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餅裡沒老婆,《情書》裡面沒情書

情書

文: 開寅  

一代傳奇《情書》登上了中國的大銀幕。

作為死硬的岩井俊二擁護者,開寅博士從《情書》裡讀出的,是另一番風味。

而且,這不僅是關於《情書》,更是關於 「 岩井俊二電影 」的。

 

都說岩井俊二的《情書》是日系青春愛情電影裡的極品,才會有發行商想到在 「 5.20 」網絡情人節這天把它挖出來重映,向熱戀中的愛侶們收取一點感情成本。

不過在想當然對影片的愛情想像之外,二十多年來,是否有人仔細想過,我們真的能在《情書》裡收穫期待的愛情嗎?

如今市面上流行的看法是只有年輕時才會覺得岩井俊二好看。我倒覺得,年紀大一點才更喜歡看岩井俊二,部分的原因是發現自己年輕時根本沒看懂他想說什麼。


年輕時的岩井俊二

二十年前,網上出現過一篇據說是來自於岩井俊二日本影迷網站的導演私人訪談,把《情書》的人物設置是如何參考村上春樹小說《挪威的森林》解釋得頭頭是道:影片中的人物男/女藤井樹、渡邊博子和秋葉的個性和情感命運都脫胎於《挪威的森林》中的主要人物木月、直子、渡邊、綠子和玲子。

岩井在寫劇本的時候,仔細分析了這些人物的性格特徵和他們在小說中的人生軌跡,將這些元素切分又再融合,依據著《挪威的森林》的內在主旨重新為《情書》塑造了相似的人物,用不同的故事情節體現了相同的情緒氛圍。

這篇訪談的真偽有待考證,但它卻指出了關鍵的一點:《情書》多多少少帶著一些《挪威的森林》所散發出的絕望氣息。


《情書》是岩井俊二導演的第一部長片電影。

很難說《挪威的森林》是一部完美的愛情小說,書中的人物本質都處在一種在戀愛時的 「 心不在焉 」狀態:女主人公直子一直眷戀著自殺的木月;男主人公渡邊一邊傾心於游移不定的直子,另一邊卻似有似無地和年輕充滿活力的綠子互相調情;當直子自殺以後,他又把直子的室友玲子當成了情感和肉體 「 傾訴 」對象。書中沒有一個人真正熱切而專注地回應另一個人的情感訴求,都處在 「 肉體雖在此,心卻在別處 」的游離狀態。


2010年,陳英雄將《挪威的森林》搬上大銀幕,松山研一飾演男主角渡邊。

如果說《情書》真的從《挪威的森林》裡汲取了靈感的話,那麼它正體現在對如是錯位情感關係的繼承上:影片中的男藤井樹,在初中時代一直用各種隱晦古怪的方式暗戀女藤井樹,後者對此懵然無知;成年後男藤井樹依然強烈留戀女藤井樹,因此選擇了和後者長相相似的渡邊博子作為未婚妻,卻從未袒露他的真實想法。

直到男藤井樹去世,深愛他的博子才從蛛絲馬跡中找出他的心理軌跡:原來自己只是女藤井樹的替代品而已;但如是 「 情感傷害鏈 」並未停止在博子這裡,因為面對男藤井樹好友秋葉的熱烈追求,她像一位斯德哥爾摩綜合症患者一樣繼續沉浸在對死者的懷念中,任由秋葉表白而不置可否。

也許比《挪威的森林》更為巧妙的是,當女藤井樹在十年後看到插在《追憶似水年華》中的借書卡背面自己的畫像時,突然意識到了錯失的愛情,而這又是一段永遠無法達成情感的遺憾。


柏原崇的銀幕首秀便是在《情書》中飾演少年時代的男藤井樹,他憑此角色獲得了當年日本電影金像獎最佳新人演員獎。

男/女藤井樹、渡邊博子、秋葉等主人公對現時情感的 「 視而不見 」,以及對無法得到的愛情的強烈慾念構成了《情書》的內在核心——為了達到人物狀態的一致,岩井甚至特意為秋葉也安排了一個傾心於他但卻總是被他忽視的女學生,也把秋葉也推入了 「 愛情遠視眼患者 」的行列。

《情書》和《挪威的森林》也正是在這樣對可 「 欲 」不可求狀態的痴迷中達到了某種情緒上的統一。

不過,相比起《挪威的森林》躍然紙上的頹靡口吻,《情書》用煽情、傷感又勵志的外表隱藏起了這個複雜故事暗鬱的一面。

看過《情書》的觀眾很容易忽略男藤井樹這個角色,在影片的絕大部分時間他都處在死亡後被人追述回憶的狀態。但如果拋開兩位對他滿懷深情之女性的悸動式主觀回憶,僅僅是在對事實的回溯中,我們也能發現他行為古怪不通常理的一面。


柏原崇飾演的藤井樹已然成為了萬千少女心目中初戀的形象。

首先,年少的他對暗戀對象採取了一種高高在上傲慢敵視的冷漠態度,用在圖書館借書卡上到處寫對方名字卻不准備明確告知的方式處理與女藤井樹的關係;其次,成年後他的依戀狀態演變為對外貌相似的痴迷,因此把博子拉入愛戀關係中充當 「 意淫 」對象的 「 替代品 」,並以此在精神上強烈控制了博子,為後者帶來了無盡的心理陰影和痛苦。

我們甚至可以將他與兩位女主角的關係描述為 「 惡狠狠的暗戀 」和 「 最冷酷的欺騙 」。

相比起從未真心坦誠對待過愛情的男藤井樹,博子始終處在被動懵懂的後知後覺受控狀態。影片進入中段後,岩井俊二非常聰明地將視角由博子對秘密的探尋轉向了沉入對初中生活回憶的女藤井樹,在輕盈的講述中刻意營造了悠然甜蜜的青春氣息。但此時只要我們稍稍擺脫帶著欺騙性的煽情氛圍而轉換一下思路,就會意識到每一封女藤井樹寄給博子的回憶信件,都會像匕首一樣狠狠刺進了後者的心臟— —博子在離開小樽的那天偶然見到了前者的真容,一下就明白了男藤井樹的意圖:他和博子在一起只是為了延續對女藤井樹的留戀。


博子終於一睹一直和她書信往來的藤井樹的真容。

在此我們才真正見識了岩井俊二的劇作和導演水平,他不僅僅是寫作和拍攝有些甜齁膩味電影的小清新大叔,而更是擅長用看似純粹美好的外表去包裹暗鬱心理真實的潛文本作者。

放鬆心理警惕的觀眾會被《情書》一連串動情的青春敘述打動,但稍微懂得理性換位思考的觀眾就會意識到:博子在閱讀信件時會經歷怎樣的情感心理重創,而利用博子 「 外殼 」延續自己意淫情緒而罔顧她內心真實想法的男藤井樹是怎樣一位冷酷的渣男。

我們也許並不能說男藤井樹的主觀意願便是如此,畢竟他也可能有很多難言之隱而在十年中疏於向兩位女性揭示真相。

不過,岩井俊二的興趣顯然超越了對個人道德水準問題的糾結而進入了帶著上帝審視視角的敘述層面:在影片的結尾,面對未婚夫身亡其中的雪山依然眷戀地大聲呼喊的博子,和躺在醫院病床上喃喃自語的女藤井樹居然向著同一個對象(男藤井樹)重複了相同的問候語;不但始終被動的博子沒能擺脫對男藤井樹枷鎖捆綁式的眷戀,連原先對暗戀情結毫不知情的女藤井樹也在看到了圖書卡背面的畫像後猛然醒悟而陷入帶著悵然遺憾的自我感動。


電影結尾,女藤井樹終於收到來自男藤井樹的 「 情書 」——畫在《追憶似水年華》第七卷借書卡上的她的畫像。

這非但不是一場對逝者的告別,反而演變成兩個女人在情感精神層面上的一次被動內在聯通:她們終於在長達十年的過程中都先後掉入了對同一個人幻想式留戀之中,而她們的情感都注定悲劇性的無法落實,因為對她們施加 「 草蛇灰線伏行千里 」式情感控制的已然是一個死人。

這已然不是某個人類個體能做到的 「 策劃 」,而是命運對當事人開的一個巨大玩笑。從這點看,影片的結尾女藤井樹抱著《追憶似水年華》第七卷感動而泣的畫面似乎帶有了一絲冷酷嘲諷的宿命意味。

在岩井俊二2016年的影片《瑞普·凡·溫克爾的新娘》中,他講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奇怪故事:性格被動生活被完全操控的女主角七海內心執著地延續著隨波逐流式的生活軌跡,並反過來感激操控其命運者為她帶來的驚奇冒險。

岩井在影片中展現了一個意味深長的二元視角:以旁觀者對當事人的行為感到的困惑、不解甚至是滑稽可笑,和當事人內心不能捨棄一定要堅持到底的生命原則相對峙。


《瑞普·凡·溫克爾的新娘》是當年《電影旬報》十佳電影第六名。

我們可以把《瑞普·凡·溫克爾的新娘》中的七海看作是《情書》中博子/女藤井樹人物個性的充分延伸發展。事實上,在《情書》中岩井俊二已經有了強烈的意識要為觀眾提供這樣的二元視角:在雪夜中,女藤井樹的爺爺堅持要把肺炎發作的她背到醫院,完全不顧十年前她的父親就是這樣死在了雪夜之中;這個看似與主線故事完全脫線的支線情節透露出這樣一股古怪的頑強精神——失敗的死亡也無法改變一個人延續自己內在情感價值的方式,外人眼中的愚蠢和頑固不化恰恰是當事人認定的價值所在。

這是甦醒後的女藤井樹和雪地中慟哭的博子真正在精神上合二為一的動因,即使受到了戀愛對象和命運的雙重操弄,都不能改變她們對個人情感價值的執念。 《情書》和《瑞普·凡·溫克爾的新娘》,以及岩井俊二的其他影片如《燕尾蝶》《四月物語》《關于莉莉週的一切》《花與愛麗絲》在本質上,都是在一次次地重複這同一個主題。

女藤井樹的爺爺大雪中堅持將她背到醫院。

在這些影片中,岩井的敘述角度不斷在二者之間徘徊,一方面是命運黑洞對人物的百般操控和嘲弄,而另一方面則是人物在天性的驅使下完全不計後果地一味硬核堅持。

在2020年的《最後一封信》中,伴隨著女主角遠野未咲在高中時代對未來無限暢想的演說,我們看到卻的是二十年後中學殘破的校舍、朽爛的桌椅和空蕩無人的走廊的照片。這一剎那,來自導演視角的對女主角命運的悲劇性嘲諷前所未有的強烈。

在開篇提到的那篇訪談中,岩井俊二曾經提到想要為《情書》留個和《挪威的森林》不一樣的光明結尾,因此讓博子在雪地慟哭中依然充滿了希望,而非是像《挪》中的直子一樣死於自殺。但在《最後一封信》裡,他卻一上來就讓同樣可以作為博子分身的遠野未咲死於病痛導致的自殺,讓她身邊的眾人通過對她失敗和失意的一生的回憶去體味她不被人察覺和理解的執念。


《最後一封信》由松隆子和福山雅治主演。

這宿命和執著堅持之間的較量在《最後一封信》裡其實已經逐漸希望消散而成為一種被緬懷的悲痛,不知這是不是代表了岩井俊二對於他作品恆定主題的最新理解。

《情書》中還有一個細節也體現了岩井俊二作為創作者的魔性所在。

影片中充滿了大量的書寫和閱讀信件的細節,也正因此似乎它被命名為《情書》是理所當然。但當我們仔細回想影片中所有的信件來往(在女藤井樹/秋葉和博子之間),會發現它們全都是對往事的探究和回憶,沒有一封是貨真價實的情人之間的表白。

直到借書卡秘密的揭曉,女藤井樹的畫像出現在畫面中,我們意識到這才是那封唯一真正的情書,它被封存在《追憶似水年華》的最後一頁長達十年之久無人閱讀/讀懂。

卡夫卡在《給米蓮娜的信》中這樣描述寫給戀人的情書:在它被裝進信封內寄出後但被戀人收到開啟之前,信的內容因為在投遞過程中無人知曉,更像是被魔鬼下了咒語一樣被封存了起來。 《情書》之中的這封 「 情書 」恰好處在了卡夫卡所描述的 「 魔鬼咒語態 」中——正因為它被封存起來不可知的狀態,所有人物才被捲入了一場謎一般的情感波瀾之中。


《情書》最後一幕,女藤井樹時隔多年才終於收到這封 「 情書 」,電影到此便戛然而止。

在影片的結尾,它被女藤井樹發現並讀懂,但卻並沒有帶來咒語的解封;正相反, 「 魔鬼的咒語 」四散蔓延開來,將女藤井樹也拖入了情感錯位的漩渦之中。以此看來,《情書》更像是一封被 「 魔鬼詛咒的情書 」。它是岩井俊二精心設計的,對個人情感執念帶著動情感觸和冷酷嘲諷雙重意味的一次宿命表白。

 來源     槍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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