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 7 月 5 日

中國譯製片往事

文:賽人

2019年,我在給一台電影晚會做策劃時,導演提到了栗原小卷,說她可能會來。我想到了劉廣寧,為栗原小卷配音的主要有三位。

一是李梓之於《望鄉》,她已故去。二是丁建華之於《莫斯科之戀》,那部影片知名度不夠。三就是劉廣寧主配的《生死戀》,當年這部影片,可謂家喻戶曉。

又耳聞,劉廣寧和栗原小卷私交也不錯。我也很快要到了劉廣寧的電話,但已聽說,劉廣寧的狀況不佳。想不到,今年就已得到她遠行的消息。彷彿順其自然,但仍覺得突然。

《生死戀》

劉廣寧仙逝後,栗原小捲髮來了唁電。同樣的情形,也發生在配音大家畢克身上,他離去後,高倉健同樣發來電文,以表哀思。不難看出,中國的配音機構,主要是其中最輝煌的上譯廠,有著私人訂製的風俗。

畢克與高倉健、邱岳峰與卓別林、蓋文源與讓-保羅·貝爾蒙多、童自榮自然是阿蘭·德龍。而劉廣寧主要針對的是德國巨星娜塔莎·金斯基,她主演的《苔絲》《德克薩斯州的巴黎》《春天交響曲》均由劉廣寧代言,且每一次都表現卓異。


劉廣寧

配音迷愛稱劉廣寧為「公主」,主要是她為日本動畫片《天鵝湖》中的奧傑塔公主發聲,童自榮自然要配王子。那部影片,表現最為出色的,是程曉樺,她配的小松鼠,之靈動之輕巧,為這部事關獻身的童話,增添了更屬於童話應有的芬芳。

一、初創期——外國人說東北話

說到配音,上海的地位自不必說,但中國配音,具體說是新中國的配音,發源地是在東北。第一部譯製片是東北電影製片廠譯製的《普通一兵》,那裡的聲音構成就不乏「瞅啥,瞅你咋的」。這些現在聽來,仍倍感親切的東北口。據後來的長春譯製片廠的台柱胡連華回憶,當年一是沒經驗,二是人員少,三是時間緊,四是任務重。後來配音員,都是臨時抓差的。滿口大碴子味,實在在所難免。基於此,很多專業的電影演員也加入其中。長春這邊的像白玫、夏佩傑都擔任過配音。


《普通一兵》

上海這邊的譯製工作,雖然起步就晚,但卻能後發製人。他們也請來大量優秀的電影演員,加盟這個新興事業。像仲星火、中叔皇、高博、程之、衛禹平都是顯赫一時的名家。而孫道臨、張伐、石揮、秦怡、張瑞芳更是表演領域中必須承認的翹楚。

這裡必須得提一下舒繡文,她的演技,在抗戰時的重慶,就被譽為四大名旦之首。我個人也認為她是中國最好的女演員,而非之一。她也是中國第一位配音女演員。中國第一部有聲片《歌女紅牡丹》,就有她的聲音表演。


《歌女紅牡丹》

建國後,她主配的《鄉村女教師》,也是中國配音史上的經典之作。她的音質清脆柔和,但有蘊藏中一種可持久的力量。還值得一說的女聲,是林彬。這個經常演配角的演員,她主配的《但丁街兇殺案》,讓當時還談不上洋味十足的上譯,第一次擁有了潑辣而風情的異國情調。

配音大家曹雷,就是因為這部影片,而對她整個的人生和藝術起到了強烈的召喚作用。我採訪曹雷時,一提到林彬,我們兩人眼裡都開始放光,並展開了誰看《但丁街兇殺案》次數最多的比賽。


林彬

孫道臨主配的《王子復仇記》,則是中國配音界的一座珠穆朗瑪,至今無人模仿,更談不上超越了。私以為,孫道臨在配音方面的成就,遠超過他在大銀幕之上的風流倜儻。這是位了不起的聲音藝術家。他的音質是送給人類聽覺的一份厚禮,他的技巧常化於無形,一開嗓,就要把我們帶到一個極遼闊的,事關性靈的天地裡去。

個人最推崇的動畫大師川本喜八郎的《不射之射》,全部由孫道臨一個人擔當。只有那樣清澈悠遠的頓挫,如煙似霞的繚繞空谷回音般的作響,才配得上這般富於生命智慧的啟示。


《不射之射》

還可一說的是,由表演藝術家張伐等人主配的《列寧在一九一八》,轟動了全國,也讓上海的配音機構在行內被刮目相看。

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引進片,多以蘇聯、朝鮮等社會主義陣營的國家為主。但意大利新現實主義興起之時,也有很多影片,進入到了國人的視野。如《羅馬,不設防的城市》《偷自行車的人》《艱辛的米》《羅馬11時》《卡比利亞之夜》(國內翻譯為《她在黑夜中》)。

也有少量的美國電影,我印像中,有一部是根據薩特的話劇改編的影片,叫《被侮辱與被損害的》。由李梓和邱岳峰主配。

二、內參期——少數人的外國電影

到了文革,電影在中國,基本處於消停的狀態。但中南海裡,依然有電影在放。演員出身的江青,是個標準的影迷。傳聞她最喜歡的好萊塢式明星是泰隆·鮑華,她看電影,不像現在的電影青年,一定要看字幕版,她一定要聽中國人在一部外國電影裡說話。她有些固執,但又不乏合適的審美。讓當時的上海譯製片廠,在那個特殊的年代,是真的在抓革命促生產。

她也算是內行,她最喜歡的電影,好像是《鴿子號》。由伯格曼的御用斯文·尼克維斯特掌鏡。而她對另一部英國影片《紅菱艷》,則格外嚴厲。第一次送來的版本,在江青聽來,完全是詞不達意,亂彈琴。於是,上譯廠把還在幹校勞動的邱岳峰,破格請來,重新譯製。邱岳峰就像他主配的卓別林一樣,假如說卓別林是電影的代名詞,那麼邱岳峰就是中國配音的代名詞。果然,邱老一出馬,他特有的從鼻腔裡冒出來的冷漠,以及從胸腔裡爆發出的激情。讓這部著名的套層電影,在江青那兒,總算過了關。


《紅菱艷》

江青,或者說是其他人,其他機構所看到的譯製片,當年,只能在極小的範圍內放映,被稱之為內參片。你若能有幸看到其中的一部,那無疑是極為顯赫的身份證明。 《陽光燦爛的日子》裡就有一段放內參片的情景,孩子們把看內參片當作又一場歷險。那部片子叫《羅馬之戰》。由蘇秀、曹雷等人擔任配音。


《羅馬之戰》

那個年代,譯製 「內參片」有嚴格的規定。首先是嚴格保密,所有參加譯製工作的人員一律不得外傳片名、影片內容,配音用的對白劇本不得帶回家,配音完成後一律上交、統一處理。凡是不參加這部影片譯製工作的,不管是廠內領導、工軍宣隊,甚至局一級的領導也一律不得看片,這是「無產階級司令部」下達的命令。

很多上海配音界的老前輩,如蘇秀等,懷念翻譯內參片的時光,是辛苦的也是值得的。正是在那個靜靜的十年,他們經受了錘打,也經受著鍛煉。最終學會了用再純正不過的東方聲調去替換那千姿百態的異國風情。

除上譯廠外,八一廠和北影厂都擔任過內參片的譯製工作。我就看過由八一廠譯製的《山本五十六》,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三船敏郎。就被他的風采所震懾。為他代言的是八一廠的大腕李琰,也是個非常英武的演員。


《山本五十六》

第二次看到三船敏郎,是在《軍閥》裡,他戲份很少。那部電影最重要的當然是小林桂樹扮演的東條英機,配音大家畢克,在那部電影里大放光芒。畢克也是中國配音界的一位扛鼎級人物,上海譯製片廠最重要的驕傲之一。

後來,人們熟悉的那些譯製經典,如《簡愛》《蛇》《魂斷藍橋》,當年,都是在極小的範圍內放映。改革開放後,這些影片,都以不同方式不同階段與國人會晤,並引發持久而強烈的反響。

三、黃金期——我們要看外國電影

1978年,中美開始正式建交,在民間最顯性的表徵是,有三部美國電影,先是影展的方式在北京出現。分別是《車隊》《惡夢》《未來世界》。但當時的國人最青睞的還是日本和印度的電影。

我印像中,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美國重量級的影片,很少能及時引進的。 《星球大戰》是個例外,但當年國人的反響並不熱烈。而《砂器》《最後一班地鐵》和《德克薩斯州的巴黎》剛拿下大獎,就很快與國人會晤。不管怎麼說,那是一個觀影的黃金時代,不完全統計,大概有近一百個國家的電影在中國的影院裡放映過,甚至波及到邊遠的鄉鎮。


《最後一班地鐵》

國門大開之時,人們最稀罕的物品,是進口貨,有人為顯示自己有檔次,而稱外國電影為進口片。那個時候,外國電影普遍比國產電影要受歡迎,不僅僅是說要接受一個新鮮和刺激,也不完全是要領略那些勇敢無畏的人性之光。而是在那些外國電影裡,找到一種久違的,緊密而有效的敘述方式。

這也是日本和印度電影受國人擁戴的最主要原因。基於此,中國譯製片迎來了它前所未有的黃金時代,以後這樣的榮光也很難再現。不說,大部分人對俏皮生動的台詞的人爛熟於胸,而說那些台詞的人,也成為了那個年代的明星。他們主要來自於上海電影譯製片廠。如李梓、畢克、童自榮、喬榛、丁建華,也包括剛剛離世的劉廣寧。邱岳峰的自殺、童自榮的遭受排擠,也是坊間熱議的話題。

應該說,那也是上海譯製片廠最為輝煌的年代。人員齊備,生旦淨末醜,樣樣俱全,基本是個聲音,就令人難以忘懷。外國影人若訪華,上海電影譯製片廠常常是必經之地,於是,我們能看見,聲音和形象共處一個時空時的動人畫面。

一般人會認為譯製機構,只有上海和長春這兩家。其實還有北影厂和八一廠,北影厂譯製的《瓦爾特保衛薩拉熱窩》,也是一個時代的重要標誌,予我更是不折不扣的電影啟蒙。為這部影片擔任配音的,很多都是名望極盛的電影演員。為假瓦爾特配音的是葛存壯,而以女英雄形象屹立於中國影壇的於藍,則為一變節份子配音。


《瓦爾特保衛薩拉熱窩》

後來隨著海外電視劇和動畫片在國內幾度掀起收視狂潮,像廣東、福建、遼寧等地的配音機構也脫穎而出。遼寧兒藝主要為動畫片配音,李韞慧因配《聰明的一休》而名噪一時。廣東台為日劇代言居多,上海出生的姚錫娟,因主配《排球女將》和《血疑》,也是名噪一時的配音明星。

多說幾句長春電影譯製片廠,不少人認為他們始終脫不掉東北腔,洋味不足。但他們譯製的朝鮮和蘇聯電影,卻有一種濃郁的生活氣息。向雋殊是長春譯製最大的品牌,我個人更偏愛的女聲是李真。她和上海的曹雷、北京的馮憲珍在配音路線上,都擅長為那些性格剛毅的女子發聲。

有趣的是馮憲珍和李真都為《兩個人的火車站》中的古爾琴珂配過音,都很出色。長春的男聲,陳汝斌、孫敖、胡連華也非常好。長春和上海相比,不像上海那邊,辨識度那麼高,那麼華麗。相對不會為發聲者贊服,反而更容易進入角色本身。再說,長春這邊配過的《乞力馬扎羅山上的雪》和《莉莉瑪蓮》就沒有那麼土,能領著我們到熱烈而疲倦的國度裡走上一遭。


《兩個人的火車站》

真正能夠跟上譯抗衡的是北京的譯製機構,這個機構比較複雜。他們的成員,來自各個文藝團體,但會為一部電影走到一起。如張桂蘭是北影厂譯製組的、張雲明是八一廠的,徐濤是煤礦文工團的、周志強、馮憲珍是國家話劇院、徐燕是北京電影學院表演系的老師。中央電視台譯製的那些影視劇,均由他們來擔綱。這應該很考驗譯製導演的功底,後來,這樣的一群配音演員,被稱之為棚蟲。

北京這邊的配音,可以說集上海和長影的兩大成,既有聲音本身的穿透力和辨識度,又不完全依賴聲音的華麗,他們具有長影配音時的那種非戲劇化的進入方式。他們發揮上乘的時候,非常具有靜水流深的氣派。不求一城一池的得失,不糾纏於字句的經營,卻又能收到盡得風流的功效。

在我還不知道小津安二郎為何方神聖時,就已聽到周志強為笠智眾所代言的《東京物語》和《秋刀魚之味》。就是這個慢吞吞的聲音,在《巴頓將軍》裡卻能一口吐沫就能砸下一個坑來。喬治·斯科特因這個角色,而成為拒領奧斯卡的影帝。周志強同樣有著非常霸道的王者之氣。


周志強

當引進大片,成為上世紀九十年代末,最重要文化時尚之一時。那些我們所熟悉的大片,很多都是由北京這邊來譯製的。像《黑客帝國》第一集是交給了上海,但不知何故,後兩集,還是由北京這邊來完成。可能因為譯製得過於頻繁,他們的翻譯賈秀琰,也成了網絡紅人。

四:低谷期——活著,還是不活

上世紀九十年代中後期中國整個電影業開始蕭條,中國配音也不復當年的輝煌,其癥結可能是盜版和其後的網絡下載,培養了一大批通過字幕來閱讀電影的觀眾。個人不覺得完全是這個因由。在北上廣深這類的大城市,原聲電影還是有它相當大的市場,可到了二、三線城市,譯製片仍是無數人的首選。

假如真的沒人願意看譯製片,這個由觀眾的多寡來決定的行當,早完蛋了。還有一個例子,大部分國家都有他們的譯製機構。我在通過DVD看《大話西遊》時,就心血來潮,輪番聽俄、法、西班牙語,是如何高喊「快出來看上帝呀」。


《大話西遊之大聖娶親》

有人認為聲音是表演的重要組成,這我也承認,但是只有專業的人才會從中去評頭論足。而大部分觀眾,是需要以沉浸式的體驗,進入到一個悲歡離合裡。字幕,多少會令你分神,會損失你觀察畫面時的一部分注意力。真正的觀影,就應當是聲畫同時進入到你的大腦皮層,而不是你聽到上句,就知道下句。

要問中國配音的衰落,更多的,還是要多問問它當年為何如此繁花似錦。當年的文化環境和現在相比,已今非昔比。人們對文化的需求,因為過於多元,而沒有那麼急迫了。一個電影再也不可能成為億萬人共同的節日。

就拿上海配音的《少林寺》來說,那就是一部具有集體狂歡意味的電影。現在不會有了。什麼是電影盛世,就是那些號稱不愛看電影的人,也會不自覺地為電影而奔走,而興奮。而現在號稱愛電影的人,學會了看前遲到,看的時候睡著,醒來以後不是盛讚就是狂彈。不得不說,我們確實活在一個虛偽的,充滿著精神泡沫的觀影年代。


《少林寺》

2005年之後的某一年,我記不清了。在北京舉行了一個關於譯製片的研討會,到會的基本是上譯的精英,如蘇秀、曹雷、李梓、童自榮等、還有北京的徐燕。還有像我這樣的配音愛好者,如崔永元、史航、嚴鋒及他的妻子孫潔。會議的標題就是「活著,還是不活」。取自《哈姆雷特》裡最著名的台詞。會上我沒有發言,因我和蘇秀老師通過較長的電話,她對我很有印象。會後,問我為何如此。我說我說不出什麼來。

晚宴時,在飯桌上,非常不識趣地夾在蘇秀和徐燕這兩位配音大家之間,而不願挪一下位置。天知道,我有多喜歡她們的聲音。即便她們都為《為戴茜小姐開車》配音,我也沒有就此多問她們幾句,只知道悶頭吃,悶頭喝。


《為戴茜小姐開車》

會上,史航有句話說得挺好。說上譯的那些精彩絕倫的聲音表演,就像唐詩宋詞,是不可能重來的,後人再怎麼寫,也寫不過李白、蘇軾。曾經有過,要比它從來沒有過,要好。

譯製片,配音員們愛稱之為的翻譯片。對於我這個年齡段的人來,是唯一的電影啟蒙。我不光英文差,幼時的我,連漢字都認不全。假如沒有那些金石之聲,我對電影的認知,起碼要晚上二十年,說不定,興趣老早就發生了轉移。

最後附一個榜單:

我最喜歡的十大男聲:孫道臨、邱岳峰、畢克、楊成純、富潤生、張雲明、徐濤、周志強、張家聲、孫敖

我最喜歡的十大女聲:林彬、蘇秀、曹雷、李梓、趙慎之、丁建華、馮憲珍、李真、張桂蘭、徐燕

另:因篇幅所限、香港影視劇的配音體系沒有提及,那也是個很有意思的話題。很多人不知道周星馳還為《茅躉王》配過音。

很多我們熟悉的幕前演員都做過配音,比如王志文、姜文、陳佩斯、梁家輝、成龍、徐帆、寧靜、范偉、王千源、俞飛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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