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拐賣的婦女,為甚麼大多數到死都逃不出來?

綁架

文:南洋富商

販賣人口是歷史悠久的行業

被拐賣的人,通常毫無經驗。而人販子是專業人員。這是專業人士對毫無訓練的普通人的博弈,是技能、知識、力量的高度不對稱。

所以不要以為你有個大學文憑就一定可以逃脫,術業有專攻,社會生存能力方面可能小學老師、中學老師、大學老師都沒教過你。

不要覺得人販子是最近幾十年才有的,這其實是個有幾千年傳承的歷史悠久的行業。人販子如何騙人、賣人,買家所在的村落如何對待拐賣過來的婦女,都有一套成熟的手段遠古時代,法制不全。到了秦代一統天下,秦始皇開始嚴厲打擊人販子。不管是主謀還是脅從犯,只要被官府抓住的人販子一律處以死刑。

漢朝廢除了「暴秦」的某些殘酷法律,但是在打擊人販子方面變本加厲——處以磔刑。不但將人販子處死,還要將屍體肢解,並不準收屍。買家要被處以黥刑,男女都要去服苦役。

《唐律·盜賊》規定,掠賣人口為奴的,首犯絞刑,從犯流放3000裡。宋代延續了唐代法律。

大金國的人販子經常到蒙古拐賣人口到大金國當奴隸,蒙古百姓深受其害。元朝建立後,拐賣人口者一律死刑。

《大明律》規定,掠賣人口給他人做妻妾者,杖刑100判處3年徒刑。

清代雖然民間的賣兒賣女賣老婆非常普遍,但是拐賣人口卻是重罪。

平心而論,大清國對於拐賣婦女兒童的立法,是極其周全而詳盡的(這也說明當時拐賣人口犯罪的猖狂程度)。不僅規定各種犯罪細節的量刑,也規定地方官和底層「鄉保」的責任。

《大清律例》規定,採用暴力傷人、強姦、逼污手段販賣人口,主犯斬立決,從犯絞立決。使用迷藥手段拐賣人口,斬立決。對聚眾夥謀搶奪行路婦女而販賣者,為首者斬立決。

基層的「鄉保汛兵」盤查人販子不利,要杖刑80,革職。「鄉保汛兵」發現人販子卻故意視而不見的,杖刑100下。收受人販子賄賂而故意釋放犯罪分子者,杖刑100下流放3000裡。

但是,即便是如此嚴厲懲罰人販子的法律,依然無法阻止亂世的人口買賣。尤其是到了晚清,丁戊奇荒和雲南大饑荒之類的災難,各種「農民起義」,讓大清國風雨飄搖,實際上人口拐賣非常嚴重,官府根本無力整治。這種賣兒賣女、拐賣婦女的亂象,在歐洲一些「文明發達國家」看來,簡直不可思議。

民國時期的拐賣婦女案也層出不窮。如果你看一下當年的案例,就會發現拐賣女人的情況、拐賣婦女的用途、拐賣婦女的手法,和今天依然相似。

人販子在中國是一個幾千年歷史的古老行業。在某些地區,找人販子幫忙解決當地單身男人的老婆問題,也是世代相傳的「習俗」。

所以,當一個女人被拐騙時,她面臨的人販子和買家所在的村莊,其實都是「專業」的,他們有一整套在實踐中千錘百煉、行之有效的成熟手法來制服你。

若是拐賣到深山,你能逃脫嗎?

大山深處的一些村莊,人跡罕至,村與村之間相距甚遠,由於偏僻貧窮,女人多外嫁(或換親),很少有外來女人願意嫁到這些地方。這些村落,經常幾百年來世世代代都普遍靠拐賣人口來解決單身漢的傳宗接代。

比拐賣人口更極端的,就是「搶親」,一群人到山下路邊埋伏,看到路過的單身女人,捆綁、蒙眼、塞嘴, 裝進麻袋抬上山,就成為某個光棍漢的「老婆」。

古代女人多數不讀書,不識字,極少出遠門,對周邊地理並不熟悉。一旦被綁上山,完全不知是甚麼地方。在這種大山中,若不熟悉周邊道路,即便逃出村莊、進入荒山,十有八九也是迷路困住,凍死、餓死、甚至死於野獸。即便是裝備齊全的當代驢友進入,也會迷路受困,何況是毫無裝備的弱女子。

若是小腳女人,走路不便,更難逃脫。

現代女人被綁到這種村莊,也照樣無法逃脫。即便看守不嚴,讓你半夜溜出房門,腳步一動,全村的狗都會叫。
只要有人喊一句「xx家的女人逃了」,就會全村出動把你抓回去。

在沒有公路的時代,被拐女人在生下孩子之前,困在這種村莊很難逃脫。雖然村莊不大,通常只有幾十戶到上百戶,但是全村的人囚禁幾個外來的弱女人還是很容易的。

即便僥幸逃到鄰村,鄰村人也不一定會願意幫你逃脫,而是通知買家過來把你帶回去。你一張口說話,別人根據口音就知道你是外來人口。

如果能夠在深山逃離更遠,到達距離原來村莊很遠的另一個村,她能自由嗎?通常結果是這樣的:她被收留後被迫嫁給這個村的某個光棍,可能還不如上一個「老公」。

這種山村多在貴州、四川、福建。江西、湖南、湖北、山西、浙江、湖北也不少。

要從這種地方逃走,需要很強的戶外生存能力、躲避技巧,可能還需要攀爬懸崖,躲在常人以為你根本上不去的地方,讓別人以為你早已死在山上。你要有足夠的膽氣在荒無人煙的叢林過夜。

在徐州豐縣大平原能逃脫嗎?

徐州不是山區。除了極少數低矮的丘陵,基本上都是大平原。與貴州、四川、福建那種深山小村比,徐州的地理環境是困不住人的。只要你逃出去,就是大平原。而且人口密度也不低,是一個接近千萬人口的地區。

徐州歷史上不算文化落後,北有齊魯,南有揚州。

但是,徐州依然是一個拐賣婦女的重災區。

下面這段話,出自一本1989年五月出版的紀實文學《古老的罪惡》。作者謝致紅、賈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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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極端的是牛樓村,三分之二的已婚婦女是拐來的。毫無疑問,徐州農村就屬於那種「買老婆」文化傳承非常發達的地區。

在這種有「拐賣文化傳統」的地方,被拐婦女要逃脫並不容易。

首先,拐賣婦女是當地普遍現象,主流人群都不會覺得這是罪惡。因為這是他們世世代代的習俗。

其次,這種村裡的村幹部不僅不會認為販賣人口是罪惡,反而認為人販子為解決本村單身漢的婚姻問題做出了貢獻,甚至是感謝人販子的。

這種村是個嚴密的熟人社會,世世代代的人情關系糾纏在一起,一旦得罪了主流村民,在村裡就沒法混。「告密」,被認為是很可恥的。協助被拐婦女逃跑屬於「叛徒」、「賣村賊」,會遭受各種報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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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被拐賣在這樣的村子裡,能逃出去嗎?恐怕很難。因為你會發現周邊的所有人都是你的看守,稍有準備逃跑的跡象,就會被村裡人「舉報」,然後加強對你的管控。

如果你看過一部喜劇片《鬼子來了》,或許會覺得好笑。一個日本鬼子和一個翻譯官被農民囚禁在村裡,鬼子炮樓就在邊上,鬼子兵還經常進村,但是他就是跑不了。你覺得被拐婦女比日本兵更擅長逃脫麼?

如果你是被拐婦女,一條鐵鏈把你鎖住,你有辦法徒手打開鐵鏈嗎?我相信99%的中國女人沒有這能耐。

現在的普通女人,若是沒有很強的思考能力和心理素質,恐怕在生下孩子之前想逃脫是不大可能的。

你覺得你靠裝傻、裝服從就會能騙過村民嗎?不可能的,徐州這地方,三年就能拐賣4萬8,這些被拐婦女玩甚麼鬼花招,他們早已了然於胸。

所以,他們是專業的,而你是完全的外行,你一舉手一抬眼,他們就知道你要玩甚麼逃跑手段。

裝瘋賣傻的女人很多。也有裝得很像的。也有真被折磨成瘋子的。還有一些女人本來就是精神病。

你以為你裝瘋就能放過你嗎?當然不。因為瘋子也是可以生孩子的。所以,無論你本來就瘋、裝瘋、逼瘋,都可以用鐵鏈栓著生孩子。若是有暴力傾向,更需要鐵鏈。如果會咬人,可以拔掉牙齒。

有些女人性情烈,會拼死抗爭。甚至砸破碗拿瓷片割腕自殺。你覺得他在乎你死嗎?會,因為這意味著錢白花了。這種女人怎麼辦?若是制服成本太高,就轉手給人販子,轉賣。人販子會狠狠折磨她一頓,讓一堆人強姦她,最後把她精神摧毀後轉手給另一家——通常還不如上一家。

還有些女人會以殺死自己親生孩子為手段,這種女人大多數免不了毒打後被轉賣的下場。

甚麼時候你能跑得掉?

通常在被拐婦女完成了「傳宗接代」的任務後,就可以稍微自由。

但是這也是因人而異的。有些家庭,可能只要生下一個男孩,等孩子稍微長大一點,孩子他媽就可以自由活動——但是絕不能帶孩子離開村子。

有些家庭,可能希望她多生幾個。比如讓她一口氣生8個。

還有一些家庭,如果有不止一個兒子,可能這個女人要身兼二職:先給老大生兒子,然後接著給老二生兒子。

當一個女人完成了生育任務,還有一個任務就是養育孩子。大多數女人扔不下自己的親生孩子。所以只要孩子在他們手裡,就下不了決心一走了之。

還有些女人屈服了,為了讓自己的屈辱合理化,會說服自己這家人對自己還不錯。——這種「感化手段」,對這些村也是屬於「非物質文化遺產」,上一代過來人會教下一代人如何「感化女人、留住女人」。甚至全村的前輩、早些日子被感化的女人,都會對你做思想工作,打造一個輿論環境。你若是那種思維從眾的人,或者容易被洗腦的人,可能很快就能說服自己了。

即便一些被拐婦女鐵了心要走,會面臨新的問題。在她的老家,她已經屬於被歧視的另類。要想嫁人,基本上也是沒人要。在家裡,也抬不起頭。在農村,女人分不到村裡的土地。她不知道靠甚麼生活。在法律上,她有一張當年村幹部幫她辦的「結婚證」,她的戶口屬於那個她被賣的村。

有人說,為何不殺人逃掉?

有販賣人口歷史文化的村,大家都很專業,不會給你留下任何工具——甚至連可以打碎當武器的鏡子和玻璃杯都不會給你拿到。如果一個女性有徒手殺死成年男人還不會讓別人聽到動靜的能力,這種女人或許另當別論。

無論想殺人,或自殺,最終不是被折磨到認命,就是被「退貨」而轉賣到另一家接受更殘忍的折磨。

拐賣婦女的村民的道德感

提到這些拐賣婦女的村莊,尤其是全村看守那些被拐婦女的地方,你或許會覺得這些地方的村民和幹部個個毫無道德,極其愚昧,毫無罪惡感。

如果你這麼認為,那就錯了。這些地方的人也很有道德感,他們譴責偷錢的,譴責搶錢的,在網上罵漢姦、賣國賊可能比你更起勁,在村裡也敬老愛幼,還可能非常孝順。

他們不是沒有受過教育,他們也是從小和你我讀一樣的課本,聽一樣的新聞聯播,看一樣的央視春晚。

但是,他們的道德倫理,是屬於他們村的。凡是符合村裡習俗的,或對他們村有利的,他們認為就是正當。凡是不符合村裡習俗,對他們村不利的,他們認為就是罪惡。所以,人販子拐賣人口到他們村,給光棍解決老婆問題,在他們看來是就是正當的。誰去舉報曝光,或者想把她們解救走,就是侵犯他們的集體利益和村莊尊嚴,這種人就該挨揍。

這種道德感,叫「習俗水平」。

科爾伯格研究兒童發展心理學,發現人的道德判斷,要從「前習俗水平」(也就是自己好惡和逃避懲罰)發展到「習俗水平」(符合自己生活的社會規範),最後過度到「後習俗水平」(以普世價值、信仰為規範)。

但是科爾伯格在研究中發現,山村之類封閉地區的人,道德永遠停在「習俗水平」。這些人不認可更普世的規矩,不承認給外人同樣的權利。如果欺騙、搶劫、傷害村裡的人,他們認為這是不對的,但是欺壓、搶劫、傷害小群體之外的人,他們不會有罪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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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習俗水平」的道德規範,在中國鄉很典型。比如某人踩壞鄰居別人家一棵菜,可以被罵半天。但是過路卡車翻車了,就會全出動去搶劫貨物,甚至設定路障制造事故搶劫。

對於這些道德發展處於「前習俗水平」和「習俗水平」的人,他們思考問題的方式很簡單。

因為窮人沒老婆,付不起彩禮,所以拐賣婦女就是正當的。窮人買婦女是付過錢的,他和人販子是買賣關系,所以社會要保護他這個買家的權益。人販子拐賣女人是解決窮人沒老婆的實際困難,因此是受歡迎的。禁止拐賣婦女是歧視窮人、侵犯窮人討老婆和傳宗接代的權利、要讓窮人斷子絕孫。解救被拐婦女是對窮苦人民利益的侵犯。

他們不會站在外人和普世的角度去思考。

1986到1989的3年時間,拐賣到徐州的婦女有48100名。這三十年到底有多少女人拐賣到徐州,已經沒有看到官方的統計數字了。

至於徐州之外的江蘇有多少起,江蘇之外的全國一共有多少女人被拐賣,報案判刑的多少起,認命的女人有多少,不了了之的有多少,或許沒人去統計。

還有一本2014年出版的《中國拐賣拐騙人口研究》,作者王金玲,提到了很多重要資料,或許值得一看。

走出盲山

2015年,《刑法修正案(九)》試圖提高對買方打擊力度,將免責條款修改成”從寬條款”——”收買被拐賣的婦女、兒童,對被買兒童沒有虐待行為,不阻礙對其進行解救的,可以從輕處罰;按照被買婦女的意願,不阻礙其返回原居住地的,可以從輕或者減輕處罰。” 

但上述修改仍然沒有達到保護婦女、兒童應有的力度,與有關共同對向犯的法理還有很大錯位——拐賣婦女兒童罪最高可以判處死刑,對收買方的最高刑才三年有期徒刑,差距明顯太大。

十多年前,有部叫做《盲山》的電影,講述女大學生白雪梅被拐賣到山區,給老光棍黃德貴做老婆的故事。期間,白雪梅被虐待、被強暴、被毆打,多次逃跑,卻終於走投無路。電影有兩個結尾:一個是基於真實案例(鄭秀麗被拐案)的,女主角拿刀砍向”買”她的人、丈夫黃德貴;另一個是虛構的,白雪梅在司法者/警察的幫助下,逃出深山。 

十多年過去,真實和虛構之間是否發生了轉換?從法律的層面看,並沒有。影片的導演李楊是這樣解釋”盲山”兩個字的——大山深處,人心已盲,黑暗無法穿透。

也許,要求法律來改變人心,是不現實也不恰當的。但還是那句話,法律至少要有所作為,如果不能成為照進黑暗的燈塔,那起碼也要發出守護人權的微光,給白雪梅們一個公正的盼望。 

所以,我建議提高收買婦女、兒童罪的法定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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