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朵夫
前兩天,看到一條糟心的新聞。
湖北一位老奶奶,冒著雨,帶著現金去交醫保。
沒想到,工作人員告訴她:
不收現金,只能手機支付。
視頻裡,頭髮花白的老奶奶,不知所措地坐在那兒,無助而委屈,面前的「為人民服務」幾個大字,顯得特別刺眼。

這樣讓人揪心的事,還不少。
前幾天,同樣是湖北,一位94歲的老人,在兒子陪同下,去銀行網點激活社保卡。
老人被兒子環腰抱起來,蜷著腿,手撐在白色機器上,艱難地完成了人臉識別。

按理說,不論是電子支付,還是人臉識別,本來都是一種技術手段,目的是為了更好地服務老百姓。
但不知怎麼回事,生活中,卻常常本末倒置。
很多技術手段成了主宰老百姓的硬性規定,而服務百姓這個目的本身,被忘得乾乾淨淨。
這種現象,表面上看來,受損的只有那些跟不上技術發展的老年人。
但如果撥開關於技術的這層爭議,就能看到,背後真正作祟的,還是背後那些僵化的東西。
類似的事情,還有「證明你爸是你爸」才能領公積金,「證明自己還活著」才能領養老金等種種奇葩規定。
到頭來,我們終究是受害者,或早或晚。
這讓我想起我特別喜歡的英國導演肯·洛奇,他拍了一部叫《我是布萊克》的電影,就狠狠地諷刺了這個經過技術武裝之後,英國那「吃人」的官僚系統。

電影的主角布萊克,是一個59歲的木匠,因為突發心臟病,醫生告訴他不能繼續工作,得好好休養。
他斷了收入,只好申請政府的就業津貼。
可在此之前,他必須通過一個評估。
工作人員問了一堆無關的問題,例如:你能不能自己戴帽子?能不能打電話?能否清晰地向別人傳達你的想法?
布萊克一遍遍地告訴對方:
我其他地方都沒問題,是因為心臟病,所以不能繼續工作。
但對方不管,硬是問完了他五十幾頁的問題,還把他評估為具備工作能力,不能申請津貼。

在開場的短短幾分鐘,導演就讓我們見識了,官僚主義的傲慢和對人性的泯滅。
問題出在哪兒呢?
或許是評估規則缺失了關於心臟病的規定,但更出在工作人員彷彿變成了機器一般,看不見眼前這個活生生的人。
有一個詞叫做「工作服原理」,指的是很多人一旦穿上工作制服,就容易忘了自己是活生生的人,也忘了把別人當成活生生的人來對待。
電影裡,布萊克只能選擇申訴,但申述過程十分漫長。
無奈之下,他只好一邊等待申述日到來,一邊申請失業津貼。
但制度又規定了:要申請失業津貼,必須證明自己一週花了35個小時找工作。
於是,為了申請失業津貼,他又明知自己無法工作的情況下,還必須不停投簡歷。
每次找到工作後,又不得不拒絕對方。
就這樣,他像是遭遇了「第二十二條軍規」一般,陷入了荒謬的自我證明循環之中。
原本一輩子都十分遵守規則的布萊克,開始越來越懷疑這套系統的有效性。

這種不斷要求你「證明自己」的系統,在我們看來,十分熟悉。
在福利中心,布萊克見到了更荒謬的一幕。
一位叫凱蒂的單身母親,帶著兩個孩子來申請生活津貼,但僅僅因為她人生地不熟,遲到了幾分鐘,就無法領取。
即使告訴對方,自己渾身上下只剩下12英鎊,而兩個孩子明天就要開學了,工作人員依然不為所動。

充滿正義感的布萊克看不下去了,他問排在她後面的人,願不願意讓這個單身媽媽先辦手續,對方同意了。
然而荒唐的是,工作人員不管,說:
規定就是規定。
然後把布萊克和單身媽媽一起趕了出去。

在電影裡,我們看到了技術和制度,是如何從服務人的工具,變成了規訓人的工具。
電影裡,布萊克和凱蒂狼狽地被趕走,而一個個格子間裡的工作人員,繼續低頭處理手上繁瑣的各種證明材料,忙碌而專注。

他們的遭遇,也讓我們意識到:
福利制度的繁瑣和苛刻,有時恰恰是為了維護官僚系統本身的存在。
也就是說,這套制度,與其說是為了幫助更多窮人,不如說是為了養活依附在這套系統裡生存的公職人員。
只有這套系統足夠複雜,讓前來辦事的人,必須不斷地跑腿,不斷地提交各種材料,才能證明這套系統的存在是多麼合理而必須。

如果手續那麼簡單,所有人都能一次辦完,那還要這麼多工作人員幹嗎呢?
所以,看起來不合理,但在邏輯裡,這套系統就是這麼運作的。
從這個角度,我們也才能理解,為什麼那些讓你覺得不斷踢皮球、聽不懂人話的辦事機構,看似公平而高效,實際上卻如此折磨人。

看電影時,我在想,布萊克和凱蒂的遭遇,到底只是少數,還是任何人都可能遇上?
實際上,他們看起來都十分普通,只是遇到了一些意外,就落入了這種境地。
布萊克因為常年照顧精神失常的妻子,失去很多工作機會,在妻子去世後,也沒有留下足夠的積蓄,才會因為一場心臟病,一夜變成了窮人。
而單親媽媽凱蒂,只是因為找老公時看走了眼,導致離婚後帶著兩個孩子的她,無法順利完成學業,也無法好好工作。

你說,他們做錯了什麼嗎?他們是好吃懶做,不求上進嗎?
都不是。
他們只是因為一些意外,才陷入了絕境。
某種程度上,他們的遭遇和我們今天面臨的社會狀況十分相似。
社會的發展速度太快,而對落後者的關心太少。
每個人都必須小心翼翼,不能踏錯一步。
因為只要一個不小心,不論是一次疾病,還是一次失業,一次離婚,我們就有可能落後,再也追不上來,甚至被社會拋棄。
如果一定要說布萊克有什麼錯的話,那就是他沒有學習上網,沒學會用智能手機。
電影裡的他,在網上填寫申請表時,甚至不知道怎麼用鼠標。
別人告訴他,找工作時,必須用手機拍照,證明自己在求職。
但布萊克只有一個連攝像頭都沒有的老人機。
你會開始懷疑:這真的是他的錯嗎?
我們常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以此來解釋,為什麼會有一些人遭遇不幸。
似乎只要他們的不幸有自身的原因了,就可以撇清社會的責任,也撇清了作為社會成員的我們良心上的不安。
但實際上,很多時候,這個社會是越有資源的人,越是能得到更多資源,而越沒資源的人,就越會失去獲得資源的機會。
窮人和底層,最缺少的,正是平等地站在起跑線上的機會。

電影《我是布萊克》的導演肯洛·奇說過一句特別了不起的話,他說:
我不拍那些人們想看的電影,我拍人們需要看的電影。
他的電影,幾乎都是這種關注底層命運的,尤其難得的是,他從來不帶有那種知識分子式的憐憫心態,也不用電影來說教。
他只是帶著溫情的目光,來關注底層的真實處境,關心他們的困窘,也關心他們的尊嚴。
在電影中,有一幕非常震撼的戲,讓我們看到了貧窮會如何剝奪一個人的尊嚴。
在食品救濟站裡,幾天沒吃飯的凱蒂,忍不住打開了一罐蕃茄醬罐頭,用手掏著吃了起來。
被工作人員和孩子們看到後,她崩潰大哭,不停地道歉:
對不起,我只是太餓了。
你能理解,一個媽媽在孩子面前這樣丟臉,是怎樣一種絕望嗎?
最後,再也忍受不了貧窮的凱蒂,徹底放棄了自己的尊嚴,開始出賣肉體,讓孩子們過得更好。

而不願放棄尊嚴的布萊克,不願被這套荒謬的制度戲耍,最終主動放棄了失業津貼。
因為在他看來:
一個人失去了尊嚴,就失去了一切。

他走出福利中心大門,用噴漆在牆上寫下:
我是布萊克。
我要求在我餓死之前,安排我的申述日。

他的舉動,迎來了街頭人群的歡呼,他們也早就對這套體系不滿。
但最終,布萊克得到的,只是警察的關押和教訓。
在這套堅如磐石的系統面前,他的街頭反抗不堪一擊。

最後,布萊克終於等來了申訴機會,然而,在申訴會開始前幾分鐘,他心臟病發,離開了人世……
在葬禮上,凱蒂念出了布萊克沒機會念出的申訴信,上面寫著:
我不是一串社保號碼,也不是屏幕上的一段數據。
我,丹尼爾·布萊克,是堂堂正正的人,不是街邊乞憐的狗。
我要求奪回屬於我的權利,要求得到作為一個人的尊重。
我,丹尼爾·布萊克,是一個公民,不比誰高貴,也不比誰低賤。

看這部電影,總讓我想起大學時,學校規定申請助學金的同學,要上台講述自己的家境多麼悽慘,然後經過大家投票,才能申請成功。
我現在才知道為什麼,雖然當時自己只是坐在台下,但仍然覺得那麼難堪。
事實上,一個社會,如果底層得不到尊重,那就是所有人都得不到尊重。
因為,你被尊重的,並不是你作為人本身,而是你所具有的財富和地位,一旦你一不小心失去了這些,那麼,你就也將失去所有的尊重。
所以,你才能理解,為什麼在一些社會中,不論是底層、中產,還是富裕階級,都那麼汲汲營營,具有危機感,因為他一旦失去了財富,就很有可能失去作為人的尊嚴。
而這樣的尊嚴,本是我們生而為人,就擁有的一種基本權利。
來源:局外人看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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