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盼到週五,人們聚在望京SOHO樓下,喝一杯窮鬼快樂酒
週五晚八點半後,望京SOHO樓下總會準時出現一輛後備箱被改造成簡易酒吧的漢蘭達。它位於寫字樓的西南方向、阜安西路人行道邊。晚高峰後,白天裡車來車往的道路變得空曠,廣場舞阿姨、出小攤的商販、前來喝酒的客人,雄踞整個街角,炒菜、烤串、漢堡,自備的下酒菜不時傳出香氣。在他們身後,高大的望京SOHO在樹葉間露出一角。
酒客通常二三十人左右,中間偶爾會有幾位稍微帶點社會感的中年人,更多的還是年輕面孔。大家自動尋找看似相同氣味的鄰座,有時坐成一大圈,有時坐成幾小坨。本來不認識的,來過幾次就都成了熟人。這時不知誰突然抽出一把木吉他,人們傳遞著各彈一曲,然後又一起齊聲合唱樸樹的《New Boy》,快樂在城市上空飄蕩。每個人都是一副少年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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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酒攤,圖片:攤主墮墮
這是只有周五夜晚限量供應的保留項目,在不下雨的日子裡才出攤的深夜樂園。這裡只出售最簡易的調酒,用一次性便攜塑料杯裝滿,攤位唯一的裝飾就是車體和小黑板上掛著的兩串燈泡,凳子還經常不夠坐。條件簡陋,但人們始終粘在這裡不願意散去,從黃金檔直到後半夜,有人每週驅車10多公裡趕來「赴約」,好奇的路人也不斷停下腳步加入其中。
喝酒是一種傳統沉浸式娛樂項目,露天攤位尤其具備古典主義情緒。其中蘊含的,是一種樸素的、弱階級性的,對快樂和消遣的嚮往。在世紀之交前後,它的載體是隨處可見的街頭烤串路邊攤;再往前,可能是荒野大鏢客式的戶外生活,西部法則裡的波本威士忌手捲煙野帳篷和田納西馬,在城市中被替換成玻璃瓶啤酒爆珠煙大吉他後備箱Party和狗也同樣成立。人換了一茬又一茬,但是樂趣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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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誰抽出一把吉他,大家一起合唱樸樹的《New Boy》
望京,曾經的「南韓城」,野蠻生長的小公司創業者、互聯網打工人、藝術家、住在附近高端樓盤的城市新貴、以及維持生活執行的服務行業工作者,都折曡在這片極具多樣化的區域。夜色下,終於盼到週五的年輕人從望京的各類建築物裡魚貫而出,在街頭巷尾的南韓料理和飯桌酒席之間,疲倦運轉的城市機械得以暫時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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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望京SOHO露出一角
激活
每週都有新人順著小紅書上的線索摸到這裡。即便第一次來,面對毫不複雜的酒攤結構,客人一下子就會搞懂這裡的運轉方式。和酒客一比,老闆就顯得業餘很多。
面對應接不暇的點單,老闆營業的姿勢總是有點手忙腳亂。 「唉,那誰,莫吉托點了幾個來著?」「大野牛好像又做多了一杯!」若是想要問老闆價格,得到的回覆會是「我也記不住,你上黑板上看看就行」。酒做的慢,大家不催,也沒人著急。
戴圓眼鏡的老胡和留齊耳短發的墮墮是攤位的男女老闆。如果勤來喝酒,還能看見三個和老胡身高體型極為相似的眼鏡男,分別是小田的老公和兩位以工代喝客串大堂經理的朋友。 2020年疫情封城,墮墮在家悶得難受,正巧當時地攤經濟盛行,她就找到老胡說要不幹脆搞個戶外喝酒的攤位,位置就選在從家到公司必經的望京SOHO樓下。老胡一拍即合,這位正值待業期的前娛樂記者曾在Live House做過運營,剛來北京的時候也當過調酒師,經營酒攤就等於回歸老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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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易」的窮鬼快樂酒,基本只由冰塊、基酒、飲料組成
從2020年6月6日開始出攤,每週經營三天,到十一之後戶外有點冷的坐不住人就結束營業。一開始大家只是希望在室內營業場所都關門的情況下也能和朋友有個聚會的地方,結果被小紅書安利過之後,一來二去來打卡的人越來越多,然後就忙的自己都喝不上了。覺得好玩,老胡和小田到了今年春天又再次出動,但因為工作逐漸變忙,也就改成了只在周五下班以後出攤。
望京SOHO是個有意思的地方,北京的互聯網企業分別聚集在西二旗和望京,一西一東隔出兩個世界。不同於牽一發動行業全身的西二旗,望京雖然也有美團、阿裡等巨頭入駐,更多的還是望京SOHO裡一茬一茬的互聯網創業公司。起初,由於西門子、LG、三星等外企的入駐,望京也被稱為「北京第二CBD」;後來這裡吸收了朝陽的時尚氣息和798、花家地的藝術氛圍,因而成為市場公關新媒體的主戰場。
酒攤在晚上八點半開始營業,同一時間的望京SOHO內,王本柯往往加班正酣。作為一名新媒體編輯,王本柯不再憧憬像曾駐紮在這裡的前輩咪蒙、杜紹斐一樣創造現象級流量,但他仍需要在讀者入睡時間前推送一篇喜聞樂見的公眾號文章。王本柯通常在十點多鐘一個人來到酒攤,就著烤串外賣,呷一小杯威士忌酸,等肚子裡有了鋪墊再大口地攝取酒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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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攤上,座位是馬紮子、唯一的「菜單」是一塊發光小黑板
不用急著趕稿,暫時忘卻Kpi,等喝到盡興再睡上一個長覺。無論是下班了來擺攤的老闆,還是下班了來喝酒的客人,酒攤對於附近的年輕人來說,意味著週末情緒的激活。
折曡
用私家車後備箱賣酒的,在有據可查的資料中,北京似乎只有這一家。
酒攤只賣酒,但如果是為了酒本身而來,恐怕也會失望。這裡售賣的品類不超過10種,只有啤酒和金湯力這種隨處可見的基礎調酒。大家趨之若鶩的原因,無非都是想找一個更放鬆的地方打敗孤獨感,在突破資訊繭房的過程中建立小確幸。
很多場合下,打探別人的故事是一種禁忌。但在這裡,桌子的消失也伴隨物理隔閡的去除。 《酒精計劃》中說血液裡0.05%的酒精含量可以幫人變得更開放和富有韻律感,大概正因如此,酒攤上拉近了距離的人們都會願意和你聊聊,即便他們沒甚麼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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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多時,酒攤的客人可以霸占整個街角
有人在這裡尋找生活的答案。 00後的大四的女生正在煩惱畢業季的經典問題「應該回老家工作還是留在北京?」,一位97年的男生頭頭是道地分析「你就在北京先幹三年,涮一水,等有大城市工作經驗回到老家就有選擇餘地了」,頗有種老職場人的自信,而旁邊70後的大哥正在羞澀地和酒友討論要不要對心動的女孩表白。
酒桌上只要遇到可以解答一番的疑問,誰都可以做大哥。在老胡和小田的酒攤,70、80後和90、00後都覺得互為同齡人,只是70、80後覺得自己還年輕,90、00後覺得自己已經長大了,大家心照不宣。
帶手串、玩扇子的魯大維身形高大、頭髮披散,如果他自己不說,沒人看得出他還不到20歲,但不少人都可以觀察到他是 「搞藝術的」。魯大維每次都開車來,並且自帶一堆樂器、露營椅、音嚮之類的氛圍道具,喝完以後再找代駕把車開回去。作為一名藝二代,這位中央美術學院的彫塑系在讀生從沒懷疑過自己會以藝術家這個身份開啓職業生涯,他要做的就是更多的體驗與表達。
魯大維喜歡收集酒客們的經歷以及觀察不同人在講故事時的神態與動作,捕捉下來成為創作的靈感。 「每一次人的構成不同都會為酒攤的氣質帶來變化,這群人裡有留學背景的人特別多,你看那些狀態最放鬆的就是他們,在都是生人的場合下也能談笑自如。有些人剛來的時候特別拘束,喝一點壯壯膽也就參與進來了,酒精的作用就在這,」魯大維進行著總結式發言,語氣成熟到聽起來和年齡有些不符。
錢寧坐在酒攤的邊緣,寸頭、素色T卹、旅遊鞋、雙肩包、身形瘦削,面目有點糢糊,是那種走在街上也不會被多註意一下的路人裝扮,唯一有辨識度的是他一口極重的京腔。北京話天然帶有一種自來熟的氣質,幫錢寧自然地融入眾人的對話中,直到一位明顯有白話口音的客人開口,錢寧才悄悄遞去暗號,「其實我也是廣西人」。
出生在廣西農邨,自從高考來到北京一所二本院校讀書,畢業五年來,錢寧先後在望京幾家創業公司做財務工作。一晃十年過去了,北京的大學帶給了他生活在大城市的機會,但這裡的房價時刻又在提醒他距離北京的生活仍舊是那麼遙遠。他目前工作的公司業務不景氣,運氣好的同事跳到了西二旗的大廠,錢寧則決定下週離開北京,回到父母眼中的大城市、老家的省會南寧碰碰運氣。
京腔是錢寧在這座城市生活後留下為數不多的痕跡,也像一個濾鏡方便他暫時性地隱藏一種外鄉感。說北京話的時候錢寧覺得自己是作為當地人被接納的,這時他會有一點惡作劇成功的成就感。十一點剛過,錢寧匆匆仰脖將小半瓶啤酒一飲而盡,他要趕末班地鐵回到順義的出租屋。囊中羞澀的可支配收入讓他盡量避免參與社交,也沒交下太多朋友,因此這種不用提前組織也免除人情往來的酒攤令他感到自在。兩瓶啤酒,30塊錢,大都市生活的孤獨感暫時得到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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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也無所畏懼
也有人看不上酒攤的酒,但不可避免地被這種輕松隨意的氣氛吸引。一身商務休閑裝的Lindy住在離望京SOHO不遠的高檔小區,每週五會自己帶一瓶法國知名莊園的副牌紅酒過來,靠在路邊的欄桿上端著瓶和大家邊聊邊喝,遇見聊得來的就給人家倒上一杯,她也就成了方圓百米之內唯一舉紅酒杯的人。
Lindy是早期的韓企員工,2003年大學畢業後入職LG,見證了奧運會前望京地區的繁榮並在這裡攢下了第一桶金,也目睹了2008年金融危機後大量南韓人的離去。一晃在望京生活了近20年,結婚、離婚、背上房貸,人生大事都發生在這裡,看似已經紮穩腳跟,但站在40歲的邊緣,她還是為不知何時就可能被職場拋棄的中年危機感到焦慮。 Lindy選擇每天加班來顯示自己雖然工資高了一點但仍然像年輕人一樣任勞任怨,只有每一個因工作亢奮而無法入眠的夜晚提醒著她體力可能是真的跟不上了。週五的晚上她決定不想太多,避開充滿繁文縟節的酒吧和噪音吵雜的夜店,在這裡就近解決一周的疲憊。
從沒有人說過這個世界的快樂和煩惱是平均分配的,但可貴的是,無論具備甚麼條件,人類都在想辦法解決自己的煩惱並且盡可能多地獲得快樂。酒攤的存在,提供了一種更不拘泥於形式的消遣,一種不用創造太多條件就可以得到的開心。
酒精之外
酒場有酒場的規則和目的,在作家鄭執筆下的沈陽「窮鬼樂園」,酒精成癮的窮鬼們捨不得買下酒菜,寧肯反複砸吧一個只剩骨架的雞爪,也要喝到不省人事。
望京酒攤也為北京的青年人提供著一種窮鬼快樂園般的功能,只是人們未必是為了酒本身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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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週都會被帶到酒攤的小狗獃獃,等待領養中
Momo不一定喝酒,但卻逢局必來。她是魯大維的發小,跟著一起來喝過一次酒後就喜歡上了這裡。正如同當代青年已經開始在Tinder上投簡歷找工作,她在靈機一動後決定在酒攤上給救助的流浪狗「獃獃」找個領養人,她的邏輯是這幫人挺積極,愛社交、愛生活,能有甚麼壞心眼。
獃獃只有五個月大,有著中華田園幼崽的毛色和外觀,以及梗犬的超小眼睛,因為被車壓過,雖然後來治好了外傷,卻似乎留下了心理陰影,總有一種怯生生的懼怕感。一個多月時間,盡管Momo每週都來,但始終沒能給獃獃找到下家,畢竟這裡的客人以學生黨和自顧不暇的年輕上班族居多,養一條狗在多數時候是有心無力。但這不妨礙客人們喜歡獃獃,只要它一出現,人們就會輪流把它抱入懷中或是放在腿上撫摸,獃獃也不反抗,用軟萌的性格包容著人類的熱情。年輕人與狗,在互相陪伴中治愈彼此。
霍森也是不怎麼喝酒的酒攤常客,畢業於伯克利音樂學院聲樂系的他回國後做了一名經紀人,雖然沒機會登臺演出,卻仍然在能唱歌的場合兩眼放光。
酒攤的常伴鄰居中有一個唱歌的攤位,由兩個活動音嚮、一個麥克風和支架組成。攤主叫錢益軍,大多數時候是自己唱個開心,誰想唱歌了跟他說一聲就可以排隊接著唱,霍森每次就是沖著這個來的。
錢益軍愛唱大歌,有時候是鳳凰傳奇,有時候是抖音神曲,酒攤上的年輕人經常一邊吐槽「這甚麼啊」,一邊就著情緒飽滿的BGM激情幹杯。大家更期盼的還是霍森的歌,霍森唱的都是U2樂隊和《樂隊的夏天》裡那些「年輕人的歌」。因為受過專業訓練,臺風狂野穩健,再加上長得秀氣,說是街邊來了明星也有人信。霍森一開嗓,酒攤親友團就打開行動電話燈光跟著一起大合唱,不出意料地掀起氣氛小高潮。
霍森制霸望京SOHO街頭的神話,最終被一個叫王貴有的男人打破。王貴有是錢益軍的朋友,但二人曲風完全不同,王貴有精通歐美經典,從Adele的流行歌單到爵士名曲《Feeling Good》,英文發音和唱腔聽起來就很像那麼回事。
王貴有和錢益軍一樣,都是中等身材,有啤酒肚,寸頭、膚色略黑,是那種長期在室外工作後紫外線留下的痕跡。即使在盛夏時節,錢益軍和王貴友也身穿長袖白色襯衫,黑色西褲,著裝直觀反映了兩人地產中介的身份。盡管二人一位來自鏈家,另一位來自麥田,對於唱歌的喜愛使他們在每週五的晚上暫時忘記競爭關系,走到同一「舞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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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唱歌的酒攤客人,圍觀的聽眾,和整理設備的錢益軍
比起錢益軍票友級別的自娛自樂,霍森認可王貴有已經具備準專業歌手的表演能力,王貴有也確實還曾被挖到一檔知名的歌手選秀節目參賽。
有人問王貴有,怎麼不做一名專業的歌手。 「怎麼做?」王貴有下意識發問,急促而平靜,似乎有點質疑,也帶有真誠的問詢。在選秀節目裡,電視臺向他索要20萬元的「培訓費」,面對高昂的藝術培養成本和未卜的前途,他又只好選擇放棄。
如今王貴有已經成家,在北京的辛勤工作讓他攢下了一些錢在離家最近的商丘市買了房,把父母、媳婦和孩子都接到城裡生活。對於小縣城出身、學歷不高的他來說,相比歌唱事業,高強度的銷售工作已經是更為高回報的選擇了。
錢益軍的生活和王貴有相似,家人都留在老家,只有他孤身一人在北京闖蕩,週五晚上的街頭歌唱,就是最快樂、最釋放自己的時刻。他們和酒的關系更為疏離,但尋找的東西卻和酒攤裡的人相似。
望京SOHO樓下的相聚,就像大城市生活的一個切片,將人們的迷茫、釋放與欣喜都定格在內。魯大維不喝酒的時候也會帶著戶外煮水的一套裝備來擺茶攤,因此獲得「後備箱茶藝大師」美名,有時候錢益軍忙著售房沒空過來的時候,魯大維也用自帶的音嚮給大家放歌聽。在這個城市角落,你是誰,你就會帶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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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不喝酒,卻在旁邊支個茶攤,地攤經濟也快樂地內捲了
在大家專註聽歌的時候,好不容易閑下來的酒攤老闆墮墮給自己也倒上了一杯,邊喝邊微笑註視著這些此前從未有交集,當下卻集結在她周圍的人。
今年夏天的北京雨水多且來得突然,有幾次酒攤沒有撐到太晚,就在滂沱的暴雨中宣告結束今日營業。
一些人慌張地避雨,互相嘲笑狼狽的糢樣;大家在雨中狂奔,互相喊話約著下週再見。
這大概就是年輕的生活,人們努力尋找意義,但找沒找到又有甚麼關係呢。日子正長,過了今天,還有明天;過了今年,還有明年。青春還能繼續,喝完這一場,還有下一周。
(文中人物皆為化名)
来源 全现在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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