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富的農村青年,3 年被套走了全副身家

打工人

剛子比我小了一輪,卻是我在這座城市裡最好的兄弟之一。

與剛子結識,並不體面,甚至有些丟人。十幾年前,剛回國的我,又被某間國際工程公司踢去海外擔任南亞地區的區域經理。而那時 20 歲出頭的剛子,已經憑借豐富的現場經驗,成為了國內某間電梯公司在海外項目的施工隊長。

那個現場號稱東南亞地區最大的購物中心,像個迷宮,環境雜亂無章,野蠻施工,沒有任何安全保護措施。當地夏季室外 40 多度的高溫,對於在悶熱樓體內的施工人員來說,無異於一場人間煉獄。

我不懂技術,不常去現場,但在一次陪甲方老大考察時,卻偏偏看到現場施工的中國工人亂作一團,他們手中對講機裡傳來呼救聲 —— 一個電梯安裝工在電梯井道頂部進行 「放線」 作業時中暑暈倒了,正被安全帶吊在腳手架上搖搖欲墜。我面前那些稚嫩面孔上寫滿了慌張,—— 國內公司在海外擴張時使用更廉價的大學畢業生,這批初來乍到的 「娃娃兵」,連現場地形都沒摸清,更不可能在 70 多部直梯井道裡立刻找到出事的井道。

100 多米的高度,普通人爬樓梯至少得 20 分鐘,我身邊的工程監理是當地土著,熟悉現場情況,很快帶我乘坐唯一一部 「專用電梯」 找到了事發地點。但作為西裝革履的 「上等人」,他自然不會屈尊鑽進骯髒油膩的井道裡施以援手,而森嚴的等級制度下,現場荷槍實彈的保安們是絕對不會允許工人們乘坐 「專用電梯」 的。

那個電梯井道外,還有張稚嫩的中國人面孔,只管對著對講機大呼小叫,並不敢爬進空蕩蕩的電梯井道裡的腳手架上進去施救,「師父」 都在井道裡 「上吊」 了,這家夥居然還跟我飆英語:「Sir, help him, please!」

盡管我自己也恐高,更沒爬過腳手架,但趕鴨子上架我也得硬著頭皮上,至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昏迷的工人僅僅靠著一條安全帶維生。

腳下 100 多米高的腳手架在 「雲裡霧裡」 左右晃動,那種恐懼,沒有經歷過的人是根本體會不到的。憑著一股狠勁,我成功地爬過幾部腳手架,把被安全帶吊在半空的工人拽到 「跳板」 上,然後能做的,就是雙手死死地抱住鋼管,隨著腳手架一起在高空中晃悠著,祈禱腳手架能夠經得住我這 200 多斤的大體格子。

剛子是從一樓直接徒手爬腳手架上來施救的,中暑的工人已經失去意識,把他弄出井道沒費甚麼事,但對於意識尚在、手腳已經癱軟、死活不肯松開手中鋼管的我,已經精疲力盡的剛子只能解下自己身上的安全帶套在我身上,然後坐在踏板上喘著粗氣。

「你不要命了?這麼高你連個安全帶都不系就進來了?」 剛子沖我吼,接著自己笑了,「穿成這樣進井道爬腳手架,我幹了這麼多年電梯,還真沒遇到過。沒事,你別怕,這架子幾百公斤的曳引機都能經得住,就是心理作用。」

「我他媽哪知道這鋼管搭成的腳手架也會晃悠啊。」 高溫已經讓我嚴重脫水,腳下皮鞋的打滑讓我寸步難行,成群結隊的蚊蟲轟炸更讓我心煩意亂。

接下來,在 100 多米的高空中,我們兩個同坐在一根 20 幾公分寬的鋼制跳板上的男人,開啓了一段莫逆之交。

剛子的文化程度不高,少年時就進城打拼,從擺地攤販水果到折騰鞭炮、倒騰假藥,吃了不少苦,也上過不少當。後來他跟了個師父學習安裝電梯,憑借著自己的勤奮與聰穎,慢慢開始做小包工頭,從師父手裡接活,隨後又經人介紹到這間電梯公司裡打工。

「我說你自己幹多好啊,幹嘛跑這兒來遭這個洋罪?」 安全帶的束縛感,讓我的緊張消退了不少,但兩條腿還是不聽使喚,始終沒有勇氣再站起來。

「哥,說出來不怕你笑話,我沒坐過飛機也沒出過國,就想坐著大飛機出趟國……」

如此樸實的小哥們,讓我心頭一震。

沒有任何保護措施的剛子幫我更換了 4 次安全帶的固定點,才把我成功地送到樓板上。那一刻,我和這位樸實的小兄弟是真正過命的交情了。這出讓現場管理層開了半年玩笑的 「洋相」,讓剛子打心眼裡認可了我這個 「大哥」。

共同跟各路妖魔鬼怪鬥爭了大半年後,我和剛子成了無話不說的鐵哥們。我直接跳槽到了他所在的電梯公司,因為那家公司的老板滿足了我 「不再出國」 的要求。在堪稱天堂的國內混日子的我們,三天兩頭一醉方休。
2014 年的一天,剛子忽然敲開了我辦公室的門。

「哥,我想買套房子,你幫我參謀參謀唄?」

「你不有套房子嗎?還折騰啥?」

作為一個農村進城打工的 90 後,剛子真的很棒,他不僅貸款買了套 80 多平的兩室一廳,連同結婚、生孩子,一分錢都沒從爹媽手裡要。他是個自力更生的典範,電梯工本來就是個萬能工種,這小子的學習和動手能力又實在太強,家裡房子裝修時,連木工、瓦工、電工、帶刮大白、鋪地熱,都是他帶著幾個小哥們自己摸索著完成的。

「哥,這不兒子要上小學了嗎,我想弄套實驗小學的學區房。」

2014 年,我們這座二線城市的房價均價也基本過萬了,而剛子的目標是本市最好的實驗小學的學區房,裡面的小戶型均價都 3 萬以上了。以他那 6 千多的工資,這樣的房子又如何負擔得起?

「咋的,你家地裡發現油田了?還是要成『拆二代』了?」

「看你說的。」 剛子的臉開始泛紅了,猶豫半天,才又開了口,「我那套房子也漲了不少,我算了算,把那房子賣了,還完貸款再加上我倆手裡的那點積蓄,夠湊套學區房的首付了,咱大的買不了,買套三四十平的也差不多夠了。」
「房子賣了,那你和蘭蘭住哪啊?」

「哥,連你也認為我瘋了,是不?」 剛子的態度轉變,讓我始料未及,他突然開始哽咽,「我這輩子沒啥文化,更因為沒文化吃了不少虧,現在兒子已經 4 歲了,我不想讓他將來跟我一樣沒文化,我和他媽都沒文化,將來也不能輔導他,所以必須讓他進個好學校,這有錯嗎?」

好吧,剛子內心的痛楚,我可能真的理解不了。

多說無益,剩下的事,就是找朋友打聽房源,再找銀行的哥們在貸款額度上 「放放水」。機緣巧合之下,我幫剛子以 2 萬 4 的價格從一個哥們手裡弄了套 52 平的 「頂賬房」,雖然破得實在沒法看,但最重要的,它在實驗小學的學區裡。

至於裝修問題,對於 「除了生孩子啥都會」 剛子來說,壓根就沒有難度。

新房裝修好的那天,剛子在自己的新房子裡喝高了,舉著白酒瓶子抱著我哭:「哥,城裡人能做到的,我一個農村人也做到了!」

那一刻,我也流淚了,即使我從來不認可自己小兄弟那根深蒂固的 「城裡人」、「農村人」 的涇渭之分,但眼見著他再次創造了個奇跡,我又如何能不為他開心呢?

在 「小本生意」 上經營多年的剛子,不是一般的能吃苦,而跟他來自同一個村裡的妻子蘭蘭亦然。可受大環境的影嚮,買了學區房後那幾年,剛子在的電梯公司和蘭蘭打工的服裝店,效益都越來越差,被房貸壓得喘不過來氣的他們,再次做出了個驚人的決定:把裝修得煥然一新的學區房以每月 4 千的價格租給陪讀的家長,他倆帶著孩子又去租了一套 8 百塊的陋室。

剛子說,他要的只是一個學區房的名額,至於他們住哪兒,根本不重要。他又兼職幹起了代駕,逢年過節還帶著蘭蘭一起倒騰些海鮮、河蟹、煙花爆竹等小生意。小兩口為了兒子的付出讓我欽佩。

磕磕絆絆的,小兩口有驚無險地盼來了兒子上實驗小學的那一天。那天,剛子非要拉著我穿正裝陪著他去送兒子,因為他不想讓老師知道兒子有這樣一個沒文化的爹。

送完兒子,站在學校門口,看著那些非富即貴的家長和各色豪車,我問剛子:「我說你是不是有點過了啊?」

其實我想說的是,讓孩子硬擠在這樣的環境裡成長未必就是好事。但話到嘴邊,我還是沒說出口,畢竟,我實在不想去刺激剛子脆弱又神經質的內心。再說,這時候來個 「馬後炮」,也沒甚麼用。

「哥,我能為兒子做的,我必須做到!」 剛子咬了咬牙。

也就在同一天,剛子又做出了個直接讓我獻出膝蓋的決定:賣房!

3 年時間,一套 58 平的房子,還完所有貸款,再刨出本錢,剛子狠狠賺了 100 多萬,外加一個本市最著名的小學的學籍。

當然,這些只是過程,遠不是終點。賣完房子,剛子又天天拉著我在一所著名的初中附近轉悠。套路還是那個套路 —— 貸款買,然後再租出去 —— 他必須為了更好的初中開始提前布局了。

然而,那所全國都能排上號的初中,學區名額有限,其學區房的價格水漲船高到了難以置信的地步,小戶型的均價已經直逼 6 萬了。

這一次剛子猶豫了,因為他們兩口子玩命賺錢把兒子送去的各種天價 「教育」,已經讓他們不堪重負了。好在,按照當時學區 「落戶 3 年」 的規定,剛子至少還有 3 年的時間,去為了目標中的學區房而奮鬥。

我自己創業的公司在經營戰略上出現了重大失誤,有段時間忙得焦頭爛額,跟剛子見面次數也少了。直到半年後的一天深夜,蘭蘭哭哭啼啼地敲開了我家的門:「哥,你救救剛子吧,他現在走火入魔了……」

在蘭蘭的哭訴中,我才弄明白了發生了甚麼。

我有臺頂賬過來的路虎攬勝,因為我是外地戶口,辦理車輛過戶的時候需要暫住證,我懶得去辦理,便直接把車落到了剛子名下。我平時也不咋開那車,便由剛子一直開著玩。

我不知道的是,剛子因此參加了個 「路虎車友會」,在那裡認識了很多朋友,當然也包括一些別有用心的混進去擴大自己 「人脈」 的家夥。其中就有個叫阿華的,是個曾在廣西防城港那邊搞過 「1040 陽光工程」 的人,被打擊跑回來後,換湯不換藥地弄了個類似營銷培訓之類的項目,搖身一變成了 「校長」,又從各地網羅了一堆烏煙瘴氣的 「老師」。

剛子帶這個阿華來找我過幾回,沒跟我說此人的來歷。但阿華跟我各種吹牛,三番五次提出要幫我公司 「梳理商業糢式」、對接各種 「大咖」,甚至幫我融資。我三句兩句就聽出阿華那驢唇不對馬嘴的扯皮,但礙於剛子的面子,也不便戳穿,只能私下裡警告剛子幾句。

我能感覺到剛子對我讓他遠離阿華的警告態度敷衍,但我那時實在沒有時間、更沒有耐心去一句句地戳破阿華精心設計的話術。畢竟,我始終無法坦言告訴剛子,說阿華在完全利用你文化程度低和知識匱乏。

事實上,剛子能聽進去的,就是那些 「空手套白狼」 的商業奇跡,對於我的勸告,他已經在認為我 「瞧不起」 他 —— 說實話,我都有些佩服阿華的洗腦能力,他甚至都能猜出我會對剛子說甚麼,能提前給他 「打預防針」。

「不會的,我可以去學!人家能學會,我又差哪了?」 剛子對我咆哮著。

「人家專業人士幾十年的功力,你上個破培訓班就能學出來?」 我實在不願意深說,更不想去觸碰剛子心中最隱晦的疼痛。

結果自然是不歡而散,這已經成為了我倆半年前見面的常態。

蘭蘭這次來找我,也是想做離婚前的最後一次努力。

她說,可能是學區房賺來的 100 多萬,也可能是 「車友會」 裡各種 「顯貴人物」 的影嚮,剛子有些迷失、甚至膨脹了。面對著阿華那完全摸清了他心理弱點的攻勢,剛子很快就被洗腦了,不僅交了 4 萬多的 「培訓費」,最近又在阿華的 「引薦」 下,花了 8 萬多參加了個某所國外野雞大學的 「遠程 MBA 培訓」。

給一個小學文化的人頒發 「研究生」 學歷,這要不是騙子才怪呢!這種低劣的騙局,連蘭蘭都看清楚了,但剛子卻視而不見。我能理解,覺得自己沒文化是剛子的心病,而阿華給他介紹的這個能 「頒發研究生學歷」 的課程,是完美的麻醉劑。可能剛子並不清楚從 「小學畢業」 到 「研究生學歷」 這中間需要多少時光、多少汗水與淚水和多少門檻,絕對不是區區幾萬塊錢就能抹平的。

來不及多想,帶著蘭蘭,我連夜去找剛子 「興師問罪」。

然而,在那間城鄉接合部的陋室裡,剛子卻並沒有耐心聽我推心置腹,只是冷冷地說了一句:「哥,你的公司快破產了吧?人家阿華老師可是身家幾千萬的主兒,光參加他那商業領袖培訓班的人就有好幾百呢,那麼多人都是瞎子,都不如你?」

好吧,我能做的,只有默默離開了,誰讓我是個 Loser 呢?既然已經是 Loser 了,再有道理的話,也都是放屁。

後來有一陣子,我已經很少跟剛子見面,但身邊不少朋友都跟他有些交集,所以總能聽到很多關於他的消息。

朋友們說,剛子總會借各種場合跟那幫生意場上的老油條大談生意經,甚至開始用培訓班上學來的套路忽悠他們給自己的 「商業計劃」 投資。這幫在商戰的真槍實彈裡摸爬滾打出來的家夥,自然不會吃他那套東拼西湊的紙上談兵,但多少會給他留點面子,事後也總會給我打電話,讓我勸勸我這個走火入魔的兄弟。

剛子變了,他不再是那個勤奮努力的年輕人,終日混跡在各種 「高大上」 的圈子裡追求著所謂的 「平臺」,朋友圈裡充斥著勵志雞湯和與各種 「名流大咖」 的合影,隨之而來的,自然是各種 「緋聞」。

這些我並不意外,我也知道他賣學區房拿到的現金,已經基本爪幹毛淨了。畢竟,那些所謂 「高大上」 的社交圈,是需要足夠的現金去支撐門面的。我不想見他,因為怕見面時控制不住揍他一頓。但我還是給他打了幾回電話,結果也沒甚麼意外,我已經成為他說的 「負能量」,是他成功路上的攔路虎。

我也沒想把我倆關系徹底搞僵,他沒提把路虎還給我,我也就沒提,抓緊時間收拾自己公司的爛攤子。

過了不到半年,剛子忽然帶了 60 多萬現金來公司找我。他直接把一兜子現金擺在了辦公桌上:「哥,你那路虎讓我賣了,這是車錢,正好你現在缺錢。」

「剛子,學會跟我玩套路了,是不?」 我強壓著怒火 —— 前幾天我接過保險公司哥們的電話,自然清楚發生了甚麼,但我不是車主,也改變不了甚麼。

剛子頓時語塞,撓著頭髮一言不發。

「還是阿華給你指的路,是不?」

剛子尷尬地點了點頭:「有個朋友的水廠往外出租,一年 20 萬,價格很便宜,我想兌下來,總這樣給人打工也不是個營生,手頭也沒錢,阿華老師就用這招幫我弄了點錢。」 說著話,剛子又跟上了一句:「我打聽了,那臺路虎現在就值 50 來萬,咱也不虧。」

我把那袋錢直接推給了他:「都拿走,我一分不要。」

剛子愣了:「你不是正缺錢嗎?」

我確實缺錢,但根本不是這幾十萬的事,如果融資談判失敗,這幾十萬也只是在繼續填窟窿。我更知道,這錢只要碰了,肯定出事。

「剛子,你知道騙保是刑事犯罪不?」 我已經怒不可遏,要說把路虎攬勝幹報廢、人卻毫發無損,打死我都不信。

「哥,真是出事故了,車撞報廢了,你看我行動電話裡有事故照片……」 剛子摸出行動電話,開始翻找著行動電話裡的照片。

木已成舟多說無益,我阻止了剛子,轉移話題:「帶我去看看你要兌的那間水廠吧。」

「哥,沒這個必要吧?隔行如隔山,水廠的事你也不懂啊?」 剛子有些慌亂,「阿華老師已經帶北京來的專家去實地考察了,水廠的水質和發展前景都很好,連商業糢式都幫我梳理完了,這段時間我正忙著註冊商標了,阿華老師說了,商標下來,他們就幫我融資,現在就有很多投資人感興趣,幾百幾千萬那都不是事……」

「你他媽傻啊,這他媽都是阿華忽悠你的,他就是在中間掙咨詢費賺差價的,怎麼他說甚麼你信甚麼?」 盛怒的我終於爆了粗口。

「我媽沒惹你,你有事說事,別侮辱我媽!」 剛子也來了火 —— 跳躍性的回避思維是被洗過腦的人最大的特點,因為他們受過的 「教育」 是根本經不起推敲的。

整整一下午,我把我這輩子的耐心都耗盡了。我試圖給剛子講述阿華忽悠他的那套 「空中樓閣」 與實際經營之間的差距,更想讓他明白,商標是任何人都可以註冊的,根本不像阿華說的那麼值錢,更不可能僅僅靠著個租來的水廠和一個註冊商標就能融到幾百萬上千萬。阿華幫他搞的那些策劃、提供的平臺,乃至後續的 「融資對接」,都是收費昂貴的,到頭來,一句 「投資人不滿意」,就竹籃子打水一場空了。

然而,可能是我的表達能力太差,也可能因為這些複雜的商業邏輯需要常識作為支撐,當然,可能性最大的,是已經被完全洗腦的剛子,根本聽不進去我說的這些 「負能量」 了。

他問我:「哥,我沒有學歷,就想弄個學歷,我做錯了嗎?我沒有文化,現在努力學習,也不對嗎?連阿華老師都說,只要努力,甚麼時候都來得及,他說的也錯了嗎?全世界都在支持我,憑甚麼就你潑我冷水?」

我無言以對。確實,這些說法理論上都沒錯,可是實際上,對於剛子,卻又完全錯誤。但以我的智商和表達能力,已經壓根不可能看出、更解釋不明白到底是哪錯了。

剛子怒氣沖沖地摔門而出,走之前還提走了兩捆現金(20 萬),說算他借的,賺了錢連本帶利的還給我。

我也實在不想多說甚麼了,只能氣急敗壞地砸碎了桌上的筆記型電腦。

一個同樣跟剛子很熟的同事進來幫我收拾殘局:「你剛才是不是說得太狠了?你可能沒註意到剛子的朋友圈吧?他現在能聽進去的都是『正能量』,說白了,就是他聽起來舒服的。」

我早就把剛子的朋友圈屏蔽了,我實在不願意讓那些沒病瞎呻吟的雞湯來玷污了我的眼睛。

再次見到剛子是 2019 年底,疫情全面爆發之前。

在外地一頭紮進了個精心設計的大騙局,因為惡意毆打了幾個騙子後被拘留了 15 天,我剛從拘留所裡出來,還沒回到本市,就接到本市警方的電話,當時我自己都笑哭了 —— 還是那臺路虎車,因為涉嫌騙保,剛子已經被警方帶走協助調查,而我也被傳喚到市局刑偵支隊接受調查。

出事的並不是那臺路虎車的理賠案,而是保險公司配合做局的員工在別的案件上出事了。那小子進了局子,就竹筒倒豆子般把所有的老底全兜了出來。

我在接受警察詢問時才得知,那臺路虎當年保險公司的理賠數額是 75 萬 —— 當然,真正落到剛子手裡的,就是他帶給我的那 62 萬。

幸運的是,保險公司負責定損的員工急於立功,也可能時間太長了記不太清楚,還供出了一些糢稜兩可的案件,相比之下,那臺路虎確實出了重大事故而報廢,而賠付金額也沒高得太離譜,所以我並沒有受到牽連,剛子也免於被起訴。

但阿華肯定跑不了的,因為保險公司那家夥也是他的 「學生」,那培訓班裡的大多學員都以這樣的方式來換取過 「學費」。這個炮制了各種天衣無縫的套路、成功躲開所有 「詐騙」 嫌疑的阿華,卻終究沒逃脫豬隊友的 「神配合」。

剛子被放出來的那天晚上,和十幾年前一樣,我倆找了個大排檔,坐下來推杯換盞。

一晃有 3 年多沒見面了,重新聚到了一起的兩個人,卻少了太多默契,多了太多隔閡。

剛子早離婚了,與他真正共患難的蘭蘭,始終拒絕與他 「共富貴」。他長得不醜,裝腔拿調方面倒是真正的 「科班出身」,所以身邊也沒缺過女人,甚至還結過兩回婚,但那種各取所需的關系,始終經不住時間的考驗,更架不住真相的暴露。

算算日子,剛子的兒子也已經到了需要初中學區房的年齡,但這次,他已經沒能力再幫兒子準備學區房了,因為那位讓他無比尊敬的 「阿華老師」,已經成功在他身上完成了扒皮抽筋吸骨髓的全過程。

水廠的爛攤子,根本就是個笑話,除了 20 萬的租金,剛子又交了無數巧立名目的咨詢費,比如 「撰寫商業計劃書」、「梳理商業糢式」、「高級財務 / 法務顧問」 等等。至於結果,就是咬牙經營 1 年後,毫無意外地賠進去了全部身家。

其實剛子始終沒想明白一個道理 —— 如果 「阿華老師」 真的是個商業奇才,那水廠的老板直接找阿華幫忙經營得了,為甚麼要通過阿華把水廠轉租給他呢?

當然,這話我也跟剛子提過。

水廠倒閉後,剛子又在一個縣城和幾個 「朋友」 運作一個 「易貨平臺」,籠絡了一批賠得找不到北的人,拷貝粘貼著 「阿華老師」 那空手套白狼的套路。他和那些 「創業夥伴」 們,沒被抓進去,已經算是萬幸的事了。

當然,這位 「阿華老師」 真的有兩下子,至少他的那些套路,還是能堂而皇之地躲過法律的制裁。

「哥,你說的沒錯,我當年就不應該打腫臉充胖子的非要把兒子送進名校。」 剛子醉得很快,又很快淚流滿面。

「錯的不是你,是這個社會的風氣。」 我並不想安慰剛子,隨口說道,「其實錯的是我,當年就不應該把那臺路虎登記在你名下。」

那一刻,我們都沉默了。

如果沒有那臺路虎,剛子就不會進入那個所謂的 「圈子」,更不會接觸到那個所謂的 「人生導師」,他估計還是那個踏實肯幹的樸實孩子。

但即使沒有那臺路虎,他又真的能隔離這一切嗎?沒有路虎,還有學區房,沒有學區房,還會有甚麼呢?

至少我覺得,一定會有甚麼別的。因為剛子骨子裡的東西 —— 要強,自卑,尤其是文化的缺失,都能成為別有用心的人忽悠他的引子。

3 年時間,剛子用一套學區房賺了 100 萬。同樣也是近 3 年的時間,他又徹徹底底地把這 100 萬賠了回去,同時毀掉的不僅僅是一個家庭,還有那個曾經樸實的年輕人。

臨別前,我勸剛子:「回去幹電梯吧,當個『大工』一天還 5 百多塊呢,先活下去再說。」

剛子搖了搖頭:「哥,我都這個歲數了,哪還有臉再回去幹那種糙活啊?」

我沒有再說話,這次,我真的理解他了,更知道,那個曾經樸實勤勞的年輕人,早已經不在了。

2021 年十一前夕,剛子再次找到我,這次是正式的道別。

他終於決定回老家了。我知道,他永遠不會再回來了,他骨子裡的自尊也不容許他回到這個傷心地。這次,如同當年坐在高空中的跳板上一樣,同樣落魄的我們,隔閡奇跡般地消失了。

久違的宿醉中,我卻得知了一個他始終瞞著我的故事。

真正讓剛子心灰意冷、走投無路的,是他僅僅用 1 個月賠光的 30 萬。

這兩年,「進口零食倉儲折扣倉」 在這座城市裡遍地開花,而剛子在曾經的 「阿華老師」 的 「商業領袖培訓班」 同學的蠱惑下,在今年 5 月,跟 3 個 「同門」 合資開了一間同樣的倉儲折扣倉。

剛子已經身無分文了,但他想再搏一次,因為他已經不可能、更不屑於重頭再來,他心中有太多的理想以及 「商業糢式」 等待實操。

這一次,他不得不向父母張口,老兩口也抵押了老家的房子,連帶著積蓄一起幫他圓夢。

於是,4 個 「商業領袖培訓班」 的烏合之眾,各自以不同形式入股了 「30 萬」—— 技術、固定資產等各種濫竽充數,只有剛子實打實地投入了真金白銀 30 萬 —— 合夥開了一間頗具規糢的倉儲超市。

然而,事實證明,這幾個連基本財務知識都不具備的 「商業領袖」 們,全然留意不到那些同規糢的倉儲超市都是開在房租便宜的城鄉結合部甚至直接在工業區裡,他們卻直接在一間寸土寸金的大型購物中心裡租下了 1 千多平的檔位 —— 至少,在開業的時候有 「面子」,不能讓同行笑話,這是他們共同的 「經營理念」。

在短短的 1 個月內,2/3 的流動資金消耗在房租和固定資產上,剩下的資金變成了擠滿超市貨架的商品。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一個本要靠著 「薄利多銷」 的倉儲式折扣店,忽然遭遇了重投資後的資金鏈斷裂,除了偷摸地漲價、玩銷售手段,還能有甚麼出路?在各種套路中千錘百煉的消費者們不瞎,又如何看不出他們在培訓班上學到的那些已經被玩爛了的 「營銷策略」?

惡性循環就此開始,那些開不出工資的員工們,被拖欠了貨款的供貨商們,哪個又能慣他們的毛病?

剛子是個當 「將」 的好手,因為他的執行能力很強;但他絕對沒有當 「帥」 的統籌規劃能力。更可悲的是,他的那幾個合夥人,也是同樣的貨色。

當希望的肥皂泡破滅後,為了在倒閉前把貨架上的貨物變成自己兜裡的現金,各種雞毛蒜皮地翻小賬、扯皮的事兒接踵而來。其中兩個倒騰二手車的合夥人,直接玩起了地痞流氓的那套,全然不顧國家那高壓打黑工作正在進行時。生性樸實的剛子,甚至直接遭到了人身威脅。

最後,我問他:「人家都威脅到你的人身安全了,你為甚麼不告訴我?」

剛子的臉紅了:「哥,你當初那麼提醒我,我都沒聽,這次我實在不好意思找你了。」

回家,真的是剛子唯一的出路。至少,他必須幫他父母保住已經被抵押了的房子。至少,遠離了城市裡的套路,他還有活下去的機會。他說蘭蘭帶著兒子嫁人了,「跟著後爸混,多少也比我這個親爹強」。他還說自己就是農村出來的,打死也不想帶著兒子回農村。

唯願,回歸了農村的剛子,能夠重新找回那個曾經的自己。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來源:人間 theLivings 微信號:thelivin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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