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者歸去:大城外藏著起點

北漂
image

1993 年,楊坤進京北漂,到保利大廈唱歌,沒幾天被開除,轉戰公主墳舞廳,數日後,再被開除。

他脾氣倔強,不愛討好客人,背著行李游走北京,從賓館一路住進澡堂,最後棲身地下室內。

那是北京五棵松附近一間地下室,出租前是小區存儲舊貨的防空洞,月租 150 元。

此後北漂十年,他搬家 55 次,地下室占半,成名多年後還常做噩夢,「夢到沒錢沒地方住」。

那些年,無光的房間和潮濕的走廊,成為許多人奮鬥的起點,大城地下室內,住滿追夢的人。

鄧婕在地下室睡著門板,王小丫在地下室想念泡面,孫楠最講究,從家借錢買二手冰箱,放地下室公用,但裡面裝的也只有土豆茄子。

相比他們,鄧超住的陽光些,他在地安門附近租一間違建房,開門就是牀,冬天時,牛仔褲洗完能凍折斷。

為了禦寒,鄧超去廢品收購站討來海綿墊,剪成條狀,一根根往牆縫裡塞。

環境艱苦至此,但漂泊者們無人退卻。那年的北京像磁石般充滿引力。

他們大多坐著綠皮火車抵京,進站前列車減速,將肅穆感拉滿。列車員用甜美嗓音介紹偉大首都,而北京站的鐘聲,預告著新生活開始。

那年的北京,足以讓追夢人目眩神迷。北三環的國展占地五萬平,海澱的國圖是亞洲藏書之冠,玉淵潭邊央視老樓內,56 塊熒屏組成高牆,上演著時代的歡喜。

從老樓向南,是高聳雲天的中央電視塔,信號從這裡發出,波蕩全國各地。

那些年漂泊者心中,大城如塔,堆積著資訊,縱橫著機遇,無窮資源和因果都在此糾纏,前往北京,便等同有更多可能。

少年的黃光裕,在燭光下指著地圖上的北京;安踏的丁世忠,17 歲背球鞋進京,蹲在王府井櫃臺邊賣鞋。

剛剛觸摸互聯網的馬雲,同樣進京推銷黃頁,屢遭碰壁後,他靜坐在北京長夜。

多年後,他在 KTV 唱汪峰的《北京北京》,唱至動情:

當我走在這裡的每一條街道,我的心似乎從來都不能平靜
除了發動機的轟鳴和電氣之音,我似乎聽到了它燭骨般的心跳

資訊和機遇吸引下,各路人馬勇闖北京,張國立電影《混在北京》中,老邁的筒子樓樓口,走出一位位畫家、詩人、編輯和翻譯。

他們笑著擁抱北京,帶著烏托邦般的美感。

現實中,北漂畫家和文藝人士,聚攏在圓明園邊,租住的邨舍漸漸被稱為畫家邨。

崔健在此醉酒,竇唯在此彈唱,樸樹在此寫了《白樺林》,音樂人、畫家、攝影師閑時就去北大聽講座,講座上有劉震雲和餘華。

有攝影師每天奔波各類講座,至今滿心留戀,「那時候眼睛睜得很大,因為一個月接觸的新知識在南方十年都接觸不到。」

清苦時,畫家邨眾人,常熬白菜度日,但理想足以慰藉生活。他們來北京,便是尋找命運變化的可能。

1995 年,畫家邨拆除,北漂們卷入商海,做彫塑的搞起裝修,畫水墨的開了餐館,「詩意的時代結束了」。

同年,中央電視塔首辦攀登大賽,人們沿著 1485 級臺階,向上跑去。

那些帶著夢想進京的人,已知追夢的殘酷。塔的時代,總需攀爬。

1999 年,高校首輪擴招,這也宣告著四年後,更多北漂、滬漂、廣漂的誕生。

新一代漂泊者,相比於九十年代前輩,目標更踏實,只求努力留在大城。

四年後,他們穿過非典的肅殺,走過蕭條的招聘場,紮入一個個老舊小區或城中邨內。

在北京,新北漂聚在唐家嶺、天通苑、回龍觀以及後來的北京像素。

天通苑位於北京正北,建成於高校擴招那一年,7.7 平方公裡社區,吞納著 40 萬人。

建成當年,它被評為亞洲最大社區,也被調侃為最不適合人類居住社區。

1999 年,天通苑漫長的故事開始。每日清晨,小區門前主路總有凝固的車龍。公交車常中途開門,人群麻木挪動,步行到兩公裡外的地鐵站。

和天通苑遙相呼應的回龍觀,住的則是北漂的碼農,十年前,他們流向海澱中關邨,十年後,他們流向望京和西二旗。

有碼農把租住房間,稱為龍字開頭的火柴盒,「只是一個睡覺的地方」。

2008 年,北京清空地下室,同年興建的像素社區,成為年輕一代漂泊者的新坐標。

北京像素的建築風格,源自蜂巢,凹凸方塊如魔方般曡加,充滿科技質感。

那些住進蜂巢的人,努力經營自己的夢:

一直在寫,卻從未賣過高價的編劇;一直在導,卻從未上過院線的導演;一直在拍,卻沒有甚麼美感的攝影;一直在演,卻從未露過臉的演員……

房客說,住在這裡,就像生活在《楚門的世界》攝影棚。夢想被裹在小房間內。

類似故事發生在各個大城,社會學家稱我們正處懸浮時代,人們找不到根基,被人潮推動行進。

深漂住在世界之窗公園對面的白石邨,打開窗就能拿對面樓的衣服;滬漂聚集在在閔行區的康城,每天穿過迷你凱旋門,衣冠楚楚面對世界。

廣漂住在暨南大學邊的石牌邨內。光線是稀缺品,沒有光的房子六百塊一個月。

漂泊者很快遭遇新圍城。此時,已無壟斷資訊和高塔,但他們命運多了無數山巒。

望而卻步的房價是山巒,居高不下的消費是山巒,而更難翻越的山巒是職場天花板以及漂泊大城的孤獨。

2016 年,新世相發起 「4 小時後逃離北上廣」,號召拎包就飛。

有小夥領到一張北京飛往蘭州機票,任務要求:認識一位董小姐,約她吃碗牛肉面,或去黃河上坐羊皮筏子。

兩年後,逃離北上廣已不再是話題。當年全國超 100 座城市發布人才政策。

在西安,在校大學生僅憑學生證、身份證就能在落戶。傳說中,為安排一位女博士落戶,西安公安調警車接送,10 分鐘火速落完。

人潮開始有了新的流動方向,而絕大多數時刻,選擇流動方向的是時代。

時代正指向一個城鄉日益一體的方向,一個互聯網逐步消弭壁壘的方向,一個更多人可以回到家鄉並同時連接現代價值鏈的方向,一個重新實現自己的方向。

越來越多漂泊者,告別大城,告別山巒。他們無需逃離,從容離開。

2019 年,94 年湖南姑娘吳秋喬,告別北京,返回長沙,開了一家淘寶店,主營給貓設計漢服。

這是反向漂泊的旅程,但時代總有新紅利,如今,她的店鋪粉絲已超 2.8 萬。

和她相似,從上海漂回家鄉的陳春成,也有了新職業。

他在泉州一家植物園上班,業餘兼職網路作家,最新小說講一個修剪雲彩的年輕人。

北漂十年的高貴兵,33 歲後,回老家邯鄲,開了家書店,起名人間食糧。

他不再焦慮攀爬,不需翻越群山,只想開家小而美的書店,受益於網路,書店已有第一批顧客和粉絲。

同樣不再奔波的還有保定的耿帥。他曾漂過多個大城,從事最長工作是焊工。

而今,他是老家保定一名視頻 UP 主,江湖人稱手工耿,全網有 1500 萬粉絲。

北漂時,他常伴抽風機噪音入睡,而今,長夜只有寧靜。

歸去的漂泊者,努力適應著改變的生活。短時間內,大城市的公平、機遇和視野,仍是小城稀缺品,但改變正在發生。

在河北巨鹿,阿裡在此試點數字客服。紅磚小樓裡,年輕人坐在人體工學椅上,戴著耳機,聽著音樂,鍵盤聲如潮汐起伏。

對於大廠到來,小城人最初半信半疑,「這個阿裡是不是套牌?」 但很快,數字客服成為縣城熱門職業,有年輕人春節返鄉,便去客服中心上班,再未回上海北京。

變化連鎖出現,縣城店鋪用上人臉支付,當地企業學起電商渠道,連田間種金銀花老農,都知薇婭和直播帶貨。

從事數字客服六成以上都是漂泊歸來的人。北漂 6 年的楊迎肖說,最初沖擊是收入,返鄉後沒有房租,開銷降低,幾乎能存下所有工資。

而更久沖擊來自 「在家門口也能上這麼大的企業」,充滿時代的魔幻感。

她喜歡坐在橙色新工位上,和年輕夥伴一起工作。巨鹿的陽光傾瀉而下,大城往事和小城歲月,重曡在一處。

或許這就是互聯網撫平世界的方式。下沉的互聯網,催生新的職業;現代企業制度,改造小城人情社會;而快捷的移動網路,共享著全球視野。

美國經濟學家弗裡德曼在《世界是平的》中預言:能夠讓個人自由參與全球競爭的不是馬力,也不是硬件,而是軟體和網路。

他在那本書中寫道:

世界的競技場已經被夷為平地。

在這個平坦的世界的每一個角落的人們,都得到了新的力量。

企業家不用前往北京探聽商訊,藝術家不用聚集首都尋找多元,年輕人無需在大城也能找到心儀工作,資訊的高塔已被推到,世界會是平的。

哆啦 A 夢的創造者籐子不二雄去世前,曾受採訪,被問最喜歡哪個道具。答案是隨意門。

在自家狹小又溫暖的鬥室,拉開門,世界就在眼前。

來源:摩登中產 微信號:modernstory

傳播真相   探究歷史 支持正義  分享快樂

💰 打賞

更多精彩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