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克蘭「喜劇之王」的悲劇

文：守一

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戰爭，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成為很多人嘲笑的對象。

在中文互聯網上，也多的是網友嘲笑他是個被美歐忽悠瘸了的小白。

首先要強調，雖然國際戰爭很難有簡單的正義標准，可強弱如此雲泥之別，一味嘲笑挨打的弱者，總是不道德的。

如果不帶強烈偏向去看的話，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可能是更普遍的旁觀者情緒。

重溫澤連斯基這樣一個前喜劇演員，烏克蘭「喜劇之王」，是如何登上總統大位的，就更能體現出這個國家處境的尷尬。

這當然不只是個人的悲劇。

一

俄羅斯總統普京這次開戰給出的一個理由是「去納粹化」，此前普京也曾公開抨擊，說澤連斯基已經被引入「納粹分子」的軌道。

但諷刺的是，澤連斯基是猶太人。其父母都是高級知識分子，父親是經濟學教授，母親是高級工程師。

這樣的基因和家境，再加上猶太人重視教育的傳統，出生於1978年的澤連斯基，從小就是那種贏在起跑線的孩子。

一直到成為烏克蘭總統，他的人生都猶如開掛，要啥來啥，做啥啥成。

他很小就喜歡藝術，也不耽誤學習，大學讀的是其父親任教的基輔經濟大學法學院。

對文藝的興趣，幽默的天賦，出眾的表達能力，令其畢業後沒有選擇法律方面的工作，而是直接進入演藝圈，參與組建了一個娛樂節目工作室，自己寫腳本、演節目。擅長的是語言類的喜劇表演。

幾年之後，澤連斯基加盟烏克蘭「國際」頻道，擔任主要演員、創作人。

2005年左右，澤連斯基已經是烏克蘭演藝界大明星。2011年，他登上烏克蘭《福克斯》雜志封面。

而讓他成為烏克蘭「喜劇之王」的，是其2015年主演的電視劇《人民公僕》。

事實上也正是這部劇，直接幫助他在2019年登上了烏克蘭總統大位。

二

「知道為什麼我們過著狗日子嗎？就因為我們從投票站裡開始自己的選擇。明白嗎？然後沒有人可以選！從兩個XX裡面選那個稍微好點的，二十五年了一直如此。你知道最有意思的是什麼？這一次一點都沒變！」

這是電視劇《人民公僕》裡的一段台詞。從中可以感受到劇的大致風格，是一出有濃郁諷刺意味的政治喜劇。

講述的是一位落魄的歷史老師，因為一段罵總統無能、聲稱要「讓普通老師活得像總統，而總統活得像老師」的視頻，被學生傳上網之後，情理之中地受到烏克蘭人的強烈追捧，最後意料之外地當上了總統。

編劇可能不會想到，他竟然像預言家一樣，准確預測了幾年之後的烏克蘭大選。

從來沒有從政經驗的澤連斯基真的參選了，而且一路勢如破竹，靠的不是什麼有說服力的施政綱領，不是什麼政壇潛在大佬的扶持，等等，而主要就是身為喜劇演員的演技，以及「人民公僕」裡的那種敢於開罵、敢於發誓反腐的情緒感染力。

選戰最有代表性、也最魔幻的一幕，發生在2019年4月19日。

當時澤連斯基和前總統波羅申科在公開辯論，兩人談到有關頓巴斯沖突的問題。

澤連斯基指責前總統執政五年沒有解決沖突，而波羅申科反懟澤連斯基也拿不出什麼辦法，能想到的只是「在普京面前下跪」。

沒想到，澤連斯基隨後揪住下跪這個說法，認為對方斷章取義，並且「邀請」對方一起向在頓巴斯武裝沖突中死去親人的遇難者家屬下跪。

看到澤連斯基說完就撲通跪倒之後，波羅申科內心可能一萬頭什麼馬在奔騰，可隨後他還是卷了起來，不僅下跪，而且是向著支持者高舉的國旗磕了一個……

兩個總統競選者，竟然在辯論環節玩起了比拼下跪游戲，可以想象這是多麼魔幻的場景。

如果看熱鬧成了競選的投票標准，澤連斯基的勝利也就是注定的。畢竟，他是專業的。

2019年5月20日，澤連斯基以創紀錄的73.3%支持率，當選為烏克蘭史上最年輕的總統。

三

烏克蘭人都沒長眼睛嗎？為什麼會選這樣一個沒有執政經驗、也沒有拿出什麼有說服力的施政綱領的「喜劇之王」？

答案也許和《人民公僕》裡的台詞一樣——「沒有人可以選」。

烏克蘭的問題，積重難返，過去幾十年來累積的種種復雜矛盾，千頭萬緒，無從梳理。

純看立場，政治家大體是在親俄反西方、反俄親西方之間風水輪流轉，可是無論換誰，好像都差不多。在普通烏克蘭人的感受中，就是上層腐敗橫行、下層生活困頓。

肉食者謀來謀去，既然都一個德性，選個喜劇演員，還能壞到哪裡去呢？大概只有這種破罐子破摔心態，才能理解澤連斯基的創紀錄當選。

這次戰爭爆發之後，很多人翻出美國前國務卿基辛格2014年發表在《華盛頓郵報》的一篇文章：解決烏克蘭危機，從結束開始。

基因格認為——

「如果烏克蘭要生存與發展，不應該成為一方反對另一方的前哨——而應該成為連結兩方的橋梁。」

「如果把烏克蘭視為東西方對抗的一部分，那麼在未來幾十年裡，將俄羅斯與西方——特別是俄羅斯與歐洲——納入合作的國際體系的前景都將化為泡影。」

這個有先見之明的論斷，現在越來越得到中立觀察人士的認同。而這，也成為大家嘲笑澤連斯基的一個理由，因為他在過去幾年的執政中，確實選擇了一邊倒投入了西方懷抱，成為對抗俄羅斯的「前哨」。

但俄羅斯無所顧忌地開戰之後，澤連斯基才悲情地感嘆：「西方完全放棄了烏克蘭」。

四

歷史無從假設，但人們也難免會想，如果烏克蘭總統不是澤連斯基，這場戰爭能夠避免嗎？

恐怕也懸。北約東擴步步緊逼，烏克蘭國內反俄情緒日益高漲，以及俄羅斯的內憂外患，這都不是澤連斯基一人可以左右的。

但是現在，澤連斯基面臨著一個現實而巨大的考驗，他是會成為一個歷史的笑柄，還是經歷血與火而證明自己的價值？

在這場戰爭中，時間顯然是一種重要變量。

俄羅斯的出兵，在全世界充滿著反對和制裁聲音。如果澤連斯基能夠團結起烏克蘭軍隊，抗住俄羅斯的進攻，時間越久，俄羅斯所面臨的道義壓力、經濟壓力就會越大。

這幾天已經有很多專家在給俄羅斯算賬，其經濟實力無法支撐長時間大規模作戰；而在俄羅斯國內，反戰的聲音也並不少，時間一長，普京還能無所顧忌嗎？

就烏克蘭的立場來說，如果兵臨城下就求和，那迎接的命運只能是任人宰割。長期代價最小的的選擇，是以戰促和。

所以，如果年輕的烏克蘭總統無法承受現在的巨大壓力，選擇像競選辯論現場一樣撲通一跪，那他和烏克蘭的悲劇，就會是更痛苦而持久的。

五

也許有人會質疑，這麼說不是鼓勵戰爭嗎？

當然絕對不是。只不過古今中外的歷史都證明，當戰爭的槍炮聲響起，就只能按戰爭的邏輯去思考問題、解決問題。

只有戰爭才能停止戰爭，爭取更持久的和平。

而對於烏克蘭，槍炮聲響起的那一刻，就已經無法避免流血。問題只是，如何才能不讓血白流。

戰爭發展至今，澤連斯基的整體表現已經出乎很多人意外，整體來看還算冷靜堅定。

2月25日晚澤連斯基在社交網站發布視頻，證明自己和政府官員目前仍在首都基輔街頭，還在繼續守衛自己的國家。之前網絡流傳的他身穿迷彩和士兵並肩的照片，也會起到穩定和激勵烏克蘭人的作用。

如果俄羅斯的閃電戰失敗，接下來壓力就會轉移。

一個或可佐證的細節是，開始澤連斯基公開呼籲要和俄羅斯坐下來談，給人感覺已經在示弱。但到了2月25日，俄羅斯外交部稱，烏克蘭方面拒絕會談並提議26日再討論。

不過這一消息被烏克蘭否認，澤連斯基的新聞秘書稱正在和對方就談判進程的地點和時間進行協商。反正給外界的感覺，烏克蘭已經沒有那麼驚慌失措了。

中文互聯網很多人以為普京談笑間烏克蘭就可能灰飛煙滅，看起來這一幕已經不太可能發生。

戰爭不會成為解決問題的最好方式，無論對於哪一方。相信這個教訓會再一次被證明。

哈佛大學烏克蘭研究院院長謝爾希·浦洛基在《歐洲之門:烏克蘭2000年史》中寫到：「在歷史上，戰爭的沖擊、失敗的恥辱以及國土淪陷的傷痛，都曾被當做增強民族團結和塑造強烈民族認同的工具……被羞辱、戰傷累累的烏克蘭似乎正遵循著這樣的普遍模式。」

戰爭總會結束，如果澤連斯基和烏克蘭能夠從羞辱中變得更團結、更有方向感，那也算是殘酷的安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