碩博倒掛,學历貶值,還有比這屆年輕人更慘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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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春天,一個 「碩博畢業生人數首超本科生」 的話題打破了畢業生們的幻想。最先爆出這個消息的是北京,北京市教委最新預測數據顯示,北京市的碩博數量,未來整體將呈現 「倒掛」 趨勢。學历貶值不是甚麼新鮮論調,但當意識到碩士和博士畢業生的數量未來會反超本科生時,年輕人真的慌了。「幹不過,這哪裡能幹得過?」

文 | 介裡 楊夢

設計 | 韋恩

編輯 | 金匝

運營 | 栗子

精英,被高階精英倒掛了

國家統計局近日發布的全國城鎮調查失業率顯示,4 月,16-24 歲勞動調查失業率為 20.4%,比上月上升了 0.8 個百分點,創下了 2018 年有該統計數據以來的新高。

失業率直觀地反映到現實選擇中。在過去幾年裡,一部分本科畢業生已經因此被迫尋找新出路,比如卷考公、卷考編,又或是先考研,後就業,期待著幾年後自己的學历增值了,同屆的競爭也少了。

但今年春天,一個 「北京碩博畢業生人數首超本科生」 的話題打破了這樣的幻想。最先爆出這個消息的是北京,北京市教委最新預測數據顯示,北京市的碩博數量,未來整體將呈現 「倒掛」 趨勢。

學历貶值不是甚麼新鮮論調,但當意識到碩士和博士畢業生的數量未來會反超本科生時,年輕人真的慌了。「幹不過,這哪裡能幹得過?」

一個無法回避的事實是,研究生確實越來越多了。

比如北京,從 2020 年起,研究生招生數首次超過本科生;到了 2022 年,研究生招生數一度超過本科招生 6200 人。而 2023 年,在北京的 28.5 萬高校畢業生中,研究生畢業人數自然也超過了本科生。這在北京是首次,在全國也是首次。

根據全國多所 985 高校的報告,畢業生裡出現學历倒掛的高校,已經超過了 20 所。往北,北京大學、北京師範大學的研本比(研本比 = 研究生 / 本科生)均超過 2.5,中國科技大學的研本比是 3.75,在 2023 年度排到全國第一。但中科大也相對特殊,它從建校開始就著重培養碩士、博士人才,核心是培養尖端科技人才,一直以來都更加側重於研究生教育,所以它的研本比算是一個特例。

研本比超過 2,即研究生數量是本科生數量的兩倍還多,南京大學、浙江大學、天津大學也已經步入這一行列。

從下圖我們可以看到,研本比過 1 的高校,已經覆蓋了全國範圍內的 985 高校。北有中國人民大學、中國農業大學、北京理工大學,沿海有東南大學、複旦大學、南開大學,中西部有武漢大學、華中科技大學、四川大學、蘭州大學等。

這些學校的本科畢業生們,辛辛苦苦讀四年,一朝回到 「解放」 前 —— 精英,被高階精英 「倒掛」 了。

「倒掛」,並不是全國性的

宏觀意義上,研究生數量多是高校教育發展的結果,目的是讓大家都有大學上,但從個體的角度而言,也讓本科生和研究生都更焦慮了。

2000 年前後,高等教育開始擴招,當時,本碩博總人數才不過 100 萬出頭,到 2021 年,這個數字突破了 900 萬。2023 年,全國高校畢業生預計達到 1158 萬人,二十多年間增長了 10 倍。這背後,也有部分高校盲目擴招的副作用。它們大刀闊斧地打造碩博點,擴大招生規糢、新建學術流動站,以提升學校的影嚮力和排名。

博士生數量的增長還算 「矜持」,從 1997 年到 2021 年,增長了 9 倍左右,到 2021 年,全國的博士畢業生人數是 7 萬左右。而本科生和碩士研究生的數量,可以說是蹭蹭 「暴漲」,均增長了 10 倍不止。

另一方面,站在城市和地區的角度,碩博生數量 「倒掛」 現象的出現,和教育資源的集中程度緊密關聯。

單看整個華北地區,具有博士學位授予權的普通高校,一共有 86 所,其中北京就占到了 47 所,占華北地區總量的 55%,剩下的天津 13 所,河北 11 所,山西 8 所,內蒙古 7 所。

2023 年,研本比超過 1 的 985 高校,一共有共 24 所,其中人大、北航、北大等七所高校,均位於北京。作為教育資源最發達的的一線城市,北京無論是高校數量還是質量,都遙遙領先,有出現碩博」 倒掛 「的先天條件。

不過,將這個結論推及全國,實際上並不成立。

北京目前在讀研究生和本專科生的數量比大致是 2:3,上海大約是 1:2,未來五到十年,的確可能出現倒掛現象。但其他城市的數據,其實還遠遠沒有到 「倒掛」 的地步。2022 年,各個省會城市、直轄市在校大學生的數量,排名前三的分別是廣州、鄭州、武漢。這幾個城市的本專科生數量,比研究生還是多很多的。

一個城市的研究生數量,更能反映出高等教育的質量。在全國範圍內,不少城市雖然擁有較多高校,但研究生的聚集效應並不強。

但 「倒掛」 預警帶來的焦慮是真實的。正如柯林斯在《文憑社會》中預測的那樣,文憑貶值的焦慮,催生了人們對更高學历的追逐。提升學历,實際上是在提升就業的安全感。

對於現在的本科生來說,無論是出於逃避就業的心理,還是提升能力的目的,讀研都成為了大趨勢。用人單位和畢業生都心照不宣的一點是,簡历上寫著 「學历要求:本科及以上」,就算兩個人讀的是一個學校的一個專業,更有優勢的當然是 「碩士」。

選擇本科畢業後直接就業的人數,則呈下降趨勢。

在一項追蹤本科生去向的研究數據中,只有讀研、考研的百分點正向上漲,近三年的考研報名人數頻繁沖上熱搜,「突破历史」「達到历史最高」 的字眼屢見不鮮。似乎不讀個研究生,就自動被趕到求職隊伍的尾巴上。

與之對應的是,選擇多了,用人單位也順勢提高了招聘要求。

一個例子是,近兩年高校行政崗的招聘中,「博士」 的出鏡率在變高,一些高校行政崗甚至 「非博士生不要」。但倒退回 2016 年左右,華中地區一位 985、211 畢業的研究生,去一個同等級高校做輔導員肯定是沒問題的。

高學历人才多了,企事業單位也跟著提高了要求。以往本科生完全可以勝任的工作,現在非研究生學历不可。比如前段時間網路上流傳出一張圖,是 2023 年杭州某個街道公開招聘編外工作人員的的公告。一個街道編外工作人員的崗位,錄取的是英國愛丁堡大學、加拿大多倫多大學、浙江大學以及複旦大學的碩士畢業生。

用人單位如果盲目拿學历來限制,其實是破壞了畢業生們的信心,也間接加速了學历貶值。

為甚麼讀研後,我更焦慮了?

那麼,努力卷到碩博,是否就高枕無憂了呢?

情況並非如此。為了能在競爭中多一份籌碼,很長一段時間裡,考研的人群是向熱門專業湧入的。

但世界變化前所未有,每一個人都席卷其中。今年有 ChatGPT 橫空出世,去年是元宇宙大年,而芯片專業的畢業生,這幾年就像坐過山車一樣起伏不定。我們回溯過往二十年,熱門行業和冷門行業,其實是沒有定數的,考研的時候還是熱門專業,讀了兩三年,畢業時就成了冷門,這種情況也是有的。

比如公共管理,從前的大熱門專業,在過去 5 年裡,它從 83 所大學的專業名單中消失了。資訊管理、市場營銷等專業,也是這樣的命運,所以盲目地學历升級,是不足以應對變局的。

另一方面,我國高校目前的碩士分類也存在一定的問題。目前國內的研究生是分為兩類的,學碩和專碩。學碩(學術性碩士),偏重理論和研究,培養大學教師和科研機構的研究人員;專碩,專業學位,更重視實踐和應用,將來不會從事學術研究,而是進入職場,成為工程師、醫師、律師、會計師等。

理想的情況是,專碩去實習、找工作,學碩做科研、發 Paper,但實際上,學碩的待遇上不去,加上對口的崗位少,很多學碩選擇在科研之外,仍然去卷實習和工作,儼然不困不累的 「多邊形戰士」。事實上,這不僅無形中損耗了很多科研資源,也擠壓了專碩的求職空間。

造成這種情況的因素很多,研究生擴招帶來的資源壓縮,導師制下層出不窮的 「壓榨」 新聞,國內學術界的尚不成熟,都有可能導致學碩被迫轉型,進入更偏實戰的職場。何況,也從來沒有規定,學碩不能放棄科研。

這樣一來,研究生們的求職也分外激烈。

實際上,在一些技術性行業,本科生和碩士,待遇差別並不大。打開脈脈、BOSS 等求職網站,會發現在游戲、算法這些存在技術壁壘的崗位,開給本科生的工資並不低。比如 2022 年的專業收入榜上,技術類的崗位,本科生的收入基本能達到月薪 7000 元左右,一部分非技術崗位給碩士生開的薪資,也差不多是這個數。

最近,ChatGPT 成為當之無愧的焦點,OpenAI 僅憑 87 人的小團隊開發出了這款產品。作為全球人工智能頂尖研發團隊,其成員絕大多數擁有名校學历,但也並非 「清一色」 研究生,本、碩、博人數相對均衡,大多有世界名企工作的經历。

於是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本科基本功紮實的學生,一畢業就去了相應的行業;而追求熱門專業的學生,讀完發現熱潮早就過去了,這種錯位帶來轉行,或是低就。最後,研究生待遇無法匹配學历,現實落差強烈。

讀研,甚至讀博,不是逃避的最佳途徑,也無法從根源上緩解焦慮。職場講究實效,有時也更現實。本科生,因為對應的薪資較低,不一定就在鄙視鏈末端,而研究生則因付出了更多的沉沒成本,而不得不提高眼光,反而在競爭中處於不利地位。

誰來為學历焦慮買單?

和互聯網上 「人均碩博」 不同,實際上,就全國範圍看,研究生依然是稀缺資源,在總人口中的占比不到 1%。

根據網易數讀的統計,2021 年,中國每千人註冊研究生數約為 2.4 人,而美國約為 9.4 人,南韓約為 6.3 人。對比之下,我國的高等教育普及率,還遠遠沒有到飽和的程度。

但是,這樣的精英群體,也是最容易焦慮的群體。這關乎一個畢業生如何在城市立足,甚至關乎一個家庭未來的命運。

看大學的分布情況,可以直觀地感受到人才的流動。985/211 高校集中的城市,是高素質人才集中的城市。除了傳統的北上廣深,近兩年的成杭蘇等 「新一線」 城市,也在吸附周圍欠發達區域的人才。

當一個來自小鎮的年輕人,苦讀十幾年後進入大都市就業,他 / 她身上承載的,往往是一個家庭跨越階層的希望,此時,高學历、低就業的落差,更容易帶來強烈的挫敗感,也更容易被輿論放大。

學历貶值,碩博倒掛,會傷害到這樣一群年輕人,大概是因為,他們在徒步登山的過程中,突然發現原本到達半山腰就能獲得的面包,現在只能跑到雲霧繚繞的山頂才能獲得。這讓人無法判斷,自己到達時,面包還在不在,是不是還能吃上。普通人只好更加賣力往前追趕,似乎每個人都難以停下腳步,卻又無比疲憊。

想要破除這樣的禁錮,對年輕人而言,明確讀研的目的和規劃,很重要。同樣重要的是,高校和社會要有更加寬容的機制。美國教育學者弗雷德裡克・赫斯 (Frederick M. Hess) 在關於教育供給側改革的研究中提出:高校,不能只傳授理論知識,不能忽視市場需求量、盲目開設熱門專業,以免造成熱門專業人才飽和的現象。而社會,也不該只拿學历去設定招人的門檻。一個實際的解法是,一些高校可以降低轉專業門檻,為學生提供新的出路。

同時,在 20% 的城鎮青年失業率中,其實還隱藏著更普通,數量也更龐大的一批畢業生。他們沒有本科文憑,有些甚至沒有讀過大學。這樣的一批年輕人,在互聯網失語,在現實中則陷入了無路可選的迷茫境地。

即便 「倒掛」 在短時間內,還不會出現全國性的蔓延,但它仍然是值得關註和警惕的。如果研究生數量大大超過了本科生,破壞了金字塔結構,學历就會快速貶值,高學历人才向下兼容,那些沒有背景、沒有資源的普通人更加無處可去。

這對社會結構的破壞將是巨大的。近距離看看日本的年輕人,寬松世代的出現,正是對極致內卷的反抗,而南韓的年輕人,則用極低的結婚率和生育率來顯示態度。

我們身為普通青年,對抗無力感的方式,也許還是找到興趣,腳踏實地,朝著有志之路前進。學历在一個人的一生裡,只是一行字,當我們對抗命運,向上攀登時,就已經是書寫了另一行字了。

來源:每日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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