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羲之的蘭亭:永和九年那場醉

王羲之的蘭亭:永和九年那場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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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亭序》

又名

《蘭亭宴集序》

《蘭亭集序》

《臨河序》

《禊序》

《禊貼》

《臨河序》

《禊帖》

《三月三日蘭亭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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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亭序》的祕密

談蘭亭序之前,我們先聊聊殷侯帖。

在王羲之的法帖裡,有這樣一封信札:

昨送諸書,令示卿,想見之。恐殷侯必行,義望雖宜爾。然今此集,信為未易,卿若便西者,良不可言。王逸少頓首。敬謝!各可不?欲小集,想集後能果。

——張彥遠《法書要錄  卷一  右軍書記》

這樣的信札,王羲之平時一定寫過很多封。

所以它被存在《王羲之十七帖》裡,默默地和其它帖雜放一處。

它也叫《殷侯帖》。

我們也許可以來個大膽的狂想。

也許,它就寫在永和九年——永和十年以後,殷浩被廢為平民,王羲之不再喚其殷侯。

也許,它就是那封從未被人註意過的召集書。

那年,時任右軍將軍、會稽內史的王羲之,在蘭亭搞了一次上巳節的雅集。

蜿蜒曲折的溪水兩旁,書僮將斟酒的羽觴放入溪中,讓其順流而下,若觴在誰的面前停住了,誰就得賦詩,若不能,就罰酒三杯。

坐在這曲水旁邊流觴的,共有四十多人。他們寫了三十七首詩,編成《蘭亭詩集》,它的序,被稱為《蘭亭序》。

千年以後,沒有多少人記得那冊《蘭亭詩集》,卻每一個人都知道,那個以「永和九年,歲在癸醜」開頭的序。

四十多人的雅集不會是一次偶遇或者小聚會,古代也沒有電話和微信,王羲之事前一定有過書面的召集。

那麼,《殷侯帖》會有可能是那封召集書嗎?

它極有可能是在永和九年的初春寫成——那正是殷浩第一次北伐和第二次北伐之間的日子。

那時候殷浩第一次北伐失敗,執意準備第二次,王羲之曾經屢次勸他,「恐殷侯必行」正是王羲之憂慮心情的披露。後來第二次北伐也失敗,殷浩被廢為平民,王羲之的信裡,以後提到的都是「殷生」,不再是「殷侯」。

史上盛名的蘭亭雅集,究竟是討論北伐的祕密的軍政會議?還是一次真正單純的上巳節聚會?王羲之蘭亭序的後半段為甚麼突轉悲意?

這到底是一場甚麼樣的雅集?

隔著一千多年的历史迷霧,所有的猜測其實都無足為憑。

好在,历史保存了那場雅集的蛛絲馬跡。當年的入席者和他們寫的詩,都保存了下來。

蘭亭雅集的四十二位入席者

關於入席者,有一個小小的辯誤:历代的記載裡有41人和42人的不同。

南朝劉義慶《世說新語》的標註裡說:

蘭亭雅集共41人,賦詩者26人,不能賦詩者15人。

唐張彥遠《法書要錄》、唐何延之《蘭亭記》、南宋周密《齊東野語》、宋姚寬《西溪叢話》、南宋葛立方《韻陽秋語》、南宋施宿《嘉泰會稽志》、南宋桑世昌《蘭亭考》裡都說:

蘭亭雅集共42人,其中賦詩者26人,不能賦詩者15人。

其中《韻陽秋語》卷五、《會稽掇英總集》卷三、《蘭亭考》很清楚地列出了42人的姓名詩作和官職。

《嘉泰會稽志》和《蘭亭考》所依據的是《天章寺碑》的蘭亭名錄,《天章寺碑》可追至唐石本。唐距東晉不足三百年。《世說新語》又偶有小誤。

所以,42人應當是對的。

我們理出這樣一張表:

姓名年歲成詩
王羲之51歲
謝安34歲
謝萬33歲謝安弟
孫綽40歲孫統弟
徐豐之
孫統孫綽兄
王凝之19-35歲王羲之次子
王宿之(王肅之)17-24歲王羲之四子
王彬之王羲之堂叔父、殷浩僚佐
王徽之16歲王羲之五子
袁嶠之
郗曇34歲
王豐之
華茂
庾友庾冰三子
虞說
魏滂
謝懌(謝繹)
庾蘊庾冰四子
孫嗣孫綽子
曹茂之
曹華(曹華平)
桓偉桓溫五子
王元之(王玄之)20-36歲王羲之長子
王蘊之(王蘊)王凝之之子
王渙之18-34歲王羲之三子
謝瑰
卞迪
丘髦
王獻之10歲王羲之七子
羊糢王羲之部下
孔熾
劉密
虞穀
勞夷
後綿(後澤)
華耆
謝勝(誤為謝滕)
任儗(汪假)
呂系
呂本
曹禮(曹禋)

《蘭亭集》37首詩掃碼看:

可憐的王獻之那年才10歲,沒有寫出詩,後人因此笑他:卻笑烏衣王大令,蘭亭會上竟無詩……哪能怪他呢,畢竟他才10歲啊。

王徽之也比他大不了多少,才16歲。

謝安這年34歲,還沒有做「小草」,還在東山當他的「遠志」。

42個人裡,有一堆是王羲之的兒子;有一堆是王羲之的下屬,比如羊糢;有一堆是王羲之的粉,比如謝家,郗家的,庾家的。

有兩個人的身份比較值得註意:

桓偉,桓溫之子。

王彬之,殷浩僚佐。

他們是否分別代表桓溫和殷浩而來?這個已經無法確定了。

身為軍區司令和會稽地區最高行政長官、烏衣王家出類拔萃的名士,這些人會緊密團結在王羲之周圍——至少是上巳節這天以他為核心,這個基本上是沒有問題的。

後人根據《蘭亭考》的官職推斷這些軍區長官從不遠千裡的前線四面八方趕來,認為雅集有詐——明為雅集,實為軍事會議嘛!

可是《蘭亭考》裡所附的官職不全是那一年的。謝安的官職標註是司徒,那可是蘭亭雅集二十多年以後的事。王獻之的官職標註是吳興太守和中書令,可那年他才10歲哪。

軍事會議未必是真。

可是蘭亭雅集處在一個很特殊的历史時期,這是真的。

那一年,到底發生了甚麼?

兩次北伐和一個雅集

永和九年是公元353年。

那正是東晉兩次北伐的間隙。

論起北伐,就得說,東晉小朝廷和南宋小朝廷一樣,自從渡江以後就有一個口號——打回中原去,統一全中國!

因此滿懷熱情先後投入的,就有祖逖、庾亮、殷浩、桓溫、劉裕。

永和三年(347),桓溫討滅成漢,聲威大震。功高震主的恐懼又一次籠罩了司馬家。為了把他可能的野心扼殺在搖籃裡,攝政的會稽王司馬昱,就提拔揚州刺史殷浩來對抗桓溫,讓殷浩主持北伐,不許桓溫北伐。

桓溫不傻,當然知道這是朝廷在對付他。

而殷浩呢,一點也不肯讓地和他死磕。

於是,東晉历史上最嚴重的將相失和,上演了!

身為朝廷重臣,王羲之開始暗戳戳地操作桓溫與殷浩的「將相和」。

可惜他們二人愣不是廉頗和藺相如。縱然王羲之顧不得書聖的矜持,金貴的勸解信寫了一批又一批,這兩頭牛不但誰也不肯往後退一步,反倒越勸越來勁了。

永和七年(351年)十二月,形勢徹底惡化。

桓溫完全不顧朝廷正在準備的北伐,搶在殷浩之前誓師,上表北伐,拜表即行,順流而下,自江陵下駐武昌,似乎要北上,又似乎要進京「清君側」。

整個朝野都震動了。

殷浩也發脾氣了,他打算辭職不幹了。

司馬昱親自給桓溫寫信,申明社稷大計。王彪之勸住了殷浩。

雙方暫時妥協,殷浩委委屈屈地留任,桓溫退軍還鎮。

事情鬧到這個地步,王羲之深感調解失敗,受到心靈暴擊一千點。故而他主動申請降職到會稽做父母官去了。

永和八年(352)春,殷浩奉命北伐,出兵攻打許昌、洛陽。結果大敗,損失一萬五千人。

身為殷浩的好友以及朝廷中少數的清醒者,王羲之勸殷浩,北伐要緩一緩。

但殷浩愣是一副「不聽不聽我不聽」的態度。

永和九年(353)十月,殷浩帶著七萬大軍再次北伐,結果被姚襄出賣,再次以慘敗告終。朝廷被迫把殷浩廢為平民。

蘭亭雅集就在永和九年的三月,在殷浩兩次北伐的間隙,盛大出世。

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面對一意孤行的殷浩,鬱悶的王羲之也無能為力。

這時方鎮的布局和形勢是這樣的:

桓溫只控制荊州,其下游的豫州為謝尚,揚州為殷浩,徐州為荀羨,都是支持朝廷的。

參加蘭亭雅集的謝安、謝萬兄弟;孫統、孫綽兄弟;庾友、庾蘊兄弟;侍郎謝瑰,散騎常侍郗曇,庾亮提拔的行參軍王豐之、殷浩僚佐王彬之等,這些重量級的人物,也都是忠誠於朝廷的。

桓溫的兒子桓偉親自赴會,殷浩手下的兩位將軍也受邀出席。這也許是無意的安排,也許是有意為之。

我猜,在蘭亭雅集快結束,王羲之為詩集寫序的時候,他一定想到了甚麼。

據唐代何延之《蘭亭記》記載,王羲之寫這個時候半醒半醉,寫的時候有如神助。

從今天所流傳的《蘭亭序》神龍本墨跡看,確實是「腦袋有點懵」的。

圖源:菊齋高清圖庫

永和九年,歲在癸醜,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群賢畢至,少長鹹集。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為流觴曲水,列坐其次,雖無絲竹管弦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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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菊齋高清圖庫

開頭一句「歲在癸醜」,「癸」寫得很扁,「醜」字又和「在」字接得太近。「癸醜」上一年是「壬子」,也許王羲之半醉之中,本能地要寫「壬子」,突然一激靈,想起已經過年了,於是把「壬」塗成了「醜」,又在上面加上了一個「癸」。

「有崇山峻嶺」這句,「崇山」是完全漏掉了,後來再補上,不得不寫在旁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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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菊齋高清圖庫

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游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
仔細看「恵風和暢」裡的「和」字,「口」中間多了一筆,可能是當時寫得很快,刷刷刷地,一時沒有收住手,多加了一筆。

到這個時候,蘭亭序還是蠻「可樂」的。

但接下去情緒就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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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菊齋高清圖庫

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或取諸懷抱,晤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雖趣舍萬殊,靜躁不同,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怏然自足,不知老之將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況修短隨化,終期於盡。古人雲:「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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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菊齋高清圖庫

「囙寄所托」的「囙」,這是「因」的異體字,底下是個「外」字。

「向之所欣俛仰之間」,「向之」這兩個字也是塗改過的。

「豈不痛哉」,「痛」字下面也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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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菊齋高清圖庫

每覽昔人興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嘗不臨文嗟悼,不能喻之於懷。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悲夫!故列敘時人,錄其所述。雖世殊事異,所以興懷,其致一也。後之覽者,亦將有感於斯文。

這一段也塗改得很明顯。

「悲夫」上面塗掉了兩個字, 也許是「良可」?也許是「足可」?

「夫」字塗改過,蓋住了「也」字。

「有感於斯文」,其中「文」字也被烏漆嘛黑地塗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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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菊齋高清圖庫

王羲之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殷浩第一次北伐敗後,他曾寄書給殷浩:你要以大局為重,不要只盯著北伐。

以區區江左,所營綜如此,天下寒心久矣。自寇亂以來,處內外之任者,疲竭根本,各從所志,竟無一功可論,一事可紀。任其事者,豈得辭四海之責哉!若猶以前事為未工,故複求之於分外,宇宙雖廣,何所自容!

也曾寄書與會稽王:以區區吳越,想要一統中國,這是自取滅亡。

今雖有可欣之會,內求諸己,而所憂乃重於所欣,以區區吳、越,經緯天下十分之九,不亡何待!願令諸軍皆還保淮,須根立勢舉,謀之未晚。

「天下寒心久矣」!

「不亡何待」!

口氣不可謂不嚴厲。

王羲之心裡有深深的恐懼:他害怕偏安江南的朝廷,終將斷送在激進的北伐裡。

但這樣的話,朝廷聽不進去,殷浩也聽不進去。

他不能超然,無限的苦澀洶湧而來。

他筆不停揮,繼續寫著,年來的憂思和積鬱,伴著醉意,終於層層發酵成悲涼的句子。

尾聲

蘭亭雅集之後一年,又是上巳,王羲之舊地重游,展開《蘭亭序》,臨寫數十遍,卻再也寫不出當時的氣韻了。六天後,王羲之辭官而去,舍宅為寺(就是會稽的嘉祥寺),帶著家眷,悄然歸隱。

蘭亭雅集之後三年,桓溫收複洛陽,上表要求朝廷遷都。朝廷沒有就範。

蘭亭雅集之後三十年,苻堅南下。東晉朝廷此時由曾參加過蘭亭雅集的謝安掌權。桓溫死後,謝安牽頭重建了有戰鬥力的「北府軍」作為朝廷的直屬武裝,淝水一戰,晉軍大敗苻堅。

蘭亭雅集之後五十六年,劉裕兩次北伐,前後滅南燕、破北魏、亡後秦,取得東晉南渡以來最大的勝利,也是辛棄疾在《永遇樂  京口北固亭懷古》中所指的”金戈鐵馬,氣吞萬裡如虎”。

據唐張彥遠《法書要錄》所收錄的唐人何延之《蘭亭記》的記載,《蘭亭集序》寫成之後,王羲之自己也很珍愛,便收藏起來傳給子孫。一直傳到第七代孫智永。

智永禪師活到將近百歲。臨去世的時候,將《蘭亭集序》傳給弟子辯才。後來,唐太宗派蕭翼去找辯才要,辯才當然不肯,於是世上便有了蕭翼賺《蘭亭》的傳說……

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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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亭序《馮本》(本圖源於網路)

為唐代內府栩書官馮承素摹寫,因其卷引首處鈐有「神龍」二字的左半小印,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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