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參觀靖國神社小史

靖國神社

文: 胡文輝

近期明星張哲翰因參加友人在日本舉行的婚禮,其照片背景有靖國神社,一經披露,即造成大事件,與其合作的商業品牌皆迅速解約。此事情節之微,反應之大,足見神社在此間語境中已成一大禁忌,作為一種政治文化現象,是頗耐人尋思的。

近代中國人東渡日本,留下的文獻極多,其中參觀神社的記錄亦頗不少,我平日偶有所見,曾陸續記下若幹線索。茲檢出錄存於此,冒其名曰「小史」,以求醒目,實際上只是史料摘鈔而已。還需要說明,所錄存者僅限於手邊掌握的文獻,並未專門作全面的搜集,也未利用電子檢索,作為史料必然是很不周全的。

首先宜掌握神社最低限度的資訊:其前身是東京招魂社,創立於1869年,1879年改今名;神社內設游就館,原系國立軍事博物館,二戰後改為神社博物館。

關於中國人參觀靖國神社,以我所見,嚴安生《靈臺無計逃神矢:近代中國人留日精神史》(陳言譯,三聯書店2018年版)一書已有專門討論,見其第三章「『人以紀其功,我以銘其恥』的游就館」一節,引據的史料主要是王拱璧《東游揮汗錄》、馮延鑄《東游鴻爪錄》、李大釗《警告全國父老書》,其書易見,此不詳述。

據手頭的史料,中國人之參觀神社,大約可分三個階段:甲午戰爭之前,五四之前,五四之後。

1879(光緒五年),王韜有七古長詩,題曰《四月望日,籐田鳴鶴招諸同人小集於新橋濱乃家,樹木深蔚,泉石蒼古,居然一名勝所,亭中扁額題菊詩,尚是西鄉隆盛筆跡。餘前日既覽鹿兒島戰功圖,今日又同鹿門諸君子歷覽招魂社,聞諸君說殉難義士遺事,曷禁慨然有感,爰於席上作長歌紀之,殊有鐵如意擊碎唾壺之概》,詩雲:日東節義漢代匹,抱義懷忠多激烈。平生知國不知家,身可亡兮家可滅。西鄉本是人中豪,提戈欲靖邊塵囂。請纓有志急一試,赫然金石銘功高。功高賞薄尋常耳,何不角巾歸閭裡。坐令一死鴻毛輕,照代宏勛等流水。吾在中土已嘆籲,朅來東國觀戰圖。兩軍生死並一命,戰場血肉紅糢糊。嗚呼此戰分順逆,順者終興逆者絕。 ……(《蘅華館詩錄》卷五,陳玉蘭校點《王韜詩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版,第164頁)

按:王韜是年日記(舊歷)四月十七日載:……過此則招魂社矣,乃東國維新之際,義士捐軀而殉國難者。蓋鹿兒島之叛,西鄉隆盛實為倡首,勢甚披猖,日廷興師伐之,血戰經年,死於是役者,前後四五萬人。詔築社壇於東西兩京,稱曰招魂社,每歲設祭四次:一為伏見開戰日,二為上野(今公園)接戰日,三為會津城陷日,四為箱館戰勝日。此四日間,角抵競馬,煙火雜遝,魚龍曼衍,極為熱鬧。此亦足以見朝廷恤典之攸隆,而民生忠義之氣奮發而不能自已也。義士所葬處,今呼為神田,瘞骨悉以石塔列於兩旁。其地芳草芊綿,綠陰披拂,祠中有屹然矗立者,則紀事碑也。鹿兒島人好勇善戰,向來宣力於國家,乃一旦謀叛,身膺顯戮,前日殊勛,付之流水,此無他,不明順逆也。以西鄉赫赫之功而不終,可勝嘆哉! (田曉春輯校《王韜日記新編》,上海古籍出版社2020年版,下冊第560-561頁)

王韜的詩與日記自可相互印證。不過,當時王氏初赴東瀛,對幕末前後史事的了解不盡準確。其詩謂西鄉隆盛「提戈欲靖邊塵囂」,應指其力主「徵韓」一事,但「徵韓」之議當時實被否定,也就不存在所謂「赫然金石銘功高」的事;而且,當時北韓是大清的附庸國,「徵韓」等於劍指北韓背後的大清,王韜作為中國人若表彰其事,自然也是很不得體的。還有,西鄉隆盛率領薩摩武士反叛明治政府(西南戰爭),是在1877年,此時招魂社成立已久,而日記裡介紹招魂社的來歷未免夾纏不清。

又1882年(壬午),莊介禕有詩《招魂社》:堂懸明鏡月光磨(堂中懸大鏡一面),士卒當年溯枕戈。照得忠魂自千古,兩行獻立石燈多。 (《日本紀游詩》,清末刊本)

以上兩人訪日皆在甲午之前,兩國仍屬「和平友好」,對神社自然能心平氣和,且有表彰之意。

接下來,1906年(丙午),程淯日記(舊歷)九月十九日載:午後一時,偕長瀨安平、謝康伯等往游靖國神社。蓋社為嘉永以來奔走殉難於國事者及西南之役、中日之役、日俄之役戰死軍人崇祝之所,是日為社中大祭三日中之第一日也。社在神田區九段坂上,坂下有遼陽大激戰圖觀覽處,門列甲午戰利品。前於上野曾見遼陽戰圖,然此必有異,因購券入。其夾道中及了臺一如前式,惟海陸軍戰事殊異,地亦略變。海軍則水雷飛激,榴彈炸裂,露艦有發火者。陸軍則刀劍相接,血肉糢糊,蓋最激烈之肉搏戰爭也。露軍有據一小堡張皇拒圍者,日軍有攀援荊棘伏草發槍者。頹垣破壁之下,有中國難民,橫被殺傷,呻吟宛轉者。每一巨彈著地,陡起煙塵,中伏火光,但見斷手折足碎飛寸裂而已。觀畢,出登九段坂上,迎面一巨石表,大書「靖國神社」字。左側道旁一銅表銘文,系為西徵將士戰死者之紀念,並立者為故陸軍大將水〈川〉上操六之銅像。曠地之中,為大邨銅像,制極高大。大邨名永敏,又謂大邨益二郎,維新之前,曾為長門藩士,極研究泰西兵學而為教授,其忠義不亞於楠公,明治二年,為東京兇人所戕殺,贈從三位。是日因大祭,游客甚多,百戲鹹備,因一一遍觀,蓋欲知日人風尚也。 (張晶萍校點《程淯丙午日記游記》,岳麓書社2016年版,第73頁)

這裡說的「遼陽大激戰」,應指日俄戰爭中的奉天(今沉陽)之役。 「露」,即露西亞,指俄羅斯(日語讀為ロシア,以漢字標記即露西亞)。又日記十月初七日載其赴神社攝影,有神社及游就館陳列品的清單(同上,第141-142頁)。

又1907年(丁未),文愷日記(舊歷)正月十九日載:午後一點鐘,偕司緝亭游靖國神社。社在九叚坂上,一曰招魂社,祀嘉永以來盡忠死難之人士。門外豎雙銅柱,高大異常。社前後左右地皆庭園。社前地約長數十丈,有大邨兵部大輔銅像,餘常夜燈、石獅子等類甚多。社後遍栽櫻樹,中有池,置噴水器,為一少年擁抱大鯉魚之狀,其水由鯉口噴出。池旁設石亭椅桌三四處,以為游客憩所。隔池築假山,中懸瀑布,其外則梅松掩映,芳草如簀。行人不嘩,珍鳥時鳴,洵佳境也。游畢,觀游就館。館居社側,專集古今內外之兵器。此次日俄戰爭所虜獲於俄軍者,亦多陳於館前。館有樓二層,分二十餘室,炮彈、槍刀、劍戟、甲胄、旗幟、馬鞍、兵服、金銅、皮革暨軍艦、炮臺糢型等類,難以數計。所陳兵士戰死時所著衣服,血痕猶存。又壁懸油畫戰圖與各將軍士卒肖像,見之使人氣壯。 (朱發健校點《文愷東游日記》,岳麓書社2016年版,第99頁)

同年楊芾日記(舊歷)三月初五載:到九段坂上靖國神社外一看,櫻花盛開,頗堪玩賞。此社舊名招魂社,合祀從前殉難諸臣,明治十二年,改稱靖國神社。每年西歷五月、十一月,均大祭。社前有已故兵部大輔大邨益次郎銅像。日人將歷年戰勝所獲俄軍械及我國軍器,臚陳於社外四周屋內,加以標識,見之悽然。又詣社外游就館,購券入,共兩重樓,所列鹵獲槍炮軍裝戰品甚夥,繪伊歷次戰勝各圖,並將所獲奉天各官德政扁額懸掛四壁,我等見之慚汗。

又四月二十八日:重游游就館,購券入,再補記之。樓上下陳列各件,多系刀劍甲胄槍炮之屬,有系伊國自制,及從前將帥所用者,有標明樺太戰役鹵〈虜〉獲露國之衣袴者,有標明北韓之甲胄者。並有中國大小銃無算,標明系明治三十三年戰利品;又有鉦鼓之屬,標明明治二十七八年得自清人;又有金龍炮一尊,標明系清國最貴重之炮,明治三十三年為其所獲。此外尚有中國大炮無算,又將旅順港黃金山之炮臺,及大連灣和尚島之炮臺,捏成糢型。樓上下懸伊從前力徵將帥影像,不下數百,又將屢次及各國戰勝情形,繪圖懸壁,並將收取臺灣,及攻取牛莊情形,繪圖張掛,其在奉天掠獲各衙署金字扁額,如「海隅沾恩」、「政侔東裡」、「三軍挾纊」、「克壯其猷」等扁,一一懸掛,彼蓋以誇大其功,我等見之,能無淚下乎?伊又將明治二十七八年戰死之將士,勒為一碑,謂之紀念碑。又伊國有婦人,集一萬人頭髮,制為戰艦所用之粗繩,大書於紙,極力誇獎,其鼓勵民心,大概類此。 (楊早整理《扶桑十旬記》,鳳凰出版社2014年版,第7頁、第35頁)

同年左湘鐘日記(舊歷)三月二十一日載:聞是日日皇親詣靖國神社,祭日俄戰死將士,乃同程鐸君,早往觀之。社前石碑約五丈,有「靖國神社」四字,左右兩碑「揚輝照暗」四字。後有白石獅一對,聞自天津運來。內有大圓冢一座,社西二銅像,一子爵品川彌二郎,一陸軍大將子爵川上操文〈六〉。斯時士民婦孺數萬人,靜立以待。至午正,明治皇同皇後、太子皆坐馬車而至。前列馬隊十對,後二馬車,載數大臣而已。一時道旁之人,皆脫帽為禮,歡呼萬歲,聲如雷動。日皇下車,亦脫帽答禮,隨至社前行三叩禮,隨來護從及百姓均隨後。行禮畢,游憩一周,回蹕,百姓歡呼送之。彼國之待武士,如此其誠且敬也。且一國之主,輕車減從,下與小民周旋禮數,一德一心,焉得不強哉。 (朱發健校點《左湘鐘東游日記》,岳麓書社2016年版,第143-144頁)

還是這一年,淩啓鴻有五古長詩《東京靖國神社詩二十韻》:絳闕神都閟,瀛嵎象緯尊。鼎鉶新展禮,盉斝舊銘恩。肅肅靈只列,威威鉅典敦。至誠通肸蚃,弘感會貞元。寰海森昭布,殊鄉頌弗諼。鈞天天使夢,與國國殤魂。紫石岩扉竦,金泥篆額宛。煙沉香裊裊,茅縮酒溫溫。嘉玉隆儀備,銅琵眾樂蕃。天昭神號太,墨坂祭當軒。牲帛秋申典,毛柔夏胙膰。陰陽通沕穆,祝史式莊惇。建國開嘗礿,宜民祝翰藩。步虛詞縹緲,章表語溫黁。災患當時捍,光芒奕代存。大烝資祼薦,季女潔蘋蘩。明赫非迷信,於皇肅駿奔。詎知三島上,猶見萬靈宣。指掌尼山義,精誠鄭孔論。中原郊祀志,回首問乾坤。 (《雲巢詩草》,民國刊本)

又此年徐兆瑋有詩《游就館》:武庫埋兵氣,瀛州振國光。懸門銅面具,臥壁綠沉槍。國恥寧能洗(館外列甲午戰利品),戎機未敢忘。壯心增棖觸,天地正元黃。

至1908年(戊申),徐兆瑋又有詩《瓊隱自長崎來偕游游就館》:飛動匡時意,欷歔愛國心。游人長嘆息,我輩一登臨。兵甲滿天地,江山成古今。匣中雄劍在,應作老龍吟。 (《虹隱樓詩集》之二《扶桑集》,徐昂千點校《虹隱樓詩文集》,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上冊第200頁、第205頁)

又同年陳道華《日京竹枝詞百首》也有三首七絕並小註:靖國軍人舊日功,君王提酒酹英風。宮妃劍珮壇前立,都為忠魂淚眼紅。 (靖國神社在九段坂上。每歲春秋設壇祀故軍士,榜「義勇忠魂」四字於門,後及妃隨從日皇臨風灑酒,一表感誠。時則笳鼓喧天,燈火連夜,洵盛典也。)

暮春神社放花煙,事紀遼陽戰伐年。飛起紅旗人拍掌,坂風吹嚮過櫻田。 (靖國神社春祭時施放花火,飛炮一嚮,揚旗半空,雷動歡聲,觀者如蟻。蓋慶勝俄舊事雲。櫻田町區,近宮禁。神社謂廟壇。)

招魂春社紙燈明,市上人人拜故兵。一曲謳歌連夜笛,萬家歡泣總同聲。 (春祭靖國神社,設壇凡七晝夜。家家懸燈於門,曰參拜英魂,曰萬民歡泣。或唱凱還,或歌追悼,笙簫達旦,各抒感情。民氣一致,於此可見。)(王慎之、王子今輯《清代海外竹枝詞》,北京大學出版社1994年版,第344-345頁)

以上七例,皆集中於1906-08年間,似非偶然。因甲午之戰,日本遂成中國之敵,但經過日俄戰爭,中國人複有聯日親日的心理,故此時東渡者聯袂而行。同時,當日民族主義話語雖已滋長,仍未成為大潮流,中國人面對神社中的種種,於當年的戰敗雖深以為恥,卻能就事論事,甚而對日本人亦不乏「了解之同情」。

再接下來是北洋政府時代,1919年,王拱璧《游就館中先烈碧血(日人辱我之紀念品)》一文雲:十二年前,同學王靖武君,由東寄餘有曰「游游就館見日人辱我之紀念品」,自是「游就館」三字,遂嵌餘腦髓。 ……七年春,餘初游此館,首見門外左右矗立兵艦取風口各一,口高約六尺,圍約十尺,前各樹木牌一柄,右書「清國靖遠號取風口」,左書「清國來遠號取風口」。靖遠、來遠,甲午戰爭被日人擊沉之我國二兵艦也。時揀券員視餘,且頻睨取風口,驟現洋洋之色,蓋彼已知餘為此二取風口之舊主人也。

(以下詳列有關中國的陳列品,略)

……餘未游此館以前,聞二十四室中,曾以大玻璃瓶酒漬我國人頭一顆,曰「請看亡國奴之腦袋」,置之高臺,以與眾覽。河南張國威君見而憤怒,抱瓶碎之於地,日人因將人頭撤至他處,而加張君以縲紲之刑。此七八年前事也。嗟夫,餘入此室,睹此遺物,覺一矛一戈一銃一彈一戎衣一旌旄,莫不染有我先烈之碧血,附有我先烈之忠魂,覺我先烈被發垢面,疾首蹙額,向餘哭訴黃海戰敗全軍覆沒之辱國。餘入此室,冷汗澆背,熱血沖腦,複睹遺物,目眩欲倒,哀哀萇弘之血,遍灑倭邦,累累仇人之頭,猶擁頭項。嗟夫,「大樹無枝向北風,千年遺根〈恨〉泣英雄」、「出師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淚滿襟」,餘入此室,餘不知果何以慰先烈也。 (《東游揮汗錄》,民國9年刊本)

《東游揮汗錄》是作者東渡後所著的時論集,計有六篇文章,此系第一篇。關於參觀神社(游就館)的文獻,我所見者以此篇內容最為細致,情感亦最為激烈。作者參觀是在1918年,而完成寫作則在1919年,其自敘有謂「半綴於五四運動之暇」,則其民族主義情緒之昂揚,自與時事的刺激有關。

按:後來黃季陸回憶有雲:……在九段坂可遙見山坡上一座名叫「靖國神社」的大廟,亦即是一所忠烈祠。最初使我不解的,是廟門的走道兩旁樹立了不少黑色而巨大的圓筒形的東西,近看時始知是中日甲午之戰時,被擊毀的我國軍艦的煙囪,日本人把這些煙囪作為戰利品,陳列在神社的門前,其他的俘獲品則陳列在室內,當時見到這一情景,心中的難受真無法形容!我們的中國也曾強盛過,也曾東徵西討打過勝仗,但卻從來沒有像日本這樣小器過,把一時的得意視作永恆的榮燿,五十年前的事至今回憶起來猶耿耿在心。 (《憶往與借鑒——留學日本時期的一段回憶》,《黃季陸先生懷往文集》下冊,中華書局2016年版)

黃季陸留日是在1918-1919年間,他所見的「煙囪」,顯然與王拱璧《游就館中先烈碧血》所記的「取風口」是同一物事。

以下是1930-1940年代的記錄。

李清悚《游就館》一篇雲:餘來東京居西神田,距靖國神社極近。病後未能作遠游,嘗曳杖散步其間,睹其陳設,觸目驚心。西懷故國,令人作人間何世之感。病後易傷感,至此益甚。

(以下扼要介紹有關中國的陳列品,略)

日人耗巨萬之資,建立斯館,其用意乃激勵國民精神,不待言也。日人素以軍國民主義相號召,各地神社,無不喜陳列一二兵器,斯館實集其大成。涉足其間,而不興感者,未之有也。吾國近亦有創設革命紀念博物館之議,數年未能觀厥成,可憾也。游就館非徒足以興奮國民精神,而各時代兵備之整理,亦頗具軍事文化史之價值。吾惡之,不願入,然亦不願不入,國人來東京者,可一游也。

後附詩《參觀游就館感賦》:病後支持曳杖來,遺徽入眼總成哀。盛朝一代開邊事,痛付孤臣孽子謀。 (《東游散記》,大東書局民國24年版)

曹貫一《靖國神社》一篇雲:……此神社為祭祀有功國家之死難軍人而設,即歷次對外戰爭為國犧牲之軍人,均將其名字列於社中,而由尉官起,並列有死者之像片,以表示國家不忘有功者,使人觀瞻,而勵來茲。每年四月末三日中,並舉行隆重盛大之祭奠,上起天皇、總理大臣、各閣僚、師團長、縣知事,下訖市民,無不獻香進供,奉禮致祭,且天皇並親往導領行禮,亦雲偉矣。於此三日中,萬民出動,人山人海,熱鬧非常,各種游藝浮攤,雜然並陳,恰若我國之廟會。此外,平常亦率皆開放,任人游覽。 ……另外有歷次對外戰爭所獲之戰利品,作戰情形之圖解,亦依時代次第而分置之。若中日戰爭,庚子之役,日俄戰爭,東北事跡,長城戰爭,上海戰爭等。有清軍之戰鼓軍號,有宋慶(按:清軍將領)之令旗,有馬褂朝靴,有大礮,有步槍,有俄軍之旗幟,有於東北所得之利器,有十九路軍之戎裝,以及其他戰時一切之用具,無不應有盡有。吾人側身其中,殊覺郝然,蓋幾乎一切悉由中國所得耳。日人觀此,能不對中國生輕衊之心乎? ……由是觀之,此神社實為灌輸人民軍事知識之策源地,迥異於其他神社。如斯事實,弗知我國人閱後當作如何感耶? (《東游雜感錄》,改造社民國25年版)

仲躋翰《東京靖國神社》一篇雲:……神社大門外有銅制牌坊一,高約三四丈,再進為大邨氏之銅像(大邨氏為明治之功臣,維新時陸軍制度多出其手,後被刺於幕府之餘孽),像高丈許,著和服,姿勢極威嚴雄壯,座高倍之,像之左右列二石獅,各高丈餘,乃庚子之役,取之我國者。大門系前年新建,尚未髹堊,門內右為游就館,左為國防館,兩館之前,陳列日俄戰役虜獲之魚雷,裝甲車,及大小炮數十門,置炮處之地面,均作成炮臺被破壞之形狀,旁立木牌,紀載當日攻下炮臺之戰績,與部隊之名稱,蓋不僅以之誇示武功,實含有鼓勵後人之作用也。大殿系中國式建築,正位所祀,乃日人最尊重之乃木大將,餘即死難與陣亡將士,日皇以下,至此均須行禮。按乃木氏在日俄戰時,任陸軍總帥,其二子保典勝典,皆陣亡於是役,迨明治薨,氏又剖腹以殉,其婦亦同時死節。日人素敬忠君愛國,故對之特加尊崇,除年中按時舉行公祭外,每日至此行禮祈禱者,亦絡繹不絕。

又《游就館》一篇雲:……明治大正(按:指明治、大正天皇)及乃木之遺物,多為生時衣飾,及日常所用之品。室中並滿懸日皇及各功臣像片,至此者,皆須行禮。又戰利品類有獲自日俄戰役者,有獲自青島德國者,其得自我國者,有庚子一役之朝服翎頂,有甲午一役之槍炮旗幟,有「九一八」「一二八」所獲之各種軍械器物,亦殊不尠。 (《東西洋考察記》,世界書局民國28年版)

又,阮蔚邨《日本游記》第七部分有「靖國神社」一節(民國29年自刊本),惟內容簡單且淺顯,茲不具引。需要說明,此書封面由當時北京偽政權巨頭王克敏題簽,其自序亦有「為日本肇國二千六百年紀念,而吾國則欣逢國府之還都南京」之語,可知作者是有偽政權背景的人。

據以上材料來看,中國人的神社參觀史,似乎止於淪陷時期——這想必是由於我對資料掌握得仍不充分。但是不是也有一種可能:自此而後,靖國神社作為一個政治符號變得更為極端化,承載了更多的仇恨和恥辱,中國人縱未必皆望而卻步,恐怕也不願付諸文字了。

此外,「靖國神社」這一名目,日本人也曾搬到大陸來。季羨林日記1946年6月9日載:

坐洋車到新街口,遇到長之、幼平同施先生。他們找我去逛靖國神社,是偽組織時代日本人建築的,在五臺山上。現在卻成戰利品紀念室,一切全是地道的日本風味,令人覺得仿佛到了日本。裡面的所謂戰利品並不多,頓有洩氣之感。 (《此心安處是吾鄉:季羨林歸國日記1946-1947》,重慶出版社2015年版,第27頁)

順帶說明一下,靖國神社的「靖國」,游就館的「游就」,都來自古漢語,只是又非古漢語所習用者,標志之一,是《漢語大詞典》皆無條目。

據我留意,「靖國」一詞似在《左傳》裡特別多見(但楊伯峻、徐提所編《春秋左傳詞典》亦無條目),如僖公二十三年:「吾以靖國也。」「而天不靖國,殆將啓之。」僖公二十七年:「以靖國也。」襄公九年:「不靖國家,不可謂亨。」襄公二十五年:「君舍有罪,以靖小國,君之惠也。」襄公二十七年:「慈和而後能安靖其國家。」哀公十六年:「王孫若安靖楚國。」此外,《史記·魯周公世家》引《尚書·無逸》異文:「不敢荒寧,密靖殷國。」這些應該就是「靖國」一語的出處。至於「游就」,則一搜即得,來自《荀子·勸學》:「故君子居必擇鄉,游必就士,所以防邪僻而近中正也。」

關於神社,以上只是羅列一些史料,自「思想」立場,我未有專門的探討,姑且附談一點「雜感」:

中國人對靖國神社,可謂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它的名字,作為一個政治化的符號;陌生的是它的內涵,作為一個歷史性的存在。在敵意的有色眼鏡裡,神社的內涵其實是被遮蔽了。

比如,我們很少意識到,靖國神社所祭祀的亡靈,只限於官方(政府)認可的戰死者。我註意到日本學者指出的一點:「靖國神社不予祭奠的敵方的死者,不只限於外國人。即使是『本國的死者』,如果屬於敵方的話,決不會予以祭奠,這就是靖國。

……直至今日,祭奠在這裡的內戰中的陣亡者,只有『官軍』即新政府軍的死者,而『賊軍』即前幕府軍和反政府軍的死者則不包括在內。 ……把東京招魂社的祭禮定在平定『朝廷之敵、賊軍』的日子,這表明了明治新政府把『朝廷之敵、賊軍』作為敵人從靖國神社中排除出去的方針,也決定了靖國神社在此後的地位。 」(參[日]高橋哲哉《靖國問題》,黃東蘭譯,三聯書店2007年版,第126頁)這一點實甚關鍵。中國人只知道神社祭祀了甚麼人(「戰犯」),而未必知道神社沒有祭祀甚麼人(「朝敵」、「賊軍」)

由此來看,神社如今名義上雖屬獨立法人,但其與日本政治的特殊關聯,仍是顯而易見的。同時,這也意味著,在日本官方來說,神社的意義首先在於確立對內徵服的正統意識,其次才衍生為對外擴張的帝國意識。神社只代表了日本政權的正統,在本質上,它並非是真正全民性的祭祀場所,不能代表日本人的全體。因此,神社的意義恐怕是被過度放大了——在這一點上,日本的右翼和中國的左翼倒是不約而同的。

還有,以當今資訊之發達,而一般中國人對於神社的實際了解,卻未必勝於晚清民國時代(我就只限於抄書,並不了解神社的現狀)。更重要的是,神社在此時此地已成了一個「塔布」,一樁「不可描述之事」,我們在視覺上完全刪除了它,不允許它與中國人的面孔並存,那怕僅僅是作為「到此一游」的背景板;而在晚清民國時代,中國人並不避忌神社,事實上他們很願意去神社,在他們來說,那是異己的國恥記錄,也是特殊的反省場所——一個歷史的「反紀念碑」。如前引李清悚所言,「吾惡之,不願入,然亦不願不入」,這種態度,不是很值得我們咀嚼嗎?

重複一次,我只限於搜集文獻、以存史跡而已。至於張哲翰在神社拍照是否就該封殺,高曉松對神社的理解是否得當,現在中國人是否可以參觀神社,如此之類的問題,「我不便回答,也不想回答!」

来源   默存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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