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民減肥,是一種「社會絕癥」 

文: 塔蓋 丁香醫生

熟人長久沒見,見面時的第一句話很好預測:

「你瘦了!」

「沒有沒有…….真的嗎?」

「真的瘦了。」

然後才能心滿意足地展開其他對話。

我們連日常對話都如此執著於「瘦」和「胖」,甚至一切以此為出發點。

因為「瘦」是閃亮的人生,是僅存不多的正義,是「瘦成一道閃電閃瞎你」的亮相,是通往極致的愛、美和成功的鑰匙。

沒有人喜歡被說「胖」。

畢竟,「胖」可能是一個失去控制的混亂不堪的人生,是悲慘的感情生活,是一個選擇。

有人說「你胖了」,無疑是一種社交上的挑釁與衊視,背後是深深地自我懷疑「控制不了體重,還控制甚麼人生。」

很多人把「要麼瘦,要麼死」當作屏保,以激勵自己吃得少一點,再少一點,瘦一點,再瘦一點,胖是一個極端的罪名,以至於不該活著。

當一個天平只有兩端,一端是「瘦」,一端是「死」,那麼「胖」這個字所引申出來的,是在體重之外的千千萬萬個人格上的判斷:懶、好吃、油膩、笨拙、該死。

肥胖是一個問題,而「瘦」是一個答案。

根據《中國居民營養與慢性病狀況報告 (2020 年)》的最新數據,目前我國的成人中已經有超過 1/2 的人超重或肥胖,成年居民(≥18歲)超重率為34.3%、肥胖率為 16.4%。

按照絕對的人口數來計算,全國已經有 6 億人超重和肥胖。

這 6 億人,在職場、校園、家庭中,過著怎樣的生活呢?

胖子都不自律嗎

一個約定俗成的結論是,肥胖人士是完全可以通過自願決定少吃、多運動來逆轉肥胖的,社交網路上充斥著某人減重之前和現在的對比照片,常常到了驚呼「這是同一個人嗎」的程度。

很多時候,「胖」和「瘦」簡直是「史前和史後」「粗野和文明」的絕對分界線。

Ta「瘦」了,Ta 就變回了一個正常人,就重新掌控了自己的人生。

而這種成功也會被歸功於這個人的毅力,由此推演到所有人都要擁有的自我管理的毅力。

肥肉本身就被視為一種醜陋,所以減肥就如同變臉。

但沒人知道,肥胖可能並不是一個選擇。

所謂真正「逆襲」肥胖的人,又面臨著成倍的複胖的幾率,和因此帶來的飲食障礙:厭食癥、暴食癥、貪食癥,不勝枚舉,甚至可能危及生命。

大量臨牀證據表明,自願嘗試少吃和多鍛煉在大多數重度肥胖者身上影嚮有限。

有一項研究發現,體重減輕 10% 就會引起能量消耗的補償性變化,以及促成食欲信號的改變,當你瘦了一點的時候,饑餓感增加了,而飽腹感減少了。

可怕的是,研究也發現這種改變可能在減肥後長期持續存在,甚至在體重恢複後也能持續,拼命變瘦了一點,結果卻是身體在補償性地變胖。

而很多「肥胖人士」做錯的事情,可能是被分配到了一個所謂的「錯誤的」「肥胖的」基因。

一項丹麥的收養研究中發現,被收養者的體重指數與其親生父母的體重指數高度相關,而與養父母的體重指數沒有相關性。被收養者的體重指數也與他們的兄弟姐妹高度相關,並顯示出隱性傳播的證據。一項雙胞胎研究進一步擴展了這些發現,該研究揭示了 20 歲和 45 歲的遺傳率都非常高。

自律並不能篡改基因,當然還有其他的難以用意志控制的要素,目前研究證實的有:內分泌、腸道菌群、睡眠剝奪和晝夜節律紊亂、心理壓力、藥物影嚮等等等等。

這遠遠不是一句卡路裡消耗大於卡路裡攝入,多運動少吃就能解釋的。

但不管在媒體、社交媒體,還是日常生活的語境裡,有一條被視作金科玉律的公式,胖 = 攝入的卡路裡 > 消耗的卡路裡,也就是說,吃得太多而運動太少。

實際上體力活動僅占每日總能量消耗的 30% 左右,而基礎代謝則占到了 60~80%,進食約占 10%。除了優秀運動員之外,個人通過運動對能量消耗的總體貢獻相對較小。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問題,肥胖人士真的運動得更少嗎?

不一定。一項加拿大在 2007~ 2009 年、具有全國樣本代表性的的健康措施調查,用數據否認了這一點:他們在測量身體活動時發現,肥胖女孩比正常體重範圍內的女孩每天走的步數更多,這在同年對成年人的測量中,也得到了類似的驗證。

社會歧視雪上加霜

基於談胖色變的社會環境,曡加著對「瘦」的無限憧憬和崇拜,肥胖人士的生活並不好過。

多年以來,大眾媒體還沒有學會如何描述肥胖人士,於是出場的肥胖人士幾乎都和刻板印象中的肥胖不謀而合:

比如耽於暗戀的、善良的肥胖女性,比如憨厚的、笨拙的肥胖男性,還有統一的滑稽、自我認知失調,再比如關於肥胖的狼吞虎咽、大吃酒肉的環境描寫。

甚至,「胖」常常是一種逆襲之前的設定,因胖而醜、因胖而窮、因胖而被孤立,隨著主人公發奮努力瘦身,「胖」被克服,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變美、變得成功富有、變得在擇偶中極具競爭力。

但現實中的肥胖人士的生存狀況如何呢?

對青少年來說,學校是個更噩夢一點的存在,肥胖和超重青年遭受的欺淩受害率很高。一項對美國 107 所中學的 43,000 多名青少年的數據表明,與正常體重的青少年相比,超重和肥胖的青少年遭受言語和網路傷害的風險、以及遭受身體傷害的風險都在增加。

並不意外,畢竟誰上學的時候沒有遇到過幾個被「孤立」的胖小孩呢?

而他們除了肥胖、2 型糖尿病和晚年的心血管疾病之外,也更容易患上精神健康障礙,尤其是焦慮和抑鬱,甚至是更高水平的循環 C 反應蛋白、皮質醇、長期心髒代謝風險和更高的死亡率。

對職場人士來說,最直接的反映是在薪資上。

調查發現,肥胖者的起薪較低,更可能被列為職級較低的人。與較瘦的員工相比,可能要工作更長時間。

同時,面試機會也更少:與較瘦的同齡人相比,肥胖者可能被認為不太適合就業,也不太可能被邀請參加面試。肥胖女性尤其不太可能被僱用。

英國對 119,669 名年齡在 37~73 歲之間的人進行的一項研究發現,較高的 BMI 與較低的社會經濟地位之間存在很強的關聯,尤其是女性。同樣,美國的一項研究報告稱,與身材中等的女性和所有男性相比,超重女性更有可能從事薪酬較低的工作,賺的錢也更少。

如果整個社會從學校到職場,都在上演肥胖歧視和肥胖懲罰,那麼肥胖人士會因此變瘦嗎?

並不會。

由於認為羞恥感會促使人們減肥,因此體重恥辱感在社會上經常被容忍和傳播。

肥胖羞恥,而不是肥胖本身,可能帶來較高的焦慮水平、低自尊,帶來社會隔離、甚至是成癮藥物的使用。且無論體重指數如何,將個體置於體重恥辱之下,都會導致食物攝入量增加。相關隨機對照研究還表明,體重恥辱的經历與較低水平的體力活動、較高的運動回避、不健康飲食的消耗和久坐行為的增加相關。

歧視造成巨大的心理壓力,讓肥胖人士更加肥胖。

諷刺的是,基於後現代資本主義對「努力」「控制」神話的吹捧,一切又會反作用到更深的肥胖歧視上:無法控制體重,怎麼控制人生?

一項研究甚至發現,對肥胖的歧視,是 21 世紀僅剩不多的還沒有被改善的歧視。對性取向、種族、膚色的無意識歧視都在改變,而對肥胖的無意識歧視,甚至還在上升。

甚至有不少人認為,胖有害健康,被指出來、罵出來,是在刺激減肥,是為 TA 好。

胖確實有健康隱患,但這不是歧視的理由。

以瘦為宗教,我們還失去了甚麼

有很多女孩,此時此刻還在細細對比著每一個食物成分表裡的「熱量」「脂肪」,謹循著「好女不過百」的標準,在熱量、進食和體重中博弈,有時是拼死的博弈:

《柳葉刀》 2016 年的調查顯示,歐盟大概有 2000 萬進食障礙患者,每 6~7 個年輕女性中就有一人患有進食障礙。上海市精神衞生中心的統計數據是,近五年前往就診的人數翻了 3 倍以上。

食物在她們的生命中失序了,喪失了色香味的原始魅力,失卻了果腹的功能,成為了自我、欲望與恐懼的唯一投射。

當我們談論肥胖,在社會交往的意義上,早已不再是談論肥胖本身。

而是是否「更」瘦,是否達到了糢特的身材,是非常精確的、恐嚇性的測量。

一些體重 App 會給你的體重打分,常常會告訴你:你超過了 xx% 的同齡人,擁有了「普通人」的健康身型。這並非誇贊,緊跟著的是:

「但」,「但可以再減些脂肪」,「以擁有更好的身材。」

圖片來源:App 截屏

我們真的好害怕變胖,我們甚至從小學就開始減肥,我們對「肥肉」和「脂肪」極其懊惱,我們想要把自己套進無數個 X 的 S 衣服中,為了「完美」身材,為了精確的 A4 的腰。

所謂單向度的審美是:只有一種美是正義,即只有「瘦」是美的,這會把普通人推入「更瘦」的人生比賽中,肥胖人士則被直接推入深淵之中。

我們擁有了無數個尺碼對照表,把體重相當健康的自己自貶自損為「微胖屌絲」,照著對照表的「完美女神」狂熱減肥。

圖片來源:網路

對「胖女孩」的輕辱,隨著用詞進一步升級。

有男學生在學校裡拍攝女生搭訕的視頻,他對著背後坐著的兩個「正常體型」的女生描述道:「前面,在我的前方,坐著兩個坦克。」

這個畫面連接的另一方,是大量觀看的網民。

圖片來源:沸點

對肥胖人士的普遍性的污名化,造成了對肥胖人士不可磨滅的傷害,也讓普通體型的人的審美空間越縮越窄。要贏,只能越來越瘦,一次比一次更瘦,「瘦」的盡頭又在哪裡呢?

對「胖」的惡意,最終傷害的是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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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劃:塔蓋 | 監制:Feid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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