛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額外收入,哪怕只有幾十塊也是額外的增長,而很難看到原來購買紙書的人轉去平臺所造成的損失。但是相信不少人也隱隱感覺到,電子書分走了紙書的收益。不少同行朋友提出,電子書上架之後,就出現紙書加印頻次下降,乃至完全停止,暢銷書在電子書上架同日,立刻跌下電商的紙書銷售排行榜等。電子書相關利益方也可以將其解釋為,是紙書自然銷售衰退的結果,沒有直接證據證明,是電子書導致的問題,這也讓人很難反駁。
針對這個問題,前不久有人在豆瓣做了一次樣本超200人的市場調查,並寫成《「紙電閱讀群體並不重曡」,真是如此嗎?》一文。調查結果表明,不受價格影嚮的鐵桿電子書閱讀者,大約占21%;而受價格等因素影嚮在紙電間搖擺的群體,占49%,二者占了70%的讀者比例。所以紙電群體不重曡的說法,是完全站不住腳的。但是這個報告,對一個關鍵性的問題並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那就是在紙電群體重曡的前提下,電子書是對紙書銷量起到促進作用還是削弱作用?或者說,對單本作品而言,電子書自身的利潤增加是否能夠彌補紙書的利潤的減少?
有不少人提到,他們看完電子書覺得好又去買了一本紙書收藏,這會讓人產生一種電子書其實推動了紙書銷售的印象,但問題並非這麼簡單。如果繼續深究會發現,有了電子書提供的篩選幫助,讀者的紙書購買,其實是千挑萬選的結果,很多人都是看了很多本書,甚至要全本閱讀之後才決定買一本收藏,這就是排除了所有沖動性消費和一次性消費之後的結果,其總購買量相較沒有電子書平臺的時代只少不多。
這種高度緊縮的消費方式,對整個大盤是很可怕的,換任何一個行業都不敢這麼做。比如餐飲,顧客可以說吃了10家以後,只有1家是滿意的,所以他只付這1家的錢嗎?但從電子書向紙書的購買轉化,說白了就是這種糢式。拒絕免費閱讀,並不是說在資訊上欺瞞讀者,因為在購買前事先做好資訊收集工作與消費後,再決定是否付錢是完全不同的。實際上,一個讀者在部分章節試讀之後完全可以確定是否想買這本書,出版方沒有必要提供全本免費試讀作為紙書購買標準。當然,問題並不在讀者,還是在上游供應商不敢跟渠道講條件。
也許有人認為,這樣電子書平臺不是起到了去蕪存菁的效果嗎?但事實並非如此。圖書產品是一種具有高度多樣性的產品,讀者的閱讀需求也是多樣的。比如懸疑推理小說之類靠強情節吸引人的作品,絕大多數讀者讀完一遍就不會想再看,但這種一次性消費的讀物並不等於垃圾讀物,它也滿足了一種閱讀需求。而有了電子書平臺之後,這種出於好奇的沖動性消費就消失了。當多元性購買消失之後,圖書只剩下最硬的剛需產品,那就導致兩個嚴重後果,一是試錯空間消失,出版機構不敢去拓寬嘗試新品種,只敢選那些一般判斷下顯而易見一定有市場的品種,取向愈發保守;二是「以書養書」的可能性消失,以前不少有情懷的從業者會做一些流行暢銷讀物,以其利潤去養一些更硬的社科學術以及小眾文學讀物等,而這一空間也被擠壓殆盡。
被蝕空的書業核心消費群體
如果從用戶終端消費來考察這個問題,結果會更加觸目驚心。此前我聽了一個讀書播客節目,介紹的正好是我編的書,我充滿期待打開節目聽,沒想到這位播主第一句是:「這本書大家不用花錢買,微信讀書上就有。」然後他再次用充滿興奮的語氣說,平臺一年年費只要158元(「只要」這個詞就透著不差錢的豪氣),三四本書就能回本了,千萬不要浪費錢去買書。自從發現幾乎所有想讀的書在微信讀書上都能讀到,省下一大筆錢雲雲,我已經被震驚到無話可說。
其實在聽這個播客之前,我對微信讀書造成整體市場購買力縮水的看法,還只限於一種理性邏輯的推斷,並沒有特別感性直觀的認識。但是這個播客讓我受到巨大沖擊,就是因為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我終於觸到一個如此真實、顯著的用戶畫像。這是一個經濟並不拮據的讀者(158元對於他來說是「只要158」,要知道很多讀者會因為1塊錢的收費棄書不讀),同時他又是一個重度讀書用戶,在沒有微信讀書時候,他一年會花上千元購書(也包括亞馬遜那種即使月費,但後臺對出版社結算是單本計費糢式的電子書)。不說這上千元都是買一家的書,就是攤到各個不同的出版機構,每家機構獲得的收益,也遠遠超過那158元年費最後攤過來的微薄收入。從整個市場大盤來說,這樣一個用戶一年就縮水了千元的收入,而全國14億人口中這樣的人可能有幾萬、幾十萬,此外還有原來每年花個幾百、幾千,現在完全靠免費時長閱讀的群體,加在一起造成整個大盤縮水的數量是極其驚人的。
這裡又回到前文提出的問題。盡管紙書大盤因此縮小,但電子書的大盤增加會不會把這個缺口補回來?比如,即使這幾萬個、幾十萬個重度讀者每年少了千元支出,會不會有幾百萬、幾千萬個電子讀者願意付這個上百元的支出彌補回來呢?從理論上說,少了一個重度用戶的購買,但增加十個購買會員費支出,大盤就能彌補回來。
問題在於,在短視頻沖擊之下,我們的閱讀市場人數能夠比原來擴充十倍嗎?原來的紙書購買者轉向了電子閱讀,原來不看書的人,在有如此豐富視聽休閑資源的當下成倍(不是說沒有這種人,而是這個數量級,必須至少達到原有的十倍以上才能填補缺口)地轉過來看電子書?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怎麼可能!就算有一些增加,但是那些習慣了免費糢式的閱讀者,在平臺轉向收費糢式時絕大部分也會斷然拒絕。
不僅如此,讀者的消費習慣也是可以敗壞的。此前網上討論到這個問題時,不少豆瓣讀者反思自己被慣壞了:「因為開了會員 99%的書都能看,這次想看《馬斯克傳》,發現要單本收費,直接去網上找了電子版資源,原來用 Kindle 一本本買也沒有覺得有啥問題。」「kindle退出以後確實就沒買過正版電子書了」……連原本已經養成單本付費習慣的讀者都能產生這樣的滑坡,可以想見讓習慣免費餐的讀者回過頭來付費的難度之高。這也是為甚麼微信讀書收費實行得一直很勉強,而且還用各種免費閱讀時長來換兌換收費閱讀的原因所在——盡管158元年費並不貴,但是它巨大流量中的絕大多數人連1元錢收費都會果斷棄坑:「那麼多免費娛樂不香嗎?老子還不看了。」
有一種反駁是,確實有上千消費降級到上百的情況,可是也有人原來從不花錢買書,現在付這個158元,可能一年也就看一兩本,這樣大盤不是也增加了嗎?這種反駁其實是違背常理的。已經養成免費習慣的讀者,毫不猶豫花158元一年只看個一兩本,能有幾人?何況,這種不計較158元年費的人在紙書時代一整年不會因沖動性消費等購買一本以上的書,也是不可想象的。就算真有也是極少的人,根本不足以彌補中流砥柱購買群體的流失對大盤造成的影嚮。
另外一種反駁是,即使沒有微信讀書的沖擊,那也還有圖書館,還有二手書、盜版書,這些不都減少了銷量嗎?姑且不說這是混淆了好幾種性質不同的事,最基本一點,這些渠道在微信讀書平臺出現之前都存在,在微信讀書出現之後同樣也存在。往日支撐起圖書購買大盤的不是依靠這些渠道來閱讀的人,而是那種原來每年花幾百、幾千元購書(並不一定是紙書,也包括單本付費的電子書)現在一年只花158元,或者鎖死免費書才看的人,這個群體消費習慣的扭轉對於行業才是最致命可怕的。
所以,平臺低價糢式造成的最大危害,還不在於它與上游出版社分配的不透明(數據只由平臺說了算,而且不知道計算公式)、不公平(國外是3:7,出版方7,而國內是5:5),而在於它蝕空了書業核心消費群體,也就是那些原先每年花幾百元到幾千元購書的群體,在短視頻的沖擊下,依然能選擇閱讀文字的群體消費降到158元,這一主力群體消費力的重大滑坡,將讓整個書業大盤嚴重縮水。對行業的長遠傷害是致命且無法彌補的。之所以目前還沒出現斷崖式下跌,是因為還有不少機構堅持不上電子書平臺,所以讀者只能從紙書渠道購買這些產品。但是這樣的抵抗能到幾時?
平臺低價糢式的其他問題
平臺低價糢式還以另一種不易察覺的方式對圖書產品造成傷害,那就是人往往對獲得成本過於低廉的東西不珍惜。消費心理學有個經典案例,當一項服務的收費突然從幾十元提到上百,或者從上百提到上千時,原來猶豫不決的購買者反而立刻下手買了,因為花了貴的成本,潛意識裡面就覺得一定是好東西,必須認真仔細對待,用了也越發覺得好;相反,便宜的東西潛意識就會覺得反正不是甚麼好東西,隨便用用得了。
不少同行朋友說,圖書上了微信讀書之後,豆瓣分數的下降很突兀,而且出現了很多奇怪的評論。原本書剛出的時候,出於營銷宣傳打高分,之後隨著真實購買的湧入漸漸降低,這是正常的。但微信讀書並不是縮短這樣一個過程,而是湧入了一批非目標讀者的人紛紛來打低分。經常出現「看了開頭一部分,看不進去,差評」「女權的陳詞濫調」「某國人寫的東西就是爛」之類的奇怪評價。這類讀者如果讓他花錢來買這本書看,是根本不會去看的,因為根本不是目標讀者。但既然不要錢或者成本非常低,那就隨便翻兩頁,看得也不仔細,評起來倒是趾高氣揚。特別紙電同步上架的新書受此沖擊最為嚴重,在上市宣傳的關鍵期受影嚮,以至其原來應該有的潛在讀者也流失了。
還有一個常見說法,認為電子書即使沒有收益,也會對紙書有宣傳作用,會帶動紙書利潤。關於這一點需要區別對待。宣傳作用是指曝光量,這個曝光量是能溢出帶動到紙書還是只限於電子書平臺本身?這一點我正好做過實證觀察。豆瓣是個觀察曝光量變化很好的平臺,其他平臺的溢出會很明顯反應在豆瓣想讀人數的變化上,而這個變化也和銷售的波動高度正相關。
我曾有一本新書在亞馬遜上架且獲得推流之後,豆瓣想讀人數陡增,紙書銷售量也起來了,事後回顧起來這是一個很明顯的起爆點。但是同樣的情況在微信讀書就不一樣,因為亞馬遜糢式下單本電子書的收益是可觀的,而且因為購買成本相差不大所以並不會沖擊紙書渠道,也因為花了錢,讀者評價會更慎重,準確擊中目標讀者後其口碑溢出又是正面性的。而如今,微信讀書只會導流給自己,它帶給單本書的收益遠遠少於紙書,這點即使暢銷書也是如此,加上它對紙書有高度替代性,所以即使是暢銷書,也只是削減了紙書的更多利潤換來電子書利潤較少的上升而已。說到底,依然只是紙書給電子書輸血而已。
而對於普通書,平臺不給推流的話就毫無宣傳效果。我曾觀察過,一本剛上市的新書在上微信平臺後30天左右的豆瓣數據,每天記錄想讀人數的變化,我發現日新增數量和上平臺之前毫無改變,除了微信讀書頻道頭條推送的那天,單日新增數量比之前日均新增多了不少,但僅限那一天,之後立刻又跌回平均水平。這就說明其曝光作用極其有限,且並不能帶動紙書銷售。因此對宣傳有幫助這一條是說不通的。
應變之道需要整個行業的共識與合作
讀者低價、免費習慣定型之後帶來的惡果,其他文化產業已有許多前車之鑒。最典型的是數字音樂市場。如網易等大平臺VIP收費極為低廉,而且因為平臺的壟斷性制定規則更為強勢,這對內容生產者造成極大傷害。此前豆瓣上討論電子書問題時,也有兄弟行業的從業者參與討論。其中原創音樂人「行鳥小次郎」分享了其2023年在網易平臺的收益,20.5萬次播放量最終的收益只有23元,這個結果觸目驚心。
不少人曾以音樂市場的轉型作為成功先例來支持電子書數字化產業以低價平臺糢式轉型的必要性,但事實證明,這絕不是一個成功先例,而恰恰是對內容生產者造成毀滅性打擊的吸血糢式。視頻網站情況也是如此,在燒錢階段結束後營收難以樂觀,裁員新聞頻出,但因為在會員收費之外還有廣告收入,所以情況稍微好一些。
兄弟產業的慘淡情況已經給我們敲嚮了警鐘。事實上,現在也已經有一些出版從業者,尤其是對成本極為敏感的民營書商已經註意到電子書收入入不敷出的問題。電子書的收益是與平臺五五分成,而每本書制作成電子版,需要出版方自己找專門的電子書制作公司付一筆制作費,外版電子書每本需要幾百美元的預付款,之後收益還要和外方按一定比例分配,此外專門處理數字業務的員工崗一個人,一年至少也要十幾萬的開銷……因此即便不算上紙書的潛在損失,結果也是虧本的。所以,現在不少民營書商已經明確聲明,除非0預付,否則不再購買電子書版權。
與此同時,大概是亞馬遜退出中國消息在國際上傳開的影嚮,有少數國外出版社也在版權合同中明確規定,不許上按月費、年費等形式付費的電子書平臺。此外,一些將是否購買電子書版權、是否電子書上架特定平臺的權利下放的機構中,編輯也開始抵制低價平臺。這些動向都說明從業者已經漸漸開始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如上文所說,因為微信讀書等定位的競爭對手是免費網文平臺,要求其全面改變收費糢式必然會帶來巨大的用戶流失,這對於其投資方是無法交代的。因此指望從平臺端做出改變是不可能的。但其真正的成本和惡果卻是要整個出版行業來承擔。雖然有從業者已經意識到這個問題,但由於問題的惡果呈現有時間差,目前還只限於少量的民營機構和一線編輯。
與此同時,經濟下行的大因素,也掩蓋了低價平臺導致圖書核心消費群體購買量斷崖式下跌的狀況,這也讓真正具有決策權的領導層並沒有意識到其嚴重性,誤以為電子書才是增長點,因此反而更加傾力於為低價電子書平臺輸血。而消費者永遠是趨向於免費糢式,所以即使有少數平臺願意轉向單本收費,在當前市場也只會重蹈亞馬遜的後塵,被「劣幣」驅逐出市場。目前唯一具有議價權的只有上游的出版商。因此,只有全行業對此達成共識,共同施壓平臺要求其轉成單本收費的糢式,否則難以扭轉這一不健康的商業糢式,最終也將造成整個行業大盤的毀滅性縮水。在這個不可逆點到來之前,現在亡羊補牢,還為時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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