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政壇的同性戀大清洗

1950年2月9日,參議員約瑟夫·麥卡錫在林肯紀念日晚宴上發表演講,聲稱手握一份205人的美國國務院間諜名單,在美國的反共運動中又添了一把柴火。

(中間為麥卡錫)

這出大戲,已被後世談論多次,但其中一條支線,卻較少被人提及。

時任副國務次卿的約翰·佩利福伊,在麥卡錫的演講後不久便發表聲明,否認了國務院存在間諜的指控,並透露說,一些被視為存在安全隱患的人員早已被清退,其中包括91名同性戀者。

(約翰·佩利福伊)

佩利福伊此番話,本意是想平息猜忌,實際卻起到了反效果。

許多議員想知道這91人當初是被誰招募的、他們後來是否在政府其他部門又找到了工作、其他政府部門是否也存在同性戀,等等。

全美各地的恐懼和憤怒被點燃了。

國會就此展開了激烈辯論,國會委員會進行了多番調查,媒體報道鋪天蓋地,許多政府官員把抓捕和解僱同性戀當成了一場互相攀比的競賽。很多政客、媒體乃至民眾都認為,同性戀對美國國家安全的危害,比共產主義者更大。

以往鮮少出現在主流媒體筆下的同性戀群體,突然成了一個全國性的政治問題。

這場被稱為「薰衣草恐慌」的鬧劇,影嚮了一代人的生活。它起初只是國會裡的一個黨派鬥爭工具,後來成了20世紀50年代滲透在美國政壇恐慌情緒的重要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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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鬧劇中,只有一件事是對的,那就是華盛頓確實有許多同性戀,而這一現象是歷史的產物。

30年代的大蕭條期間,聯邦政府為應對經濟危機,頒布了諸多政策,眾多新的聯邦機構應運而生。隨之而來的,是許多新增的行政崗位(聯邦職工人數在1930年至1942年間,從7萬增加到27萬)。

這些職位空缺吸引了許多外地年輕人,每月都有數千名年輕人來到華盛頓。大蕭條期間,美國各大城市的人口都在減少,唯有華盛頓的人口增加了36%。

「新政」創造了一個年輕人的世界。每天傍晚時分,年輕的男男女女如潮水般,從各個政府大樓裡湧出。

華盛頓不僅工作崗位多,選拔制度和工作類型也特別適合弱勢群體。

在那個白領工作由男性壟斷的時代,聯邦政府為節省成本,招聘了許多女性負責文職工作。在一些行政工作高度集中的部門,女員工占比高達60%。到40年代時,為聯邦政府工作的女性人數達約15萬人。

這些行政類工作,也吸引了許多男同性戀者。他們與傳統的男性主導的職業環境格格不入,而華盛頓的文職工作則與他們十分契合。

這樣的人口構成,為性少數群體造就了一個非常友好的環境。盡管在官方層面上,同性戀仍是一種「不道德行為」,但同性戀者在日常生活中無需避諱自己的性取向。

而這種寬容的環境,反過來又吸引了更多同性戀來到華盛頓,成為這股繁盛亞文化的一部分。拉菲特廣場及其周邊的社區、餐廳和文化機構,成了同性戀交友的熱門地點。一種強烈的社區意識形成了。

(拉菲特廣場)

二戰期間,這種發展到了頂峰。隨著更多的年輕人來到華盛頓,住房緊缺的狀況進一步惡化,五六名陌生人同租一間臥室的情況比比皆是,華盛頓的性環境一度變得非常開放。

到了1948年,伴隨著「新政」以及二戰結束帶來的種種變化,美國主流人群開始察覺到,傳統道德規範正在全國範圍內產生松動。

那一年,性學專家金賽的《人類男性性行為》一書出版,並連續六個月位居暢銷書榜首。書中寫道,37%的男性受訪者表示有過至少一次同性性行為。

(《人類男性性行為》封面)

這一數據引起軒然大波。許多人將金賽這本書中的內容,視為美國道德滑坡的標志。許多家長惶恐不已。作家約翰·契弗把1948年稱為「每個美國人都擔心同性戀的一年」。

這種情緒也傳遞到了文藝界。1948年上映的、傳奇導演希區柯克的電影《奪魂索》,便講述了兩個同性戀人謀殺另一男子的故事。雖然因審核條例所限,該片無法直白地明說二人的性取向,但人物設定中的種種細節已隱晦地說明了一切。

(《奪魂索》劇照)

針對同性戀群體的打擊行動開始了。

以上文提到的拉菲特廣場為例,截至1950年2月,警方已在這裡逮捕了數百人。一個男人只要在那些知名的同性戀聚集區閑逛,都會被警察攔下、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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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背景下,由麥卡錫間接引爆的政壇同性戀抓捕活動,無異於火上澆油。

麥卡錫的反共活動,本質上是一種政治投機,反誰不是重點,重點是刷足存在感、積累政治資本。

反同性戀,對他來說,更是純粹的政治工具。不過他在反同這件事上,沒有像他在反共上那麼高調和投入。個中原因說來也頗有趣:麥卡錫本人常年被人懷疑是同性戀,後來成為他頭號屬下的羅伊·科恩,更是半公開的同性戀。

(羅伊·科恩與麥卡錫)

這種狀況下,麥卡錫的幾個政治盟友——參議員斯泰爾絲·布裡奇斯、肯尼斯·威利、克萊德·霍伊——接過了這個任務。他們認為,反同運動可以令麥卡錫的反共運動更可信,進而可以鞏固他們的政治地位。

(斯泰爾絲·布裡奇斯)

布裡奇斯呼籲調查是誰讓那91名同性戀進入國務院的,並表示同性戀者是美國的邪惡敵人,還堅稱這些人出現在國務院絕非偶然,而是一個巨大陰謀的一部分,「他們進入國務院,是因為蘇聯想讓他們進去」。布裡奇斯要求參議院「找出那個間諜大師」。

共和黨高層看不上麥卡錫,但他們在同性戀問題上卻同樣持相同立場。共和黨全國委員會主席蓋伊·加布裡爾森對媒體表示,對國務院進行「清理」非常必要。

(蓋伊·加布裡爾森)

同性戀問題被上升為國家安全問題。

國會、媒體、民間要求調查同性戀的聲浪越發強烈。時任美國總統的杜魯門,收到了來自三名助手的聯合備忘錄,其中對同性戀事件進行了重點強調。

就在杜魯門尚未做出實質性應對時,共和黨這廂已迫不及待了。相關議員提出禁止部分政府機構僱傭同性戀的議案,並抨擊民主黨對同性戀過於縱容,媒體也煽風點火,將民主黨塑造為窩藏危險分子的源頭。

在1950年的美國,關於政治話題的公共討論中,同性戀問題一度成了比共產主義更危險的存在,一些美國人甚至將二者混為一談。

一些有代表性的政治人物,例如同性戀蘇聯特工惠特克·錢伯斯、前總統羅斯福的副國務卿薩姆納·威爾斯等人的故事,更是加深了普羅大眾的刻板印象。

一時間,「在國務院上班」成了同性戀的代名詞。《毒蛇一代》這樣的暢銷書,也把冒頭指向了同性戀。

(《毒蛇一代》封面)

國務院的男員工們開始刻意避免成群結隊走在一起。為爭取議員支持、扭轉刻板印象,國務院還舉辦了一系列由其員工和國會議員出席的非正式聚會,以進行公關。

此外,國務院還加強了內部自審,對與同性戀者打過交道的員工進行了調查。截至1950年年底,已有約3000人接受了審查。

國務院還對外派往全美乃至全球各地的員工,進行了「揭露同性戀者的方法」特別培訓。人事部門也收到了類似簡報,被要求「盡一切可能找出有同性戀傾向的人」。

種種措施之下,在1950年代至1960年代間,約有1000人因同性戀相關原因被開除出國務院。到了60年代末,國務院官員出席每年的國會撥款委員會例行聽證會前,都要先匯報一下前一年國務院開除的同性戀人數。這幾乎成了安撫撥款委員會以便獲得撥款的必要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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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股蔓延的火勢,很快就燒出了國務院以外的地方。

中尉羅伊·布裡克在一次祕密庭審中表示,華盛頓有約5000名同性戀,其中四分之三都在聯邦政府上班。

這場庭審本應保密,且這番話是布裡克為給自己所在的警隊增加預算而做的隨意猜測,不僅不準確,而且很容易反駁,但這段話依然被迅速傳開。

流行文化裡不斷重複、強化著這一錯誤認知,諸如《華盛頓機密》等暢銷書都以此為題材。人們要求徹查那些被開除出國務院的同性戀,都是在哪裡再就業的。

(《華盛頓機密》封面)

調查結果加深了很多人的恐懼。以佩利福伊最初提到的91人為例,這些人裡有22人後來在聯邦政府的其他部門找到了新工作。公務員委員會火速下手,將這些人重新開除出政府部門。

其他政府部門亦紛紛跟進。以商務部為例,他們在幾個月時間裡提報了49名同性戀者,並對其進行了開除等處理。

共和黨參議員肯尼斯·威利是煽動這股浪潮的關鍵人物之一。在反同、反共的旗幟下,這些共和黨人的更大目的,是將同性戀、共產主義等美國人抵觸的標簽,與羅斯福「新政」牢牢捆綁在一起,暗示是由於民主黨的領導,才把美國變成了一個不道德、物質主義、官僚主義的國家。

(肯尼斯·威利)

由民主黨人掌權的白宮,對此進行的應對,是將同性戀「淡化」為一種精神疾病,而非國家安全問題。白宮發起了一系列研討會,主持這些會議的是美國國家心理健康研究所精神病學負責人羅伯特·菲利克斯。他表示,同性戀者應該被排除在敏感職位之外,但除此之外,只要同性戀者行為謹慎,就可以擔任政府職位。

民主黨內部並非鐵板一塊。很多人表示,當務之急是取得國會議員的認可,而不是讓精神科醫生滿意。

1950年12月,負責調查政府同性戀事務的霍伊委員會,發布了一份報告。這份名為《關於政府對同性戀及其他性變態者的聘用》的報告,得出了同性戀不適合在政府工作,否則會危害公共安全的結論。

(《關於政府對同性戀及其他性變態者的聘用》)

直到多年後,人們才發現,這份報告毫無任何可靠證據材料,但這未能阻止該報告產生的深遠影嚮:

因為這份報告,「同性戀威脅國家安全」的概念得到了美國國會的正式認可,「薰衣草恐慌」超越了黨派之爭,得到兩黨一致認可;隨後,該報告成為聯邦安全手冊的一部分,被送到美國駐世界各地的大使館和情報機構,並被美國政府及其盟友引用多年,成為將同性戀排除出公職機構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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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的總統競選中,同性戀話題自然是極有存在感。共和黨的競選口號是「讓我們清理房間」,承諾要清除聯邦機構的一系列問題,包括共產主義、腐敗、「性變態」等等。

共和黨強調其候選人埃森豪威爾是普通人,是崇尚道德、敬畏上帝的人。整個競選過程中,埃森豪威爾經常攜妻子一起露面,隱晦地攻擊對手阿德萊·斯蒂文森的離異身份。

(埃森豪威爾夫婦)

為了幫埃森豪威爾贏得選舉,FBI局長胡佛大量散布斯蒂文森因「同性戀罪」在紐約被捕的消息。由於此事純屬捏造,因此沒有正規媒體刊登,但這個聳動的消息還是在民眾間流傳開了。

胡佛

埃森豪威爾入主白宮不到三個月,就頒布了一個行政命令,稱「任何觸犯法律的、臭名昭著的、不誠實的、不道德的、可恥的、過量使用麻醉品的、吸毒成癮的或性變態的」行為,在政府僱員中都將被嚴厲禁止。

在埃森豪威爾的首次電視講話上,他亦隱晦地給「同性戀問題」定了調:「政府員工可能會帶來安全風險。他們不會有任何叛國的想法,但他們的個人習慣可能會(使他們)成為那些試圖破壞我們國家安全的人的勒索對象。」

在他後來的回憶錄裡,則表達得更直白:「許多忠誠的美國人,由於不穩定、酗酒、同性戀或先前傾向於與共產主義陣線團體聯繫,而無意中成了安全隱患。」

在埃森豪威爾負責相關事務的,是助理國務卿斯科特·麥克勞德。他對同性戀事務極激進,在上任後僅僅十天內,就開除了21名「有道德偏差」的職員。

(斯科特·麥克勞德)

麥克勞德手下有一個專門負責此類工作的小組,在1953年,該小組開除了99個同性戀員工。為加速進程,他們使用了許多手段,最常用的包括測謊儀和個人訪談。

政府對同性戀的強硬態度,不僅引起了公眾的關註,還造成了洶湧的民間舉報熱潮。大量匿名信湧入麥克勞德的辦公室,信中內容要麼舉報某人是同性戀,要麼給辦公室提供尋找同性戀的建議。

除了自查外,麥克勞德的辦公室還向國際組織施壓,要求這些組織進行同樣的內部清洗。

另外,國務院還發起了一場廣泛的游說活動,以確保將同性戀者從所有美國所在的國際組織中驅逐出去。美國駐聯合國大使亨利·卡博特·洛奇,向聯合國祕書長特雷格韋·賴伊傳達了這一資訊。賴伊同意了,並解僱了美國要求的27人中的19人。雖證據不足,但美方堅持要求將剩下的8人也一並解僱。

(特雷格韋·賴伊)

美國向國際組織施壓解僱同性戀職工的行為,一直持續至1972年。

在1954年的國情咨文中,埃森豪威爾宣布了他「清理工作」的初步成果:共有2200個「安全隱患」被開除出聯邦工作人員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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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調查的深入化和廣泛化,民間對「清理工作」產生了抵觸心理,但這並非出於對弱勢群體的同情,而是因為許多異性戀者也成了被調查對象,被騷擾得煩不勝煩。

當時,為了推進這項工作,政府特設了名為安全官的崗位,招募了約900人。這些人沒有任何法學、社會學、心理學素養,基本都是被安插進來的關系戶。他們唯一的工作,就是抓捕同性戀。

在外界施壓下,埃森豪威爾適度放松了以往一刀切的嚴厲舉措,但他並不想放棄清洗行動。他與內閣達成一致,即當務之急是要開展「公眾理解運動」,說服大眾意識到清洗的必要性。

於是,不久後,由埃森豪威爾團隊操刀的文章在《讀者文摘》等暢銷雜志上刊出,文中以各種事例,向讀者傳達清洗運動的必要性。

不過,一件意外的發生,放緩了他們的步調。

1953年10月,參議員萊斯特·亨特的兒子小萊斯特,因進行同性戀活動在拉菲特廣場被捕。因此背負了巨大壓力的老萊斯特,在1954年6月自殺身亡。

(萊斯特·亨特)

此事成了1959年的暢銷小說《建議與同意》的靈感來源。書中不僅描寫了一個因對手威脅揭發其同性戀情,而被迫自殺的參議員的故事,還揭露了同性戀只是美國政客權力鬥爭工具的本質(後被拍成電影《華府千秋》)。

(《華府千秋》海報)

此書熱銷一時,肯尼迪、尼克松都曾被拍到閱讀這本書。越來越多的民眾開始要求對埃森豪威爾的清洗運動進行審查。

激進的反共頭子麥卡錫在1957年就已病故,生前臭名昭著,這無疑也給埃森豪威爾間接增加了新一重壓力。

不過他被另一件大新聞救了:

1960年9月,美國國家安全局的分析師伯農·米切爾,攜友人威廉·馬丁,一起叛逃到蘇聯,並因此成了美國歷史上最著名的叛逃者之一。

(米切爾和威廉·馬丁)

這樁新聞,重新點燃了全美的「薰衣草恐慌」。事件發生後,國安局審查了所有員工記錄,並開除了26名同性戀員工。

同性戀群體的生存環境,變得艱難異常。很多人不敢在職場上有任何表現,生怕因太過出挑而被別人盯上。負責審訊的政府官員鼓勵被訪者彼此揭發。同性戀者的自殺案件接連發生。

這種充滿恐懼和不安的環境,影嚮的不僅是同性戀群體,而是那個時期的整個華盛頓。公交車上的乘客們異常安靜,許多政府官員的妻子,都被丈夫告知不要和未得到安全許可的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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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年代,各類民權運動席卷全美。肯尼迪上任總統後,簽署了一項總統令,要求不分性別地僱傭員工。公務員委員會(下文簡稱CSC)主席約翰·梅西在公開聲明中表示,政府拒絕採用種族、信仰、膚色、性別或其他歧視性標準,以確保所有群體有平等的入職和晉升機會。

(約翰·梅西)

但CSC對民權的理解並沒有延伸到同性戀。約翰·梅西甚至多次拒絕了華盛頓當地同性戀權益組織面談的請求。

直到60年代末,CSC才開始意識到,由於社會道德認知的變化,外加司法機關方面的壓力,隨意解僱同性戀員工已不像以往那樣輕松。

其他地方的政府實體正悄悄松動著政策。比如,紐約政府從1966年開始,便低調地僱傭起了同性戀者。

第一個轉折,發生在1969年的「克利福德·諾頓案」上。

克利福德·諾頓因在拉菲特公園有「不當行為」而失去了美國宇航局的工作。但在1969年7月的判決上,法院判定諾頓勝訴,聯邦公務員不能僅因其性取向而被開除。

雖然該案有裡程碑式的意義,但同性戀群體爭取權益的過程絕非一蹴而就。在之後的數年裡,仍有因性取向而被解僱的人打輸了官司。

直到1975年7月,CSC才在官方新聞稿中表示,將對所有員工採取同樣的評價標準,而不再考慮其性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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