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陽雜俎·詭習卷》——奇技淫巧

文：蟲離先生

本卷收錄當時奇人異技，頗寫實，應非妄語。

一.天津橋乞兒

唐代宗大历年間，東都洛陽天津橋上有個乞兒，殘疾，兩只手都沒了，拿右腳夾著筆寫經書換取賞錢。每次下筆之前，先向空中拋筆數次，高及尺餘，再伸腳接住，從未有失。其書法類似官方正楷，間架端正，健全人用手也寫不出這樣的水平。

大历中，東都天津橋有乞兒，無兩手，以右足夾筆寫經乞錢。欲書時，先再三擲筆，高尺餘，未曾失落。書跡官楷，手書不如也。

大历：唐代宗李豫年號，766-779年。
東都天津橋：洛陽天津橋，隋煬帝大業元年落成，位於東都洛陽城中軸線上，橫跨洛河，連通水道以北的皇城宮城、和以南的裡坊市肆，初為浮橋，貞觀十四年改石橋，名取《爾雅》「箕鬥之間，天漢之津」，整個洛陽城的布局法自天象，天津橋也被視作聯結天漢的象徵。

唐洛陽平面圖（點擊查看大圖）

官楷：官方推廣的字體，也稱「端楷」，宋以後稱「館閣體」，主要用於朝廷官方的辦公文書、修書謄錄、科考，唐代常以歐陽詢、褚遂良、顏真卿等書法名家字體為官楷樣本。

二.蟲師

於頔在襄陽任山南東道節度使時，有個叫王固的布衣書生求見。於頔急性子，見王固迂腐騰騰，行動舉止拖泥帶水，心中不喜，把他冷落一旁，第二天於頔組織大型游宴，幕僚們均得參與，而王固未受邀請。

王固怏怏不樂，溜達著來到判官曾叔政的官署，曾叔政倒是沒甚麼架子，禮節周全，好生接待。王固憤懣道：「我聽說於大人最好延接奇士，才不憚迢遞，大老遠來投靠，想不到……嘿，真讓人失望。我有一術，堪稱前無古人，臨別之前，願為大人您表演，酬謝招待之恩。」

到了曾叔政居所，王固從懷裡取出一節竹筒，及一副寸許大的小鼓。準備一陣，拔去竹筒塞子，敲起鼓來。有數十只蠅虎，從竹筒中列隊而出，分成兩隊，如同兩軍對壘。每一擊鼓，蠅虎們或三只或五只，變換陣法，天衡陣、地軸陣、魚麗陣、鶴列陣，諸般軍陣，無不悉備，而進退聚散之間，秩序井然，有條不紊，人類士兵所不及。前後共變數十種陣法，末了自回竹筒。曾叔政觀之大駭，急報予於頔，王固已經悄悄離去。於頔悔恨，派人到處尋訪，終於沒能找到。

於頔在襄州，嘗有山人王固謁見於。於性快，見其拜伏遲緩，不甚知書生，別日游讌，不複得進。王殊怏怏，因至使院造判官曾叔政，頗禮接之。王謂曾曰：”予以相公好奇，故不遠而來，今實乖望矣。予有一藝，自古無者，今將歸，且荷公見待之厚，今為一設。”遂詣曾所居，懷中出竹一節及小鼓，規才運寸。良久，去竹之塞，折枝連擊鼓子，筒有蠅虎子數十，分行而出，分為二隊，如對陣勢。每擊鼓，或三或五，隨鼓音變陣，天衡地軸，魚麗鶴列，無不備也。進退離附，人所不及。凡變陣數十，乃行入筒中。曾觀之大駭，方言於公，王已潛去。於悔恨，令物色求之，不獲。

於頔：德宗、憲宗朝大臣。唐德宗貞元十四年（798）任襄州（襄陽）刺史、山南東道節度使，封燕國公，為政雖有成績，但橫暴少恩，對下屬極其嚴苛，動輒打殺；又趁四方藩鎮叛亂之際，迫脅朝廷，枉顧政令，儼然有自專意，淩上威下，目無皇權。後憲宗威服天下，於頔悚惕，自請歸朝，授司空、平章事（宰相），但在朝中日子相當難過，憲宗完全不待見。憲宗用兵淮西，號召幹部們捐款補充軍資，於頔認為這是同憲宗修複關系的良機，慷慨捐贈了七千兩白銀、五百兩黃金、兩條玉帶……然後被原封不動退回來了，這種賬都不買，可以想象於頔該有多惶恐。後左遷太子賓客，死後諡「厲」，可謂懇切，但穆宗更為「思」。
山人：指未出仕者。
知：賞識、知遇。
判官：屬於僚佐，唐朝節度使、觀察使、防禦使、團練使等方鎮首長可以自行任命判官兩名，其地位僅次於節度使、節度副使、行軍司馬，權位頗高。
規才運寸：直徑一寸大小。
蠅虎子：蠅虎科，蜘蛛的一科，也叫「跳蛛」，全世界約5000種。蠅虎大多體型很小，灰色、白色或黑色，擅長跳躍，不能結網，但會吐絲，有時會像攀岩者使用安全繩一樣利用懸吊的絲捕食，捕食能力很強，智商較高，常常以跳躍撲擊的方式捕食蒼蠅，家庭多見。唐《杜陽雜編》也有一則驅役蠅虎的事跡：唐穆宗不端，貪圖游樂，佞臣投其所好，引了個在禁軍供職的倭國人覲見。這個倭國人名叫韓志和，最擅機關術，做木飛鳥，能飛兩百步；木制機關貓，會捕鼠雀。又做了一架龍牀，飾之以金銀彩繪，外表看上去，除了華美些，與普通牀沒甚麼區別，唐穆宗一上牀，突然鑽出幾條機關龍，蜿蜒騰挪，唐穆宗冷不丁差點嚇到爆炸，急令撤走。韓志和慌忙伏地：「臣愚昧！致驚擾聖駕，臣願別進薄技，以贖死罪。」唐穆宗畢竟玩心重，緩過氣來，又來了興致，韓志和就從懷裡取出個木筒，放出一大片蠅虎，皆以朱砂染成紅色，作《涼州舞》。皇上一下子樂了，喜歡這個道道，命奏樂，蜘蛛們盤旋婉轉，無不合拍，及曲終，魚貫而退。又置蠅虎於手上，令捕獵蒼蠅，百步之內，百發百中。唐穆宗看得高興，賜了這倭國人一堆銀碗，韓志和出了殿，就都送了旁人了。所以這貨可能是油女一族的祖先。
天衡地軸，魚麗鶴列：皆陣法名。

三.西蜀高手

張芬曾在南康郡王韋臯帳下效力，此人別有奇技，人所不及。力大無比，能舉七尺石碑，徒手定住雙輪水磨。有一回在福感寺踢球，一腳把球踢上了塔腰。能用五鬥力的超強彈弓，這種彈弓制作，需要特殊方法栽培竹子：選向陽的大竹筍，以竹籠覆蓋，隨竹筍生長，隨時添土，只留寸長筍尖在外，待墊土墊到竹籠離地四尺，則不再培土，任竹子自有生長，深秋時節，去籠伐竹，此時的竹子一尺有多達十個竹節，色作金黃。又曾在牆上塗泥，一丈見方之內，用彈弓射出「天下太平」字樣。

張芬曾為韋南康親隨行軍，曲藝過人，力舉七尺碑，定雙輪水磑。常於福感寺趯鞠，高及半塔，彈力五鬥。常揀向陽巨筍，織竹籠之，隨長旋培，常留寸許，度竹籠高四尺，然後放長。秋深方去籠伐之，一尺十節，其色如金。每塗牆，方丈彈成”天下太平”字。

張芬：字茂宗，江東人。工正書，曾任大理評事，貞元中以兵部郎中入韋臯幕府。本書續卷《貶誤卷》亦載張芬事跡：在韋臯帳下時，一次宴會，有客炫燿彈指神通，取綠豆彈擊蒼蠅，十無一失，技驚四座。張芬眼見喧賓奪主，大喝道：「對付蒼蠅，何須浪費我家綠豆！」長身而起，伸指疾探，呈現與眾人，只見他食指拇指之間，正拈著一只掙紮抖翅蒼蠅的後腿。他放蒼蠅飛走，再次出手，又拈到了蒼蠅後腿，如是再三，次次只拈後腿，精準如斯，滿堂嘆服。
韋南康：韋臯，字城武（可能很帥），中唐名帥。唐德宗貞元元年，授劍南西川節度使，出鎮西南，在蜀二十一年，重新降服南詔，破吐蕃四十八萬大軍，被譽為武侯轉世，封南康郡王。
水磑[wèi]：水磨。
福感寺：2017年，該寺院遺址在成都實業街被確認。按照唐人說法，福感寺有九層高塔秀於碧霄，或正是張芬踢球的參照物。
趯鞠：蹴鞠的一種玩法，比誰踢得高。

四.河北突騎將

唐德宗建中初年，河北有個姓夏的將軍，能開百斤強弓。曾在馬球場上曡置十幾枚銅錢，縱馬疾馳之間，揮球桿猛擊，每次揮擊，只見一枚銅錢飛起六七丈，其餘銅錢則曡摞如初，屹立不倒，其技一精至斯。又在新刷泥的牆面上插下數十枚荊棘刺，手持煮爛的豆子，於一丈之外隨手揮灑，豆子皆釘刺上，百無一失。又能騎馬寫字。

建中初，有河北軍將姓夏，彎弓數百斤。嘗於球場中累錢十餘，走馬以擊鞠杖擊之，一擊一錢飛起六七丈，其妙如此。又於新泥牆安棘刺數十，取爛豆，相去一丈，一一擲豆貫於刺上，百不差一。又能走馬書一紙。

建中：唐德宗李適年號，780-783。
河北：指河北道，包括今河北大部、河南、山西、北京、天津的一部分，唐朝河北地區素以盛產良馬、優秀騎兵著稱。唐德宗時期，強藩跋扈，河北三鎮更是朝廷心腹大患，觀這位夏將軍之能，可窺其戰力，著實不易對付。

五.水獺爺爺

元和末年，湖北勛鄉有個老翁，年逾七十，以捕魚為生。老翁捕魚的方法奇特，他養著十幾頭水獺，每隔一天，放出來一次。放出來之前，先關在深溝溝、水閘裡餓一頓，這樣放出來的時候，水獺爭相捉魚，老翁連漁網都不用撒，而收成同其他下網捕魚的漁民差不多。老翁拍拍手，水獺們就自動集合，烏泱泱的爬上老頭肩頸，蹭腿求抱抱的，跟狗狗一樣乖。戶部郎中李福親眼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