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是革命,伯克為何力挺美國,貶低法國?

文:北游

01   著名「公案」

作為學界公認的保守主義鼻祖,埃德蒙·伯克對於美國革和法國革命截然相反的態度,一直是政治哲學領域的一樁「公案」。

其原因在於:

如果說保守主義的主張就是對暴力革命的排斥,就是對激進政治的反對,那麼,伯克對同為「革命」的兩者打一捧一,會讓很多人迷惑不解,認為伯克的觀點前後不一、自相矛盾。

因為不管是美國革命,還是法國革命,從形式上看,它們最終都走向了暴力和武裝革命的極端狀態。

按照保守主義在政治變革上一貫主張審慎,反對激進之方式,正常的邏輯推論是,伯克理應反對一切激進的革命,無論它發生在美國還是法國。

但是,伯克為什麼如此鮮明的厚此薄彼,在嚴厲批評法國革命的同時,卻對在它之前不久發生的美國革命抱以同情和支持的態度呢?

伯克到底是精神錯亂了,還是有著充分的理據呢?

讓我們先回到歷史現場。

埃德蒙·伯克1729年生於愛爾蘭都柏林,在愛爾蘭完成了青年時期教育的伯克於1748年由都柏林的三一學院畢業。

因父親希望伯克研讀法學,於是在1750年將他送至倫敦就讀法學院。但不久後伯克便放棄法律專攻文學,而後因擔任貴族的私人祕書工作,而有機會進入政治圈,從此開始起伏不定、終其一生的政治生涯。

作為一介平民的伯克,因其普通出身和愛爾蘭鄉音,在輝格黨內地位始終有限,再加上輝格黨常常處於在野黨的地位,所以,伯克的政見一開始並不受人重視,直到其對美國革命和法國革命發表了大量旗幟鮮明的政治論述之後,其保守主義思想藉此成形,並在政治思想史上聲名日益顯赫。

時至今日,如果我們要探討保守主義之核心要義,最靠譜的方式,就是從伯克的文字和論述裡去找答案。

02 美國為什麼獨特?

身處英國的伯克對北美殖民地的觀察和了解其實由來已久。

早在1757年,伯克就與人共同發表了《歐洲人殖民美洲述論》,表現出了對觀察殖民地的興趣,並有了初步的結論,這讓他先於別人有了更多的美洲信息。

伯克對美國革命的觀察並非僅限於書齋,在1770年,伯克更是受聘成為紐約殖民地駐倫敦代表,更加讓他對美洲的實際情況了如指掌。

於是在1774年初,當引發美國獨立戰爭的那場著名的「波士頓傾茶」事件發生後不久,伯克即正式表態,對國會同僚發表了「關於美洲徵稅之演說」,次年又發表了《論與美洲殖民地之妥協》,甚至在獨立戰爭打響後,伯克還和自己的國家「作對」,對他所屬選取選區領袖發表公開信,呼籲英國和美國和解妥協。

伯克承認一個殖民母國當然有權管轄殖民地事務,而且貿易本身就應該置於種種規範之下方可運行,這並非是讓殖民地人民可以免於母國制約的理由。

伯克提請英國政府注意的是,北美殖民地有著它獨特的情況,他說:

「如今要受這些束縛的人是英國人的後裔,他們有著崇尚自由的傳統與高貴精神。用一個重重約束與不停懲罰的方式去管理他們,兼以在全不尊重其意願的決策過程下預課其稅負,並非明智且可持久之舉。」

伯克認為:

「對人民的管理須依其氣質及習氣而行,對像(北美英國殖民地)這樣一群涵具自由精神的人民,適當的尊重其習氣是絕對必要的。一個英國的海外殖民者,(身為一個英國人所受到其母國的待遇)是應該與他國殖民者不同之處。」

在伯克看來,北美殖民地的人民原本就是英國人,是擁有英國傳統和習俗的一群人,而尊重傳統和習慣作法,是伯克一貫之保守主張,認為此乃政治運作之根本。

除了對傳統的尊重,伯克還一直強調過往政治經驗的重要性,強調根據實際情況進行恰當權變的政治智慧,他藉此嘲諷那些喜歡抽象理論的「學院派」道:

「讓美洲人民過原本的生活吧,這樣一來,我們因彼此對抗而有的若干對法律解釋上的爭執,也自然消失無形了。他們與我們,他們與我們的祖先,在原先的方式下都生活的很快樂,不是嗎?這些都是實際政治的觀點,把其他的留給學者吧,那些問題放在學院裡討論適合得多……」

伯克一貫堅稱,陷入無休無止的抽象概念的爭論無助於政治問題的解決。

在伯克之保守主義看來,政治的功能更多是調和、平衡之功用,在維持穩定秩序的意義上,更多秉持的是一種現實主義的態度。

03   美國人在保守英國傳統

從以上伯克對美國革命的政治論述中,我們可以看出,「自由之傳統」和「政治之經驗」,是保守主義的核心價值,也一直是伯克政治思想中最為重要的部分。

伯克對於美國革命的支持,不但並不違背其保守主義政治觀念,相反,它是一脈相承的。

首先,從傳統的角度上說,美國人是英國人的後裔,他們同樣應該享有英國傳統帶給他們的自由權利,不能被英國政府強硬的剝奪;

其次,從經驗的角度來說,政治目標首要在於根據經驗和實際情況來彈性的解決問題,而不能根據抽象的理論和原則去死板的強推。

也就是說,無論是從尊重「傳統」還是尊重「經驗」的角度,伯克對美國革命的支持在保守主義的核心觀念上,不但毫無矛盾,而且是必須、必然推導出的結論。

在伯克看來,英國人有自由之傳統,就理應享有自由之權利。這些權利不是源自閉門造車的想像,而是源自英國代代相傳的政治經驗和各種法案,他們的自由不是虛無縹緲的概念,而是實實在在的權利。

如果英國作為母國不對北美殖民地人民展現出充分協商的姿態,反而強行剝奪北美殖民地人民的自由權利,顯然就是違背了英國的傳統價值,自然就與伯克所秉持的保守主義理念相悖。

伯克之所以支持美國獨立,恰恰因為美國人在堅持英國的自由傳統和自治經驗,在堅持保守主義的核心價值,而英國宗主國卻在試圖改變現狀並踐踏它們。

所以他主張,與其鬧得雙方不愉快,還不如「讓美洲人民過他們原本的生活」。

他認為,讓他們(英國人和美國人)都按照原本的生活繼續下去不好嗎?為什麼非要強人所難去改變原本的方式呢?

作為英國的議員,伯克卻堅定的站在北美殖民地一邊,為之辯護,足見其政治品質之高尚,不把政治立場凌駕於政治理念之上的學者風範。

04   法國人在摧毀自由和傳統

基於同樣的理據,伯克對於法國革命猛烈的批評,也恰恰在於,法國人不但在摧毀自身的傳統和習俗,而且在徹底埋葬之前至少行之有效的政治經驗,試圖換上自己腦子裡空想出來政治藍圖——一個從來沒有在現實中存在過的烏托邦。

這樣的政治冒進無疑是災難性的。

也許,只有在這種無數庸人被革命激情沖昏頭腦的災難前夜,那些人類中的先知反而突顯示出了他們強大的預見能力和超人的智慧。

埃德蒙·伯克就是這樣的先知。

伯克認為法國革命人士的政治素質極差,只知破而不知立,他們不知道英國光榮革命帶來繁榮成功的祕訣,就在於英國獨有的相互牽制、各司所長的均衡政體結構。

他說,「人民雖然是節制政府權力的天然工具,但是,想要同時節制權力又行使權力乃不可能之事」。

事實正如伯克所預見,法國革命人士在政治治理方面的弱智和暴虐在雅各賓恐怖統治中,達到了頂點。

然而,英國也並非人人如伯克這樣明智。

肆虐歐洲的激進政治思潮在當時同樣對英國造成了極大的衝擊,甚至輝格黨內部的一些人士竟然也在國會內外讚許法國大革命,甚至將其和光榮革命相提並論。

這些情況都讓伯克憂心忡忡,深懼法國革命會跨海峽而來。於是他不斷發文批評法國革命,從此獲取了法國革命「頭號敵人」的名號。

伯克持續不斷的激烈抨擊和呼籲終見成效。

時任英國內閣開始壓制國內同情法國革命的激進舉動,並於1794年宣布為了安定的理由暫時終止《人身保護法》,以應對越演越烈的政治氣氛。

連之前與伯克不對付的英王喬治三世也極力讚許其名著《論法國革命》。

雖然個人的力量有限,但英國人終歸普遍具備審慎保守的性格特質,讓他們從整體上善於抵擋一些激進花哨的政治主張。

我們當然不能說,伯克幾乎以一己之力扭轉並拯救了英國,但我們至少可以承認,伯克作為法國革命的「頭號敵人」,其先知般的大聲呼籲,至少在操作層面讓法國革命給英國帶來的風險大大降低。

05   伯克政見的哲學基礎

絕大多數人都會把伯克的理論局限於政治哲學的範疇進行討論,而我一貫的習慣是深入一個學者的思維最深處,去挖掘和剖析其哲學基礎的成色。

因為,哲學是一切學問最底層的根源,了解其哲學,才能全面而準確的把握其思想的核心本質。

我觀察到,伯克之保守主義對自由傳統和政治經驗的重視,源於伯克一種樸素的哲學思考。

這種哲學思考在伯克以下兩句話中得到了充分的展現:

「一個國家於其漫長歷史中所做出的選擇,其優異性將遠勝於任何倉促或臨時經由選舉而得到的政策。」

「個人常常愚蠢;群眾在未經思索而行動之時亦為愚蠢;然而整個種族,尤其當歷經一段時日之後,卻經常做出正確之行為。」

在伯克看來,傳統所代表的智慧出於整個民族的生活與歷史之中,其所蘊含的智慧遠高於任何個人一時之智慧。對於這種歷史演化中形成的政治秩序和政治經驗,最好的方式是尊重之、改良之、修正之,而非推倒重來。

所以,英國人從事政治的方式是「審慎權變」,其政治規範源自歷史長河中形成的傳統和習慣,而非抽象的理性思考。

伯克認為,「有關道德或政治的事務是不宜引用任何普遍法則的。純形而上學式的抽象思維並不屬於這兩種領域。構成道德的線條並不似幾何學上的那些理想型線條;它們即深又寬同時又長,它們偶有例外,也須時時修正。」

除了認為傳統的智慧高於個人的智慧,傳統之「人工理性」高於個人之「自然理性」,伯克還極為推崇英國特有的「均衡政體」。

他認為在這個均衡政體中,貴族的政治素質和智慧遠高於庸俗且意見紛雜的平民群體,他認為法國革命者把人數多的階層看得比貴族還重要,是犯了本末倒置的錯誤,在有關國家的事務中,「人數永遠是重要的考慮,但不是一切的考慮」。

雖然現代社會的公民受教育程度遠高於18世紀的歐洲,但伯克幾百年前就對剛剛發端的「民主迷信」表達出了深切的擔憂,這個擔憂到今天卻非但沒有過時,反而越來越顯示出其普適性和預見性,也為後來的思想者提供了取之不盡的理論基礎。

06  總結

最後做個總結。

伯克之保守主義的目標就是保守英國的「自由傳統」和均衡政體的「政治經驗」。

  • 他之所以贊同美國革命,就在於美國人試圖保守的就是自由之傳統,自治之經驗,這些原本就是英國自己傳統中的東西;
  • 他之所以反對法國革命,也在於法國人試圖顛覆自己的傳統習俗,摧毀並未失效的政治經驗和既有秩序,而在這種冒進的政治變革中,秩序將會崩潰,自由將被埋葬。

伯克頂著巨大的壓力,對美國革命和法國革命毫無遲疑的鮮明態度,恰恰證明伯克對於自己的政治見解和洞見非常自信,對於拋棄自由和經驗的空想主義者們在智識上的極度藐視。

在保守主義的思路裡,國家和政府都是工具,都只是保護個人自由的必要的手段,而政治的目標不是實現一個「至善」的社會,而是平衡、調和、節制社會衝突和矛盾,維持一個有著基本自由、正義、和諧的社會秩序而已。

保守主義裡絕對容不下任何一個整體性的目標,不會憑空給社會設定一個「進步」的、「完美」的尺碼。如同英國保守主義政治哲學家奧克肖特所說:

「政治是在現有行動路線中,選擇最小之惡的藝術,而不是人類社會追求至善的努力。」

更加明確的表達是,保守主義政治的目的是努力消除具體的罪惡,而不是試圖實現抽象的善。

保守主義的政治理想是,每個人的幸福都應該讓每個人自己去爭取,對此政治要做的就是放手,只在個人的自由和追求幸福的權利受到阻礙時出手相助,加以保護。

從這個意義上說,保守主義就是保守自由的主義,除此之外,都是掛羊頭賣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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