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的出走

文:芥末開門2020

今天滿眼都是張愛玲

湊熱鬧聊幾句。

過去除了張迷,大眾對張罵和揶揄的多,因為沒有福壽雙全子孫滿堂嘛,沒有獲得中國式的成功。

今年怎麼一改口風,幾乎是清一色誇起來,誇她跑得快。

張愛玲向來不關心政治,自稱不看報,看報只看影訊,明星花邊新聞,以及在各種啟事、訃告中給小說角色找恰當的名字。

她對時局判斷準確,完全是因為洞悉人性,而且是通過窄窗洞悉人性:家庭、男女關係。

凡是超出人性的口號、漂亮話,張愛玲都本能的選擇不信。

上中學的時候,她在報紙上看到「不要問國家為你做了什麼,要看你為國家做了什麼」(此處指國民黨!國民黨!國民黨!)

張當下就想:我日子還過得去,完全是因為碰巧投胎在官二代家。跟國家有什麼關係。如果我碰巧生為撿煤核的街童,國家又能為我做什麼?

後來又說:國家主義是二十世紀的普遍宗教,我不信教。

孫中山提出軍政、訓政、憲政三個階段。

對此,張愛玲認為根本不可能實現。人怎麼可能把手裡的權力主動交出去?

一個年輕女孩子根據什麼做出判斷呢?

張說:看我爸和我後媽就知道了。家的統治者尚且如此,更何況國。

胡蘭成興致勃勃的講汪偽政權的政治理想,張意興索然,覺得不過是新瓶裝舊酒,把過去文人士大夫理想中的桃花源又包裝了一遍,陳舊且不現實。

胡的腔調,估計跟張家親戚,各路遺老遺少差不多,張從小聽她爹背古書,耳熟能詳,這套東西忽悠不了她。

對於左派思想,張早就聽過,也覺得不可能。她說,如果教育、醫療之類領域能實現公有化,各取所需,那當然好,但是,假如為了所謂理想、高遠目標而交出自由,「勢必久假而不歸」,也就是要不回來了。

後來的發展盡在張的預測之中。

「解放」後張被叫去開文藝界的座談會。張一向奇裝異服,不管別人的眼光,更不管別人的評價。此時卻敏感的找出一件最樸素的藍布旗袍,套上一件白毛衣,到了會場一看,除她以外,所有人都穿中山裝。儘管縮在最後一排,她依然是全場最觸目的一個。

為了寫小說裡的場景,張參加了個旅遊團去杭州西湖。行程中安排了一頓特色「螃蟹面」,張一向喜歡寬湯窄面,於是只喝乾了麵湯,麵條原封不動的剩下。馬上有人為之側目,而張立即敏銳的意識到了這目光的審視意味。

張也曾去看過「解放」後的工藝展覽,看到各種宣傳式的作品,包括用彩線繡成的巨幅肖像,在張看來,像個腮部下垂的老太太。

其實在塵埃尚未落定之前,張就已經開始謀劃出走,宅在家裡把作品翻譯成英文,盲目的往外投稿,希望能赤手空拳的打出一條路,走得更踏實。

可惜,她的作品,太不符合洋人想像中的東方風情。

一直沒有得到回音。

到後來她申請回母校香港大學繼續深造,才得以離開,畢竟她是當年的著名學霸,得過「老師從來沒有給過」的高分。

當年張已經30齣頭,靠寫作為生,早已無心上學,儘管前途茫茫,還是毅然決定走了再說。

她覺得這種魄力是受母親影響,那個滿世界流浪的「吉普賽人」,稱自己就像海員的孩子,遇到問題就想出到海上。

張是個天生的個人主義者,真正的自由主義者,自帶反權威功能。

她曾說很喜歡自己四歲時的照片,喜歡自己那時「懷疑一切」的眼神。

很小時家裡請了老先生教古文,按著她對孔夫子像下跪磕頭,她馬上在心裡起了反感:為什麼要給畫上的老頭子磕頭?

後來,在那一片熱火朝天的氣氛裡,張馬上發覺自己的懷疑和叛逆根本沒有立足之地,和大環境衝突太甚,到了無法呼吸的程度,不走不行。

至於那些能走不走的,回來的,不是歷史偶然,或者誤判形勢,而是發自內心的嚮往集體主義,相信大一統,崇拜強大的權力,迷醉於宏大敘事和秀肌肉式的審美。

走或留,說到底是價值觀的不同。自己選的路,跪著也要走完,沒什麼可委屈的。

張看人,極其透徹,且從來平視,沒有仰視,這讓她看得更真切。

惟一崇拜過的人是母親,然而也並不盲目。

童年時母親講自己怎麼怕被張的外婆罵,只有幾歲的張馬上反感:為什麼要這樣怕一個人?哪怕是自己的母親?

後來,黃逸梵和張愛玲母女二人被迫共同生活,張十幾歲就看穿了母親的局限性,惟一的偶像破裂,從此眼光更加犀利。

戰時,張的上海親戚們常常議論,內地風氣好,生活條件雖然艱苦但健康向上。她發現他們只管口嗨,卻並不到內地去生活。這是大人的口是心非。

父親和後母找冠冕堂皇的藉口教訓張愛玲,包括暴打、禁閉,張從來不信他們的教育,看穿他們不過是不想為她花錢,加上對張母的嫉恨。

每個人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張幾乎都可以敏銳的捕捉到其中暗含的真實意圖,那些小動作、那些漂亮話背後的潛意識,逃不過張氏雷達的掃描解析。

這種「特異功能」反應在張的作品中,就是各種微妙準確的人性刻畫。

張最擅長寫反高潮。

就是人掙扎著生存、掙扎著向上爬時,暴露出來的無力、可笑、可悲和癲狂。

張的作品尖銳,但不刻薄。

因為她可以理解。

是人都髒」,她說。

當時國人的生活髒亂差,但張樂於在髒亂差之中發現有趣有生命力的東西,並且為之欣喜不已。

髒,是藝術家的靈感來源,也是藝術化的審美方式。

王朔也說過:么蛾子都是垃圾堆裡飛出來的,光滑潔淨的鋁坑一無所有,只有空虛。

張愛玲說,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上面爬滿虱子。

她的作品,幾乎始終圍繞著這個主題,這個基調。

張的出身,可以算是所謂上流社會,但她從來不以此為傲,而是像個打入敵人內部的細作,細細描寫遺老遺少、小姐太太們袍上的虱子。為此不受親戚待見。

一個親戚曾罵張愛玲,怎麼不宣傳宣傳家裡的好事,淨挑尷尬事寫?

可見張如果不走,會多麼不合時宜。

張說她曾經喜歡過蕭伯納,但後來嫌他淺薄。但承認拜蕭伯納所賜,自己腦子裡沒有「聖牛」之類的東西。

也就是說,沒有神聖不可侵犯的概念,一切都可以懷疑,可以諷刺,可以觀察,可以否定。

張說有些事她暫時想不明白,寧願先放在那裡,而不是接受一個未來的既有判斷。

這麼一個人,要塞給她一個權威太難了。

張從小上教會學校,要聽神父講經,要做禮拜。

神父是洋人,一個學了一嘴蘇州話,一個是地道的山東方言,張每次聽佈道,都「笑得眼淚直往肚子裡流」。

天堂吸引不了張愛玲。

她覺得上了天堂還要聽佈道聽永恆的福音太過無聊,在學校裡聽了這麼多年還不夠?

至於中國的地獄,張愛玲童年時就已經看透了,這像個山寨恐怖版的遊樂園,一個項目一個項目的進行,也沒什麼想像力。

她的理想,是可以無窮無盡的投胎,一次又一次進入這雜亂無章、不盡如人意的生活,這裡面有她的趣味在,當然,最好某一次投胎,她能成為一個年輕貌美有錢的人,雖然自己也知道不可能,因為太完美了,不會是真的。

這樣一個作家,根系扎在土地最深層,戀戀紅塵,百般趣味,竟然被解讀成消極?!

大概在某些人眼裡,描摹人性本來的樣子不配叫積極,只有按照某種「正確」的意圖塑造人物,宣傳「正能量」,才叫積極吧?

至於張胡戀,基本相當於張愛玲空降艹粉。

胡是張的仰慕者,監獄裡看到張的作品,驚為天人,又覺得愛玲這兩個字過於女性化,也許是男性筆名,他決定出獄後就去拜訪張,不管張是男是女,都一定要「把能發生的關係全都發生」!

張圈子很小,沒談過戀愛,突然有這麼個鐵粉送上門,而且那麼崇拜她,顏值也不錯尤其眼睛和側臉,而且還是個文人,有共同語言,於是就納了胡。

至於婚姻,張可有可無,她的愛情觀,是不必有結果,不必到哪裡去。

胡的文章非常做作,張喜歡他的時候說他學魯迅學的非常像。不愛他之後看出他的文章有一種腔調,她不喜歡。

這方面張愛玲和顧城有點兒像,就是眼低手高,自己是一流天才,但看別人作品也不刻薄,雖然遠不如自己,但還是多看可取之處。

至於胡的政治立場,在張看來只是個故事背景。

和人生趣味、兒女情長比起來,政治太短暫,太乏味了。

到美國之後,張與一美國編劇結合,此人是個左翼,仍然不合時宜。

張似乎從來不在乎時代大潮,常常逆潮流而動。

在民國穿清朝的大袍子。

在勝利遊行那天逆著人流去探望戰敗隱匿的胡蘭成。

那天她在公交車上遇到柯靈,柯靈用膝蓋夾住她的腿調戲她,意思是「漢奸之妻人人可戲」。

她從他腿上嘗到了老虎凳的氣息。

在更大的勝利的人潮之中,張愛玲選擇離開。

在廣東與香港之間的界限,她和其他出走者拎著行李,在烈日下久久的等待。

這邊穿著不合身軍裝的北方小戰士看不過去,氣憤憤的招呼他們:到這邊來站著,這邊有樹蔭。

出走者們一邊客氣的微笑,一邊集體向另一邊移動,生怕被攔回去。

張愛玲說,小時候母親和姑姑從海外回來,給她講國外的樣子。

加拿大的路,路上沒幾個人,路兩邊的梧桐,整齊的房子。

她想,這樣寂寞,怕是要發瘋。

沒想到她後來漂泊到了北美。倒是沒有發瘋,但是作品裡華麗褪盡,剩下枝椏枯瘦的姿勢。

作為一個人,張愛玲用出走維護了人身自由和創作自由。

作為一個藝術家,張愛玲是一顆被連根拔起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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