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生對了時代,以前過年吃麵食可能會中毒發瘋

毒麥

過年少不了吃一些麵食。比如北方的習俗是初一餃子初二面。在福建莆田,正月初一要吃媽祖面。不過你可能不知道,在現代農業技術出現之前,吃小麥麵粉製成的食物是有風險的,可能會中毒發瘋。對於麵食,古人甚至說「安得此殺人之物」。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這種讓人腦稀搭牢的麵食,來自和小麥如影隨形的山寨貨——毒麥Lolium temulentum L.)。

毒麥成熟後的樣子。圖片來源:missouristate.edu

在工業文明前,毒麥曾經遍布全球。毒麥在人類農業和文化中曾經占據重要的地位,在史書、文學作品和民謠中都能找到它的存在。不過就在這兩百年間,我們卻逐漸淡忘了它的名字,在吃麵條饅頭時,再也不會擔憂這個可怕的毒物了。

毒麥是禾本科毒麥屬(Lolium)的古老植物。毒麥實際上是一種「寄生」在小麥和大麥田裡的雜草,它的發源地和小麥和大麥的發源地一致——美索不達米亞的新月沃土以及地中海東部。

大麥和小麥一樣,毒麥受到來自人類選擇的演化壓力。為了不被農民剷除,毒麥演化出了和小麥以及大麥相似的外表以及生命周期,比如它和小麥一樣成熟後不落粒,種子的形態和大小也極為相似,連篩子都很難過濾。

這種模仿被稱為瓦維洛夫擬態。藉助瓦維洛夫擬態,毒麥隨著大麥和小麥種子的傳播遍布全球,和它們共存了至少5千年。

大麥(上)和毒麥(下)的對比。圖片來源:(DOI)10.1007/978-94-017-0552-3_3

在公元前3200年的作物種子中就出現了毒麥,在公元前2000年的埃及陵墓中發現的小麥粒也混雜著毒麥。

在中國,毒麥也叫苦麥、藥麥。這種「面」目可憎的植物一般生長在內蒙古、黑龍江、吉林、江蘇、湖北等11個省。根據中科院系統與進化植物學國家重點實驗室研究員解焱和同事的調研,在20世紀末,全國除西藏和台灣外所有的省都有報告毒麥。目前毒麥已被列為國家級植物檢疫對象。

雖然毒麥在各個方面模仿小麥和大麥,但是這種模仿並不「面面」俱到。它唯獨不屑於複製的,就是大麥和小麥的營養價值。因為「有毒」的個性,毒麥曾被譽為「世界上最糟的雜草」。

一大片毒麥 圖片來源:wikipedia

實際上,吃了少量毒麥後,人會出現眩暈、無法思考、眼睛看不清、說話有困難等等類似醉酒和癲狂的症狀。馬、豬、雞吃了混有有毒麥的飼料會中毒暈倒。在古希臘,毒麥被稱為「讓人發瘋的植物」(plant of frenzy)。實際上,毒麥的學名 Lolium temulentum 中 temulentum 的意思是喝醉、中毒。

有趣的是,目前雖然沒有對中國工業文明前毒麥在麥田中滲透程度的研究,但是在中國古代醫書中,可以找到毒麥的蛛絲馬跡。

實際上,歷代醫書中有「面有微毒」的說法。比如宋代《本草圖經》中說:「小麥性寒,作面則溫而有毒。」明代慎懋官在《花木考》中寫道:「小麥種來自西國寒溫之地,中華人食之,率致風壅。小說載中麥毒,乃此也。昔達磨游震旦,見食麵者驚曰:『安得此殺人之物』。這些觀察可能把毒麥的毒性錯誤地歸因於小麥,屬於「一面」之詞了。

不過直到現在,毒麥毒性的本質還存在許多爭議。1892年,黑麥中的一種毒素被首次提純出來,它就是毒麥鹼(temuline),許多人認為毒麥鹼就是毒麥的毒性來源。但事實上,這種毒素毒性並不強,不能解釋毒麥中毒的所有症狀。

此外,毒麥常和麥角菌(一類真菌)共生,而麥角菌能產生類似於人造迷幻藥LSD(麥角酸二乙醯胺)的一類生物鹼,因此一些學者認為毒麥的毒素來源於共生真菌。

小麥和毒麥都有可能被麥角菌感染,圖中黑色物質是麥角在小麥上產生的黑色子實體。麥角菌能產生具有致幻作用的生物鹼。圖片來源:wikipedia

不過在毒麥毒化人類的漫長歷史中,古人逐漸發掘了毒麥的價值。由於毒麥的致幻作用,在古希臘,毒麥叫做 aira,是在宗教儀式中使用的藥物。在歐洲,毒麥也曾被當作麻醉劑。摩洛哥人用它來緩解出血和尿失禁。

意大利歷史學者 Piero Camporesi 甚至提出,在現代農業技術出現前,毒麥對於歐洲的農民們來說是一種「人造天堂」:飢餓的農民故意食用摻雜了毒麥的麵包,常常處於譫妄的半瘋狀態,藉助毒麥的作用暫時擺脫現實的苦悶。

被毒麥污染的食物也可能是中世紀晚期的一種跳舞怪病——聖維特斯舞蹈症(saint vitus’s dance),以及17世紀末美國麻省著名的塞勒姆審巫案 (Salem witch trials)的肇因。

不過,因為毒麥的苦味和致幻性,一些釀酒廠為了增加酒勁和風味,會故意添加毒麥。歐洲還曾有專門用毒麥烤制的用於娛樂的「恍神麵包」(dazed bread)。

在文學作品中,作為小麥的對立面出現的毒麥也代表著瘋狂和叛逆。實際上在現代農業技術出現前,毒麥潛伏在文學世界的各個角落。

比如在《馬太福音》第13章第24-30、36-43節的「稗子的比喻」中 ,小麥是忠實的象徵,毒麥則是反叛的象徵。毒麥被稱為 tares,被視為農夫的敵人。

在《馬太福音》中毒麥被翻譯為稗子:「容這兩樣一齊長,等著收割。當收割的時候,我要對收割的人說:先將稗子薅出來,捆成捆,留著燒,惟有麥子要收在倉裡。」 圖片來源:pycrl

在古希臘喜劇作家阿里斯托芬的戲劇《商船》中也有提到毒麥。

在莎翁的《亨利六世》和《李爾王》中,毒麥也推動了劇情發展。李爾王用各種雜草製成的皇冠裡就有毒麥,這頂皇冠象徵著李爾王的瘋癲,而瘋癲就是毒麥中毒的一個症狀。

不過,這樣的劇情已經成了歷史,現代農業技術的出現為毒麥帶來了致命一擊。

現代農業機械通過雜草和作物的不同物理特徵(比如密度、大小、導電性)可以使作物和雜草種子分離,這類技術被稱為種子清洗(seed cleaning)。在除草劑和種子清洗等現代農業技術的作用下,小麥和毒麥的種子可以被輕鬆分離。而又因為毒麥已經完全適應了麥田的人造環境,若沒有人類的耕種,毒麥便無法在野外生存。這個混世魔王歷史也就驟然落幕了。

某個利用風將種子按大小分類的種子清洗機。

在農業技術發達的歐洲和英國,毒麥幾乎絕跡。現在,只能在一些農業技術欠發達的地區,比如北非、南亞和西亞找到它的蹤影。在埃塞俄比亞收穫的小麥中,10%是毒麥的種子。

當初是人類想和這種聲名狼藉的物種分開,現在卻又想讓它回來。2014年 ,英國政府的顧問機構自然的英格蘭 (Natural England)資助了 The Species Recovery Trust(物種復原信託),其中就包括防止毒麥在英國的滅絕。該計劃甚至希望把毒麥重新引入野外,增加英國的物種多樣性。毒麥的種子也被保存在了英國邱園的千年種子庫裡。

英國邱園的千年種子庫。圖片來源:kew.org

毒麥的大起大落令人唏噓。但和毒麥的走勢不同,一些麥田雜草卻成功擺脫了罵名。它們不但沒有被現代科技趕盡殺絕,反而順利被扶正成了作物,而人類也忘卻了它們的黑歷史。這些曾經的雜草現在常常出現在我們餐桌上,它們就是燕麥和黑麥。

早餐燕麥片,原本是雜草啊。圖片來源:pixabay

20世紀40年代,前蘇聯著名生物學家尼古拉·伊萬諾維奇·瓦維洛夫(Nikolai Vavilov)提出,燕麥、黑麥和小麥十分相似,農民無法通過直接剷除或者揚谷的方法過濾它們的植株和種子。

在人類一代一代的無意識篩選後,燕麥和黑麥從原本令人討厭的雜草逐漸升格為全新的作物,它們的營養價值也被人類推崇,堪稱山寨成自主品牌的勵志典型。沒想到麥片是麥騙啊。

撰文 | 七君

來源 | 把科學帶回家(ID: steamforki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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