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級閱讀 | 狄更斯和功利主義教育

文:陸晶靖

在英國作家裡,狄更斯(1812-1870)應該是全世界知名度第二的人了——僅次於莎士比亞。但要論怎麼改變了我們生活的現實,那他就更厲害了。在他之前,不管是在英國還是全世界,都沒什麼人過聖誕節。現在呢,一到12月,全世界的商場裡都有裝飾著燈泡的樹和穿著紅衣服的白鬍子老頭。就因為他寫了一本特別流行的小書,叫《聖誕頌歌》。這本書給他帶來了很多的財富和巨大的信心,也讓外國人多了一個像過年一樣的節日,他們要家庭團圓,然後大吃大喝——創造節日這樣的事,在我們中國古代也有,但代價是詩人跳進江里把自己淹死了。

查爾斯·狄更斯(1812-1870)

這至少說明,狄更斯和很多備受尊敬的大作家不一樣,比如托爾斯泰或者歌德,對於不同的人,他的書都很受歡迎。其實狄更斯的很多小說,和幾十集的電視劇,比如《蝸居》之類,有那麼一點兒像,後來有個國產劇,還真的和他一本書的書名一樣,叫《遠大前程》 。它們關注的都是當時社會最受關注的題材,人物都很簡單有力,你說出一個名字,就可以很快概括出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物,當然,結局也都是主流的。

《聖誕頌歌》的主角叫斯克魯奇,是個有錢而冷漠的吝嗇鬼,最後他當然是遭到了報應。而我接下來要講的一個故事的主人公,他是一個教條主義者,做事有一個標準,就是「 如果一件事,是實現了大多數人的最大程度的利益,那它就是對的。 」我們現在也會聽到類似的說法,比如不惜一切代價要達成一個什麼目標,但問題是,如果你就是那個代價怎麼辦呢?這個壞主人公,最後也是遭到了報應,他的家人也被害得不輕。

《艱難時世》首先是一部和教育關係密切的小說,教育者和被教育者,都應當知道這個故事的意義。格雷戈林先生問他的學生,一匹馬的定義是什麼?來自馬戲團的小姑娘,她和馬朝夕相處,說不出來。而另一個得意洋洋的小孩——每個小學的班上都會有這樣的孩子,他說:「 四足動物。食草類。有四十顆牙齒,即臼齒二十四顆,犬齒四顆,門牙十二顆。春天換毛;在沼澤地,還要換蹄。蹄很硬,但仍需上蹄鐵。看它的牙口可以知道它的年齡。 」格雷戈林先生就高興極了,這是屬於他的思維方式。我們看中文看不出來,他名字的英文是Gradgrind,grad是「 度數 」的「 度 」,grind的意思是「 研磨 」。如果你要把黑胡椒粒研磨成粉,使勁擰那個瓶子不就行了麼?但這個人就好像還要按著度數一點一點的來。現在,在英語世界裡,就像葛朗台代表著小氣鬼一樣,格雷戈林就代表著那些只關心事實和數字的人。可知道上面這一長串,就比馬戲團的小姑娘更理解什麼是馬了嗎?

格雷戈林先生有一個好朋友龐德貝,開工廠,還有家銀行。他們穿一條褲子到了什麼程度呢,能把女兒嫁給自己的好兄弟。龐德貝先生「 身材魁梧、說話粗聲粗氣、眼睛老瞪著看、笑聲像鐵器撞擊。 」是一個又胖又醜又兇又喜歡說教的人。

格雷戈林的理由是,根據統計學的結果,大多數新郎都比新娘歲數大,那麼龐德貝比自己的女兒大三十歲也沒關係,而財產和社會地位上他們又如此的對等,那這一定是一個好婚姻。你只要想想他女兒有這麼一個神經病又冷酷的爹,從小被迫崇拜數字和事實,馬戲不讓看,小說不准讀,那可能換個男人管自己,也沒那麼糟糕。這基本上就是她的結局。

格雷戈林還有個兒子,他就沒那麼好脾氣了,天天恨不得把這個家裡的事實啊數字啊都堆起來一把火燒了。後來兒子在龐德貝的銀行里工作,偷了錢陷害別人,基本上就墮落成壞人了。事情敗露後,他兒子說:「 不是你教我的規律嗎?你說人們不可能百分之一百是誠實的,那我現在不就正在證實這一條嗎? 」

這就是善惡有報的狄更斯,他的作品里通常都帶有強烈的道德意味,那些冷酷、自私的壞人,總會被這種觀念反咬一口吞掉。而那些迷失了的好人,最後也會換一種方式重返當初純真的生活。這看起來也不是什麼特別高級的寫作方式,很多電視劇編劇現在都學會了。狄更斯當然還有很多卓越之處,比如他在細節裡流露出的恰到好處的諷刺,他寫龐德貝「 他的頭髮不多。你也許會突發奇想,覺得他的頭髮是談話太多談掉的。 」

在另外一個作品《遠大前程》裡,他寫一個窮人去握富家小姐的冷冰冰的手,就像在握她的手指甲——兼具了冷冰冰和短兩個特質,又那麼形象。但我們既然今天打算完成標題給予的一個小任務,談談教育裡的功利主義,那就不得不跳過那些需要讀好幾部長篇才能理解的文學特徵,回到格雷戈林先生身上來。

《遠大前程》劇照

格雷戈林這樣的人我也認識不少,他們對自己的信條也充滿了強烈的自信,還很好鬥,一旦你和他在什麼地方產生了分歧,他就要掏出經濟學這個武器來,試圖說服你。他代表對大多數人最有利的做法,換句話說,因為經濟學講數字,你的正義感講感情,所以他的看法是最符合理性,而你只不過是一時衝動。這種思維方式並不簡單,它有久遠的英國傳統,叫作功利主義。功利主義並不是說它很功利只看眼前,而是它相信,這世上的大部分行為都可以用數字來衡量,最終的結果只有一個,就是達成盡可能多的效益。不一定是錢,也可能是盡可能多的快樂。

功利主義本身是一種有相當深度的主張,但是可惜它在實踐中,尤其是在教育實踐中,經常會變得和格雷戈林還有龐德貝一樣可怕。如果一種寫作才能不能被轉換為作文上的分數,那就是壞的;如果一個孩子總是在幻想,做不好題,那他也有可能就成了所謂的壞學生,坐在最後一排。這倒未必只是教育的問題,但就教育的目的而言,是考試嗎?如果是,那麼那個對馬的定義說出一大堆指標的孩子,就是最好的學生了。他們可能會成為華爾街的銀行精英,一輩子不接觸一匹馬,但在狄更斯筆下,馬戲團的小姑娘才是整篇小說裡最高尚、最光彩奪目的人。而那個好學生呢,他用盡可能便宜的學費教育自己,又要用最昂貴的價格把自己賣掉。經過一番盤算,他成了告密者,最被人鄙視的小人。在這個小說裡,基本上就屬於社會性死亡了,但也許這樣的人根本不在乎。

《放牛班的春天》劇照

除了狄更斯,俄國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也在《罪與罰》裡面寫到了功利主義。不過他要激烈得多,讓一個大學生殺掉放高利貸的老太婆。大學生想,殺人可以讓自己具備英雄氣概,再說,放高利貸的,死不足惜。社會總福利從此增加了,會變得更好了。但結果呢?結果就是這個小說後面用特別多的篇幅寫他激烈的思想鬥爭,無比沉重糾結。它是更好的小說,但電視劇編劇們就不太喜歡這樣的模式了。

來源     三聯生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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