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克、不婚、獨居、月光,當一個 「 精神90後」患上癌症

文:啊窺  

肥胖、禿頂、痛風,外賣、養貓、熬夜,無房、不婚、獨居。

90後們,過早地被這些關鍵詞包圍,並感到身體越來越差。

只是,當癌症真正到來的時候,我們將面對的會是什麼?

我的朋友林偉峰,在去年9月份的時候,檢查出癌症晚期。丁克、不婚、獨居、月光、 「 精神90後」,他身上的這些特質,在癌症的衝擊下,呈現出我們未曾見過的殘酷。

  被癌症選中

從小到大,林偉峰鮮少患病,上回跑醫院還是二十幾年前的事。

他怎麼也沒想到,這次一查就是鼻咽癌晚期。

去年4月,當預警信號以鼻塞這種毫無創意的形式降臨時,他很自然地將之視為感冒或者鼻炎發作。

用洗鼻器沖一衝,當即通暢不少。

但到五六月,鼻塞似乎更加嚴重,衝鼻也不再起作用。那時候公司剛換了新主管,他被工作的諸多變動絆住,無暇自顧。

再過兩個月,吸鼻涕時發出誇張的聲響,而且吸不動。那時候他依然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去藥店買了通鼻塞的噴劑,噴完又多扛了一陣。

直到鼻腔再也透不進一絲空氣,連睡覺都要張大嘴巴才能呼吸,他才終於決定去醫院檢查。


林偉峰就診的醫院

除了他身處的廣州本來就是高發地區之外,從過往的生活史中,似乎也能找到被癌症選中的原因。

做國際新聞養成的 「 美國作息」,創業那兩年隔三差五的飯局,啤酒紅酒五十幾度的白酒輪番上陣,吐得不省人事;時間緊張,抽雪茄成了自我鎮靜的方式,去外面聊生意也能順便 「 裝裝逼」。後來創業失敗了,抽雪茄的習慣卻一直保留下來。

對一個怕麻煩的人而言,確診初期的崩潰不在於疾病本身,而在於疾病所帶來的一連串無聊繁瑣的事項。

他彷彿聽到,先前灑脫自如的生活砰地關上大門。

早就弄丟了的醫保卡不得不重新補辦,原先在南方三院做的檢查去了中山腫瘤醫院後不被承認,於是又得來來回回排隊重做,治療還沒開始,一萬多塊已經花了出去。

化療藥物腐蝕性很強,為了保護血管,林偉峰的右臂靜脈被插入一根細管,直通心臟,再通過心臟對全身靜脈輸液。

這根導管每天24小時跟隨他,因此不能提重物,要帶防水袖套才能洗澡。每週去導管門診做一次維護,護士用氯化鈉注射液沖洗以防感染。

管口長皰疹是需要高度警惕的現象。一旦灌膿,膿隨著血液進入心臟,有致死風險。

林偉峰不喜歡化療室的氛圍,他每次都把輸液速度調快,想要盡快逃離,過沒多久感覺到心跳加速難以承受,只好又調回正常。

中山大學腫瘤醫院化療室

看著周圍那些暮氣沉沉的老人,他被迫接受自己不再年富力強的事實。而當那些稚嫩的小生命出現,他的情緒又被拉扯到另一個極端。

有一次,輸液的一個小時內出現了三個小孩,患的都是腦癌,頭顱明顯比正常孩子大上一圈。腫瘤對腦部神經的壓迫,讓他們手腳僵硬,眼歪口斜。被藥水刺激著,個個哭得撕心裂肺,聲音像金屬刮過玻璃般尖銳。

父母不能代他們受罪,除了反反复复的呵哄之外,別無他法。

孩子瘦弱的脖子上有一圈皮膚變成了淤黑色,林偉峰知道,那是放療造成的。

放療的時候,套上定位防護裝置,人像獻祭一般,被推進一台巨大的機器裡。機器噴射出來的電離子素、光素會在皮膚上烙下印記。

走在路上,這似乎成了被癌症圍困的人們互相識別的標誌。

由於體質不一樣,印記的顏色會有些許差別。有的人一個月可以消退,有的人大半年過去依然醒目。

外形上的改變,自然還包括脫髮。在禿成 「 地中海」之前,林偉峰索性先下手為強,自己給自己剃了個光頭。看上去離典型癌症病人又近了一步。

然而,這還僅僅只是開始。

二  薑蔥蒜胡椒辣椒香菜,全都是致命的

隨著副作用不斷疊加,人會漸漸喪失對身體的控制權。

很多次,林偉峰明明已經餓到眼冒金星,外賣到了卻只能吃幾口,否則就要進入翻江倒海,上吐下瀉的噩夢模式。可過陣子還會餓,之前剩下的東西看著就倒胃口,於是外賣又要重新點。

一邊是伙食費飆升,每天至少要花三四百,一邊是血糖直線下降,體重掉了二十幾斤,整個人虛弱得好像一陣風就能捲走。

在圍剿病灶的同時,射線還會破壞周邊區域的黏膜,那些以往感受不到的細微損傷都被無限放大。

因為豐富的血液供應,舌頭本來是人體恢復最快的器官。但放療以後,平時說話或者吐口痰碰到牙齒造成的小傷痕都久久不能癒合,尖銳的刺痛讓吃東西成為一種刑罰。

最嚴重的時候,他連水都喝不了幾口。

像神農嘗百草一樣,後來總算勉強找到一種甜品可以吸納。但一周下來,真正吃進胃裡的東西,遠遠沒有健康時一頓飯的量多。

好不容易痛感減輕了一些,可味覺還處於失靈狀態。再活色生香的東西,到了嘴裡都味同嚼蠟。

在癌症病人的世界裡,食物的意義只剩下 「 續命」。


為了減少射線傷害,做放療要戴上定位防護裝置

有一次點的豬紅湯裡加了一點胡椒,味蕾破天荒地興奮了一下,他為終於勉強吃得出味道開心。但很快,因為二次刺激到敏感部位,疼痛加劇了。

自那以後,每次點外賣他都得備註: 「 不要放薑蔥蒜胡椒辣椒香菜」,但依然無法完全避免踩雷。

為了引起商家重視,備註裡又加了威脅式的強調:

「 放了就給差評。」

住的地方沒有電梯,以前一口氣上六樓不帶喘氣的林偉峰,那段時間下樓拿個外賣都跟做極限運動似的,沒走兩層就心跳加速,上氣不接下氣。身體彷彿快煮爛的麵條,中途得歇個好幾次,才能勉強繼續。

這與患乳腺癌的房東狀況相似。做了5次化療以後,她的心臟受到永久性傷害,樓梯完全爬不上,有人來看房子,她就直接把鑰匙扔給對方讓人家自己上去看。

但不同的是,因為親朋好友聚集於此,在生活上她能夠得到全面又細緻的照顧。

即便一個自由獨立慣了的人,這種時候也很難不承認,原子化社會裡,家庭給予的庇護和支撐,或許是個體對抗外力衝擊的最後一道堡壘。

在林偉峰的人生中,曾經也出現過按部就班進入婚姻圍城的可能性。

患病之前,他本來有一個交往兩年多的異地戀女友,是以前在北京工作時的同事。得知他的病情以後,對方主動提出來廣州照顧。

林偉峰拒絕了,他知道 「 照顧」這事一旦開了個頭,就意味著人家要放棄工作,背井離鄉,這種犧牲對雙方而言都太過沉重。

他無法承諾娶她,更沒法保證,病情一定會往好的方向發展。

導管門診

如果哪天頂不住了,主動提分手會讓對方有道德壓力,那這個丑角不如自己來做。趁早了斷,而不是利用對方情感上的弱點劫持她。

「 以後就別聯繫了。老家那麼多人給你介紹,也不愁找不到。」

女友哭了,一時之間難以接受。

過幾天她還是離開北京來到廣州,那時候林偉峰剛剛接上導管。

電話裡,他用漫不經心的口吻調侃,你現在過來反而亂我心智,你哭我也哭,難道咱倆在化療室抱頭痛哭嗎?

作為一個悲觀主義者,他從不相信同生共死,更害怕陷入無止境的苦情戲碼。這種時候,他寧願 「 看本傻叉的書讓自己平靜下來。」

掛斷電話,他把女友拉黑了,從此再沒聯繫。

再追溯到更早以前,和同為文藝青年的初戀女友,本來都已經走到談婚論嫁的地步,但女友家人了解到他的家庭情況以後百般阻擾,這段感情在經歷5年的波折以後,潦草收場。

一直以來,他對結婚生子沒有抗拒,也沒有渴求。作為一個 「 精神90後」,在最大程度保留自我界限的原則下,經由命運之手推動著,或被動或主動地,就成為了當今中國9200萬獨居人士中的一員。

獨居,意味著可以享受不被侵擾的獨立空間。但同時,也蘊含著難以言說的代價。

   上帝?想怎麼教訓你就怎麼教訓你

對於長久又穩固的親密關係,林偉峰向來沒有什麼期待。

因為在一生的起點——原生家庭裡,他的處境就相當邊緣,從中獲取的情感羈絆微乎其微。

小時候全家住在平房裡,一打開門就能看見巷子,街坊四鄰經常出來聚在一塊聊天。

觀察其他家庭父母和孩子相處的模式,林偉峰隱約感覺到自己的情況不太一樣。別家老爸教訓孩子,打完之後,老媽都會跟孩子一番長談,把心結解開,以免孩子對父親留下恨意。然而在他家,安撫的步驟被省略了。

對於父親的打罵,母親袖手旁觀。

心理健康不關注,生活上的照顧也很敷衍。七八天不給洗一次頭,洗一次就把他撓得半生半死,家裡出什麼事也不跟他聊,好像他只是個名為 「 兒子」的工具人。

長到十七八歲,祖母去世,父親和大姑姐因為登記家產發生爭執,他去勸架,姑姐突然調轉槍口對他嚷嚷:

「 你個撿來的,還幫著他們!」

他沉默以對,內心並沒有絲毫驚詫,他原是養父母從恤孤院撿回來的孩童。

至於小說電影裡常見的尋找親生父母的戲碼,也並沒有上演。文革期間拋棄孩子的,十之八九是上山下鄉的知青,想想也都是挺爛的人,有什麼必要大費周章地搞尋親記呢。

恰好那兩年,他讀到聖經的《約伯記》。
撒旦在地上走來走去,看到了約伯,上帝跟他誇讚約伯有多虔誠。撒旦挑釁道,我有本事讓他不再信你。耶和華便讓撒旦放手去試驗,看約伯是否還會對自己忠心。

於是撒旦先讓約伯的家產泡湯,牛羊僕人被燒殺搶掠;曠野刮來一陣狂風,房子倒塌,壓死了他的兒女;接著約伯自己也遭殃,全身上下長滿膿瘡,又癢又痛。

他坐在火灰裡面,用燒過的瓦片刮自己的膿瘡,這時候妻子問: 「 你還要持守自己的純正嗎?不如褻瀆神,死掉算了!」約伯反問: 「 難道我們只從神手裡接受祝福,卻不接受災殃嗎?」

最後,上帝又恢復了約伯從前的昌盛。兒子復活,牛羊比原來還多。

「 這個故事教訓我們什麼呢?原來這個世界很多時候不是上帝在統治,而是撒旦在統治。上帝早就授意撒旦,他想怎麼教訓你就怎麼教訓你,想怎麼試驗你就怎麼試驗你。」

從自己的人生經歷裡,他為這個喪到谷底的猜想找到驗證,同時也過早地習得了一套超脫的處事方式。

養父母沒在他身上投入太多感情,林偉峰也從不認為自己是個合格的兒子。

母親中風,偏癱坐輪椅那幾年,他基本沒怎麼照顧,有活干就出去幹活,沒活干寧可去圖書館待著。但責任感會驅使他把收入的80%都補貼家用。

母親走後七八年,父親積鬱成疾查出癌症,腫瘤長在胃進口的地方,位置離心臟主動脈很近,不好做手術,只能靠瑞士特效藥吊著,一年多後也撒手人寰。

父母重病的時候,那些從未登過門的親戚,在父母死後像禿鷲一樣全部圍上來湊熱鬧。

養母走的那一年家裡還沒回遷,很小一個房子,裡頭滿滿噹噹蹲了十幾個,外面還排隊排了三四十號人。

在難得一見的熱鬧場面裡,他送了養母最後一程。

養父母留下的回遷房一角

8年後,養父的葬禮在殯儀館辦。作為 「 唯一的兒子」,林偉峰披麻戴孝,扶著一個靈牌,而那些真正跟養父有血緣關係的親戚跟在他的身後,徐徐走進靈堂。

哀樂齊鳴,花圈遍地,看著養父的遺照,他的眼淚配合地滾落下來。

現在回想起來,這場景頗有些黑色幽默的味道。

養父母走後,圍繞那套三十多平,沒有陽台,採光不好,手機信號也差的回遷房,姑姐還跟他打了一場官司,最終他賠了幾千塊,算是買斷了房屋的使用權。

四  「 強大的人生意義」,能抵擋癌症的痛苦嗎?

成長過程中缺失的親情,林偉峰從文字世界裡找到代償。

就好像被撒旦試驗的時候,上帝偷偷從混沌中伸出手來,賜予了一點光亮。

當同齡人還在看《鐵道游擊隊》的連環畫時,他已經把福爾摩斯全集看完,驚為天人。

但他適應不了學校的教育體系,愛跟同學打架,偏科嚴重,語文可以考八十幾分,其他都是不及格的水平。之所以還有初中念完全是托姑姑的關係。那所學校的老師熱衷體罰,林偉峰也不甘示弱,打架的對像從同學擴展到老師。

暴力的發洩,並不能讓一個年輕的躁鬱靈魂掙脫現實引力的束縛。

渾渾噩噩混到初二,他決定輟學。


在最渴望歸屬感,需要從群體中獲得身份認同感的青春期,林偉峰跟同齡人的接觸甚少,時間幾乎都花在閱讀上。

尼采、莊子 、馬爾克斯,甚至那些非常偏門的先鋒小說,幾乎都是在這個時期看完的。

後來他進入郵局打工,運輸大宗郵件,雖然是純體力活,但工資並不低,每月有好幾百。而且工作時間段很短,最快的時候一個小時就可以完成,買書看書也因此進入一個井噴期。

每年都要讀個1000本左右,養父手工打的雙面書櫃放不下,於是家裡的閣樓也成了藏書室。

說不清這種探索要將他引向何處,但那的確是構建精神領地的重要時期。

他從書裡體味著「 生活在別處」的滋味,同時也模模糊糊地感受到了理想的湧動。

如今他還清晰記得這樣一個畫面:

那天他剛搬完東西,大汗淋漓,赤裸著上身坐在車廂裡,車窗大開,外面的風呼呼灌進來,在臉上綢緞般滾動。

在風中,他感覺到自身的消融,忽有所悟。當即給自己定下一個宏偉的目標:

「 這輩子一定要拿個諾貝爾文學獎。」

雖然後來逐漸明白拿諾貝爾獎無異於癡人說夢,但憑藉混跡文學論壇積攢的名氣,他終於脫離體力勞動,順利進入到文化媒體圈工作。

在這個圈子裡,他依舊沒有嗅到多少同類的氣息。對社交活動的淡漠再次將他和人群區隔開來。

下班以後基本都悶在家裡看書寫作,為了減少出門次數,有時候甚至一次性點好幾頓的外賣。公司的年會,他一次都沒去過。卡牌直接給其他同事,讓他們抽了什麼直接拿走。

「 抽獎機會不要浪費,其他的就別管我。」

當他過於靜態的生活被人評價為「 遠離了人間熱鬧」時,他也反過來對那些人們喜聞樂見的「 熱鬧」嗤之以鼻。

朋友圈裡有一幫人,成家立業後覺得愛情被柴米油鹽埋葬,於是去圍城外尋找理想對象,與婚內伴侶維持名分上的關係。

和所謂的真愛在一起,也不過就是滿世界旅遊,在近郊吃一些美食,摘摘荔枝,然後歡天喜地地曬出來。所謂高雅的追求,頂多也就是下下象棋,搞搞普洱茶品。

「 他們這麼熱鬧是為什麼?不就是逃避心裡面的空虛和孤獨嗎,只是我可以通過閱讀寫作和其他思考直面自己的空虛孤獨,但他們直面不了,閒不下來。很多東西對於他們來說是必須項,但對我來說只是增彩的東西。」

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深信自己已經找到了強大的意義支撐。

遺憾的是,前半生精心編織的意義之網,似乎也難以抵擋疾病的衝擊。

   被病痛叫醒的孤獨

除夕夜到年初八,人間的喜慶氛圍被渲染到最高點的時候,恰好也是林偉峰身體最脆弱的日子。

他整宿整宿失眠。痰和鼻涕源源不斷地湧出來,處理完以後,再也抓不到一絲睡意。

吃不下又睡不著,這種時候人是沒有精力去思索嚴肅議題的。為了「 殺時間」,他只好看起點男頻爽文。

尤其是奇幻仙俠類的,什麼一掌打過去一個星球都碎了,這樣大開大合的無厘頭劇情能夠暫時讓他忘卻現實世界裡那些無能為力的事。

最長的一次,他記得自己看了12個小時這種「 爛東西」,依然無法入睡。大腦像被病毒入侵的電腦,哪怕強行拔掉顯示屏,也無法停止運轉。

當大腦神經對爽文的刺激也趨於麻木,思慮就會不受控制地發散。個體獨存到最後難以逃脫的負面情緒——恐慌、焦慮、迷茫……統統跑了出來。

孤獨就是在這種時候出現的。

無病無痛的那些年,他本來是一個對獨立性要求很高的人。

三十幾歲的時候隨公司調動到北京,為了節省生活成本和女朋友同居,甜蜜的負擔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聊天話題漸漸枯竭,但共處一室不聊天,女朋友又會覺得被冷落。他習慣點外賣,女朋友喜歡自己做。遷就女朋友,意味著菜市場挑選,洗切炒的整個過程他也不得不參與,吃飯的時候還要看看電視聊聊天,然後洗碗也要時間。粗算下來,為了吃頓飯一天得耗4個小時。

「 業餘時間才多久啊,八小時不到,吃飯就耗掉一半,這不神經病嗎?」

他理想中的戀愛狀態是一個禮拜見一兩次面,平時大家各自佔據一個不被侵擾的獨立空間。

一個人身上,由成長環境所塑造的種種特質,大大咧咧一個人住的時候從不覺得有什麼不妥,可進入同居階段,就會變成對方看不起你或是你看不起對方的爆發點,日積月累感情難免出現裂痕。

和第二任女朋友就是這樣分的手。

一起養的兩隻貓,本來說每半年交換一次,但後來她交了新男友,對方很討厭貓,自那起,貓就由林偉峰全權照顧。

林偉峰的貓

養了十一年,最大的感受是煩。經常他寫作漸入佳境的時候,貓就突然跳上來「 喵喵」兩下,瞬間斷掉的思路讓他忍不住狂躁怒吼。

吼完那一周,兩隻貓出現應激反應。三更半夜不睡覺,跳到很高的冰箱頂上,每次林偉峰一出來,就看到四隻眼睛直愣愣地盯著他。

治療期間,為了離醫院更近,他搬到白雲路的回遷房居住,兩隻貓留在棠德南路的出租屋裡,一周左右去換一次水。

當窗外的煙花騰空而起時,他氣若游絲地躺在床上,死神似乎就在幾米開外的地方打轉。

兩隻貓的種種行徑,不受控制地鑽進大腦。

白貓是個弱智,老喜歡把自己喝水的水源搞臟。在附近搞一些垃圾,尤其是蟑螂老鼠什麼的,扔進水里看它們浮浮沉沉就覺得特別好玩。

黑貓極度依賴他,沒有應激反應之前,一看到他出現就要貼上來東蹭西蹭。曾經兩隻貓被寄養在同事家一個月,白貓很快就跟別人家的貓打成一片。可黑貓除了晚上偷偷溜出來喝水吃東西,其餘時間都躲在沙發底下不見人。

只有林偉峰去接它們回家的那天,一聽到他聲音,黑貓立馬竄了出來。

這個時候如果它們在身邊,他可能要強打精神照顧它們,又或許是呵斥它們別鬧了安靜下來。

不管怎樣,似乎都能消解掉一些恐懼孤獨的情緒。

一個人曾經擁有良好的身體素質,豐茂的精神世界,他有充足的理由相信,自己脫離群體也可以過得很好。但疾病的到來,讓他不得不開始正視個體的局限性。

精神層面失去依托,生活品質也全面垮台。

以前喝手衝咖啡、泡茶,現在連水都懶得燒,杯子也懶得洗,無數開了蓋的礦泉水瓶堆積在屋子角落。

桌面被礦泉水瓶佔據

位於廣州棠德南路的出租屋,9樓上面有一個很大的天台,好幾層樓連在一起,二三十隻流浪貓在那里安營扎寨。稍微緩過來了一點他去給貓換水,才發現有隻流浪貓偷偷溜進他家,野性大發,四處排泄。

他氣得差點當場窒息,但又毫無辦法。殘存的體力根本不足以支撐他完成大掃除。

有天隔壁孩子被反鎖在門外進不去,過來他家打電話找媽媽。一進來就見鬼似地大聲嚷嚷,「 叔叔你家怎麼這麼臟!」

一個46歲的中年男人,頓時自尊心碎了一地。

縱使平時花再多心力摸索時代脈搏,思考種族演化、宇宙消亡這樣的宏大命題,眼下,他也只是一個連基本體面都維持不了的人。

  「 用水滴籌搞筆錢」

林偉峰知道,其實治療中的很多困境,通過住院都可以解決。

比如吃不了可以輸液,或者放個胃管,而不是靠意志力硬撐。做檢查也不用一個人跑來跑去,有醫護人員扶著你走完整個流程。

無奈中大腫瘤醫院名氣實在太大,很多外地人都不遠萬里趕來治療。每個科室床位資源極度緊張。在化療室流傳的是,能住上院的,要么有內部關係,要么捨得砸錢疏通,進綠色通道。

這一點,他是從和病友的聊天中得知的。

醫院門口的租房廣告

化療室裡,坐在旁邊的女人告訴他,「 只要我跟醫生開口,住院是沒有問題的。」

對方三十來歲,生意做得挺大,身家過千萬。之前邊做化療的時候,癌細胞還在一邊擴散。回家沒幾天她就感覺身上骨頭痛,原來已經轉移到肝臟和骨髓。

生死一線之際,她讓主治醫生不遺餘力地開各種藥,即便是醫保報銷不了的高價進口藥也無所謂。注射八次後,病情成功控制住了。

而另外一個同樣是乳腺癌的女生,才二十幾歲,化療兩年一直沒好,藥物沉積在血液和骨髓裡,現在走路都一瘸一拐,需要父母攙扶。

為了治病,她把本來用於結婚的婚房賣了,卻依然填不滿無底洞似的醫療費用。

當抗癌變成一場持久戰,普通家庭都面臨著階層滑落甚至傾家蕩產的風險。

被家人攙扶的癌症患者

隨著現代醫學的發展與進步,癌症早已不再與死亡劃等號。但有錢沒錢,又讓病人的治療分化出兩條截然不同的路徑。

來自山東大學的研究顯示,2015-2016年間,高達52%的癌症患者經歷過財務困境,18%的患者因治療癌症借款超過5萬;2個癌症患者中,就有1個借錢看病;10個癌症患者中,就有1個因為缺錢而不得已放棄更好的治療手段。

和拖家帶口,精打細算過日子的中年男人不一樣,林偉峰花錢隨性,每年砸在雪茄上的錢就有七八萬。剛確診那會兒,他手頭存款不到一萬。

養父母生前留下一套回遷房,要想賣掉得先打一個遺產+繼承官司,然後再去找開發商辦房產本。打官司的律師費少說要五萬,就算全副身家投進去,時間上也耗不起。

體內的腫瘤,從紮根那一刻起,就注定要不斷地擴張,壯大勢力,誰也不知道它們還會給你多久的喘息空間。

習慣對所有事做最壞設想的林偉峰,想著如果實在沒幾年好活了,不如就去財務公司借筆高利貸,花完錢乾脆也不還。手機用新卡,身份地址沒法改,就住外面的出租屋,公司被查到也無所謂,愛鬧就鬧吧,反正也沒打算回去上班。

沒想到,他連破罐破摔的機會都沒有。

年紀擺在這,又沒有房屋和汽車可以抵押,貸款根本批不下來。


一床難求的腫瘤醫院

有朋友建議先用水滴籌搞筆錢回來用用,他同意了,但自陳其痛怕有賣慘之嫌,所以他自己並沒有轉發朋友圈,主要靠幾個朋友四處散播。

最後總共籌到六萬,其中有五萬多都來自以前網易的同事。

其他半生不熟的泛泛之交加一塊也就幾千,原先預想的「 吸引陌生人來捐錢」這種狀況更是根本不存在。

本質上,這就是熟人之間的公益籌款,籌款效果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人脈關係網。

如果不是因為在網易待了近10年,以往他那些疏於聯絡的散淡社會關係,根本不足以驅動別人與他共情並且伸出援手。

這似乎是難以調和的矛盾。

在高度原子化的社會,一個厭倦被社交損耗能量的人,最困窘的時候,還是不得不遵循人情社會的法則,調動前半生有過交集的所有「 人脈」,欠下一筆又一筆的人情債。

  我信耶穌了,怕死後找不到組織

祖母的死,是林偉峰記憶中關於死亡最殘忍的存檔。

大概在他十七八歲的時候,年邁的祖母因為一點小病器官衰竭,一個月吃不了東西,又不願意去醫院,只能在家裡吊針。最後陷入昏迷,連水都餵不進,嘴角頻頻流出白沫,硬是熬了七天七夜才去世。

「 一個人要是有選擇,谁愿意這樣度過七天七夜呢?」

祖母那時候尚且有親人照應,而他孑然一身,到了那種地步,情況恐怕只會更加淒慘100倍。


所以他當初設想過,如果這病實在治不好,就趁著意識清醒時吃安眠藥或者喝點酒跳樓。乾脆利落地掛掉,而不是陷入無止境的折騰。

雖然治療期間,林偉峰經常把「 人都有一死,早晚而已」這樣的話掛在嘴邊,但好友記得,確診初期他的恐慌情緒是很明顯的。

想看川普連任,有很多東西沒來得及輸出,還想寫一部處理時代的著作……不論對生死看得再淡,當一個人真正被死亡的陰影籠罩時,都難以避免有這樣那樣的遺憾。

有一天他突然跟好友宣布:

「 我信耶穌了。怕死後找不到組織。」

跟那些常見的基督徒不一樣,他不入派,也不受洗,更不理會什麼「 自殺者下地獄」、「 不能婚前性行為」之類的教條主義。

他真正相信的,是一個全知全能的神,就像一個終極補丁一樣,能夠帶人超越時間和空間的有效性。

宇宙因為增熵崩潰以後,在另一個維度,所有信上帝的人都要經歷終極大審判,沒有作惡的人經過審判以後可以復活,去天堂跟耶穌永遠在一起。

他不想從科學實證主義的角度出發,去論證這事的合理性。因為只要一想到,耶穌的存在,能夠把系統的終結從句號換成逗號,恐慌似乎就被沖淡了。

當人們自覺難以掌控命運走向的時候,總會選擇相信點什麼。

寫《此生未完成》的于娟,是複旦大學理科博士、講師,剛發現乳腺癌的時候就骨轉移了,很嚴重。後來身體對化療也產生耐藥性,一籌莫展之際,她信了某個神醫的飢餓療法,住進山村,每天只吃少量葡萄,企圖餓死癌細胞。病友都因此休克了,她還苦苦堅持。

疾病能讓人在絕望中相信很多經不起邏輯推敲的東西。

或許是純粹的迷信,又或許真的能從中找到打破虛無的路徑。

半年治療結束後,林偉峰的病情基本穩定下來。脖子上「 烤龍蝦」的顏色褪去,頭髮長出來了一些,味覺也在逐漸恢復。

雖然整體狀態看上去與正常人無異,但他心裡清楚,自己距離徹底解放還隔著一道鴻溝。

化療結束後的一個月

同樣患鼻咽癌的女作家方悄悄在抗癌日記裡寫下了一個悲觀的結論:

「 得過癌症的人永遠都不一樣了。」

哪怕暫時治愈,這個人的頭上也總懸著一個名為「 復發」的陰影。不能再承受健康人的勞動強度,可能遭遇隱性職場歧視,也很難再遇到願意與自己建立長期關係的戀人。

對林偉峰而言,很多事都不能細想。

醫藥費已經花了小十萬,手頭上剩那點錢,只能維持幾個月的生活,如果還要接受後續治療,又該上哪搞錢?因為工會籌款欠了現在這家單位的人情,但回去又沒有上升空間,乾著總編的活,拿著普通老編輯的薪酬,想想都覺得憋屈。自己創業,穩定的變現渠道又不好找……

在面臨具體的生活困境時,他一直以來所追尋的永恆意義暫時宣告無效,只能見步行步,用一句「 管他呢」輕輕蓋過。

但作為一個沒什麼世俗慾望的人,在逐漸好轉的這一個月裡,也不得不承認:

能夠品嚐出食物的味道,能夠步履輕快地走在陽光之下。

這種感覺,是如此之好。

 

來源     藍字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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