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師》《律師》的母題 —— 社會形態的不可兼容性

風騷律師

私以為,《風騷律師》的第五季點出這個系列的一個母題 —— 社會形態的不可兼容。

包括《絕命毒師》在內的所有人物其實都是渴望在類似於地下社會的語境中獲得某種成就感,而非主流社會的認可。

風騷律師

這一季點出這個主題的,無疑是金,她看似循規蹈矩、謹慎安分,但是這一季她已經完全地在享受罪惡感了。如果說之前的金只是偶爾跟吉米騙騙人、偶爾扔扔酒瓶,這一季的她已經升級到了不斷和主流社會中的精英宣戰了。

這些精英是她以往渴望成為的人,一直在他們的規則下行事。主流社會中的好人是怎麼樣的,金也就怎麼做。

而第四季的結尾她認為她受到了吉米的欺騙,被法庭上的吉米一番夾帶著真情的假話所打動然後再到得知真相時的震驚,使她的三觀受到了沖擊。

第四季結尾的這個設定,讓觀眾錯誤認為這是金和吉米分道揚鑣的標志,包括我也是這麼堅信的。但是事實上,這件事反而促進了金走向極端而不是吉米。吉米本來就是個滑頭,他哥哥早就看穿他了,上一季他煽情的虛假演講完全不是甚麼黑化,而是他的常規操作而已 —— 一個拿著機關槍的大猩猩如何踐踏法律的邊界。

而金則是一直猶豫不定的一個人,她內心渴望刺激,屢次被吉米的小花招打動,一起摔酒瓶卻又自己跑下去掃了酒瓶。她一直還是以主流社會的標準去要求自己的,可她的內心最需要的,其實是那種地下社會的快感。

為何看到吉米水瓶上的彈孔後去辭職?為何在逼退拉羅的威脅後想去毀了霍華德?因為她已經體驗到了地下社會的快感了。

老娘的男人剛剛從槍林彈雨裡回來,老娘剛剛逼退了墨西哥的超級毒梟,老娘還要聽你霍華德的訓誡?你當我是李醫生嗎,乖乖聽你訓?吉米在第五季第七集裡面沖著霍華德吼的,也是金的內心聲音 ——「我游走的世界大到你無法想象,你根本不知道我的能力。」。

這就是這個系列最大的魅力了吧,所有在主流社會被打壓的人,當他們知道自己的性格和能力可以在另一個社會獲得成就時,他們就會無法克制地投入到那個社會當中,同時對主流社會發出一次次的反抗。反抗資本、反抗暴力機關。

《毒師》裡面,老白多次可以抽身,拿上販毒的錢和家人過日子,也完全足夠於治病,但是最大阻礙就是他自己忘不掉那個癮。他享受著和毒梟周旋,和小粉出生入死,在毒品流動的地下世界中他是人人敬畏但是又被各方勢力針對的海森堡;但在主流社會中,他是懦弱的父親,被綠的丈夫,被無視的人民教師。如果,給你選,你會選擇哪條路呢?

《毒師》的英文名非常好,「Breaking Bad」,直譯過來就是 「超越罪惡」。因為這個系列根本不可能用 「Good」 和 「Bad」 去判斷任何一個人物的所作所為,所謂的好壞都只是主流社會設定的標準而已。而這群地下社會的 「公民」 是超出所謂的 「Good and bad」 能夠分析的範圍的。舉個簡單的例子,男性被通常認為越壯越好,這種判斷標準能用在女性身上嗎?顯然不可以。

接下來這個觀點,可能會冒犯到原劇的粉絲 —— 那就是《風騷律師》是肯定超越了《絕命毒師》的,如果第六季能夠穩住。

《毒師》當年讓大家嗨起來的原因很簡單,那就是老白和小粉在第一集就進入了那個毒品世界,這種快節奏的做法無疑是很具有吸引力的,但是就人物轉變而言,還是有點太快了。你要問一個在主流社會裡沒甚麼地位的懦弱男人能不能夠立刻投入到地下社會當中,我個人認為至少以《毒師》第一季的世界跨度是很難的。幸好,第二季到第五季的節奏慢了很多,終於讓第一季的倉促感消逝了。

而《律師》則借著《毒師》的餘威做得更加大膽,那就是前四季除了毒品線的一些老人物回歸之外,基本都沒有巨大的沖突,最多也就是納喬背叛薩拉曼卡家族的戲碼有點犯罪元素。而一些細枝末節的劇情都可以成為前幾季的重磅情節,例如第二季的結尾就是以查克偷錄了吉米的話作為收尾,這種情節在別的主流影視裡面根本不能作為重點情節出現的,哪怕是《絕命毒師》。

《律師》這麼做的好處就是他真真正正做到讓觀眾完全把註意力放在人物上,而非戲劇強度上。在這種劇作策略下,我們的註意力一直放在吉米如何墮落成索爾。而奇妙的是,早在 2013 年,我們已經知道吉米身為索爾這個身份的悲慘結局了,那就是隱姓埋名遠走他鄉繼續做一個無人知曉的小人物 —— 並且因為犯罪所以永遠只能做一個小人物了。

在這種前提下,我們看這部劇就跟看《星球大戰前傳》系列一個心態,安納金如何變成黑武士,吉米如何變成索爾。但是關鍵之處在於,索爾並不是一個純粹邪惡的狀態,吉米也並不是一個純粹正直的狀態,所以兩者的轉變並沒有一個明確的界限(例如戴上黑武士的面具?我本人也是星戰粉哈,但忍不住調侃)。

一個沒有明確界限的轉變,必然是反反複複的,而這也是《律師》獨特之處。

《毒師》其實在轉變身份的劇作上,更加簡單但也更加強烈。老白的轉變其實沒甚麼反複之處,他就是一個一心朝著黑暗沖刺的藝術家,唯一的阻礙是他的家人 —— 每當老白離大家定義的 「邪惡」 更進一步時,劇作上都會出現一些明確的分野以及符號性的橋段,例如幫助小粉殺掉兩名毒販之後那句 「Run」,又例如炸掉古斯之後的毒株的反轉 —— 我當然對這些設計愛得死去活來,甘願做一輩子文斯的腦殘粉,但是這在《律師》出現之後,又對這些設計感到不夠滿足。

當然,比起吉米,老白的性格中更多是純粹追求地下社會的罪惡感,所以劇情不必這麼反複。

但是,單純就劇作而言,吉米反反複複糾結的個性,也讓他的人物形象更有縱深,更有琢磨空間。他有主流社會的善良,例如對養老院的老奶奶表現出來的關愛;但也有一系列讓主流社會為之不齒的行為,例如這一季拍攝廣告誣陷銀行家。而在上一季的結局,他對小女孩的怒號,表示主流社會無法接納自己,再到最後 Saul goodman 的名字誕生,讓我們以為吉米已經徹底拋棄了主流社會。

可是在這一季前半段,一直在金的掣肘下,他依然有希望往主流社會回歸。而在第八集面對毒販襲擊後在沙漠中劫後餘生,也讓他對地下社會產生了厭惡和畏懼。這些都表明吉米還是有機會回到我們所認為的正道上。

而《律師》的劇作就厲害在這,那就是它的動態性。

《毒師》有個特點,那就是裡面的人物基本都是有堅定立場的,除了小粉 —— 然後人物做出的選擇基本都是最符合自己的欲望的,劇中的沖突基本可以看做矛和盾的碰撞,是固態和固態之間的碰撞。

而《律師》不然,整部劇的劇作難度在於,裡面所有人物除了古斯之外,都沒有成型。可以理解為一個個橡皮泥在互相擠壓,互相塑形。包括堅韌的麥克也在不斷淪為打手的過程中失去自我,納喬渴望過上好生活卻深陷毒圈,心理脆弱但是鄙視弟弟的查克,道德感極高但是對吉米持續愧疚的霍華德,就連終極反派拉羅經历了第五季終局的背叛心理防線逐漸崩潰 —— 而這些都只是配角,已然出神入化。

兩位主角,金和吉米更是當代美劇史最複雜的關系之一。不是他們之間有多少個小三又或者分手複合了多少次,而在於生活中兩個人的三觀不斷的沖突和融合,每每到一季的結束,兩人的關系又會發生微妙的變化。

上面提到了第四季的結局讓大家誤以為是兩人分道揚鑣的標志性時刻,殊不知編導正是有意去糢糊兩個人關系變化的分界線的做法 —— 例如第五季第六集兩人因吉米的強行為難銀行家的事情爆發了爭吵,正當大家以為這是標志著兩人徹底決裂時,突然兩人結婚了…… 但這又非常合理,因為之前也是金希望吉米這麼做,只是金慫了,此刻金才徹底地知道面前這個男人比自己更懂自己。這樣的劇作設計,明顯是為了打破大家對符號性劇情的依賴,例如一吵架就分手這樣的順拐做法,而是引導觀眾留意人物真正的需求是甚麼,或者他們的本質是甚麼。

為了使得這種做法不突兀,編劇們多次強調了兩個人互相影嚮的能量,例如吉米受金影嚮更加謹慎希望回到 「正途」,而金在第五季的結局時已經變成了跟吉米一樣沉迷於破壞主流社會精英的 「機關槍大猩猩」 了。當觀眾看到熒幕上發生的這些變化時,會思考:當人物的三觀都是動態時,這個人物不變的地方又是甚麼?

如果真要挑一個答案,那不變的可能是階級吧。

《律師》這樣動態性的寫作,或許稍勝《毒師》吧。

而《律師》還有一點更為吸引我的,就是它的結局其實是已知的。先不說從編劇的角度看來,這很有挑戰性,在觀眾的角度看來也非常唏噓。畢竟《律師》中每個出場的人物無論如何的掙紮,最後的結局已經是明確了的。

這種宏大的宿命感恰好是五年前看《毒師》無法給到我的。這種宿命感也讓我們更能發現每個人物行為的局限性以及他們命運的必然性。除了為這些虛構的人物感到悲傷之外,我們還能從他們身上分析出階級是如何的固化,以致於沒有任何一個人物能夠掙脫出來。

最後說幾點題外話。

第一,那就是我真的愛上拉羅薩拉曼卡這個反派。

除了他英俊的外表之外,足智多謀和堅忍不拔的個性也讓他更符合一名梟雄的形象。如果這部劇視角不是放在律師兩口子身上,而是以拉羅為主角,那麼第九集最後一幕就是一代墨西哥梟雄為了找出內姦而逼問兩個虛偽的美利堅中產律師的劇情了。第十集他看到地上倒下的老人時,那種憤怒也讓這個角色更加人性化 —— 但這又和他之前濫殺無辜形成了一種對比,以致於這個角色的立體感更加強烈了。另外,這位演員的表演過於好了,第九集展現出來的壓迫感也是美劇史上難以找到相匹敵的。

當然,如果不是擔心金和吉米還有納喬,我內心或許希望拉羅能夠勝出。

第二,這一季有很多牛逼的戲,例如吉米麥克橫穿沙漠,例如吵架變求婚,例如第九集窒息的對峙戲都讓我五體投地,讓我這個影迷或者說半個創作者感到敬佩以致於五體投地。但是如果說,最好的一場戲,我認為還是屬於第七集結尾吉米怒懟霍華德的戲份。那一場戲主要是其多義性非常能夠突出這部劇世界觀的複雜度。

一來,吉米懟霍華德是吉米的真心感受,吉米早就是見過另一個社會形態的人了,反過來必定會認為一直站在主流社會的精英階層的霍華德視野狹窄;

第二,吉米在第四季結尾早就暗自下定決心和精英階層對抗到底了,當霍華德這個 「敵方陣營人士」 以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發來邀約時,也讓吉米感受到了侮辱 —— 這裡也是表達了《律師》整部劇的觀點,主流社會人士和其他社會人士是不可能兼容的,就連吉米的哥哥查克都無法從心裡接受吉米,更何況其他人;

第三,編劇在這場戲前面設定了吉米無法為正義伸張反而還得為殺人兇手辯護的慚愧心態,而這個心態無疑是出自一種非常普世的價值觀的。而這種心態卻因為他在地下社會的地位較低,無法伸張訴求,此時造成的無力感蔓延至吉米全身 —— 以致於聯想起其他階級對他的壓迫也是同樣的壓抑,這時突然面對主流社會的精英時,吉米便立刻展開了反抗。這場戲最精妙也在於此,用一個社會形態去壓迫吉米,迫使他對另一個社會形態發出攻擊,轉移自己的無力感 —— 從而揭示吉米的懦弱,也揭示了他表面善於游走於黑白兩道,但是卻力不從心的窘境。

對此,我緩緩打出一個問號,對於吉米這種曾經渴望加入主流社會的地下社會人格的人士,我們應該包容他、改造他以便他加入我們,又或者是鼓勵他選擇適合自己的社會形態呢?

來源:豆瓣

傳播真相   探究歷史
支持正義  分享快樂

💰 打賞